第四十六章 心中之剑与山道之剑
這场雪下了三日還沒有停息,本来按照陆小小他们的想法,這几日便让陆小三待在峡谷裡,等雪化后再去背剑名。
只是也许是因为陆小二已经学有所成不用再去的原因,让陆小三心裡有了一些急迫感,他很是坚决地拒绝了這個要求,大雪的几日,依旧在艰难地穿過大雪山林,前往草为萤的大湖之中。
這样艰巨的任务,自然便落在了南岛头上。
山中大雪不知时岁,天色昏昏沉沉裡,南岛撑着伞,牵着陆小三的手在峡谷那已经沒了小腿一截的雪中咯吱咯吱地走着。
当然,对于陆小三而言,那是已经沒到了膝盖的雪。
這個才十一岁的小少年,一面握着南岛這個沒比自己大几岁的师叔的手,一面在那裡颇有兴趣的踩着雪。
“今年的雪好大啊师叔。”陆小三背着不闻钟,很是兴奋的看着南岛說道,小少年戴着的帽子上两個大大的耳垂就像大狗耳朵一样随着少年抬头不住地晃动着。
陆小狗的大耳朵。
南岛点了点头,看着四处一片茫茫,笑着說道:“是的,我以前也沒有见過這么大的雪。”
“我想堆一個很大的雪人,比乐师叔還高!”陆小三嘿嘿笑着,“然后把它脸上画成小狗的样子。”
乐朝天确实是這片青山裡最高的人。
至于南岛,南岛還只是個少年而已,自然不会很高。
陆小三說着,却是想起了什么,歪头看着伞下的南岛,问道:“师叔你应该有十六岁了吧。”
南岛在雪中顿了一顿,也许是因为那处雪比较深的原因,所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雪,拔出脚来,又抬头平静地向前走去。
“還沒有。”
“那要什么时候?”
南岛在伞下安静地走着,一直到走出了峡谷,才抬头看着人间漫天雪色,平静地說道:“要十二月底去了。”
陆小三挠了挠头,然后发现挠的是帽子,又把手伸到了帽子下挠了挠,說道:“那就是今年的最后一日?”
“是的。”
陆小三惊叹道:“這么巧的嗎?”
南岛看了许久的山峰雪色,而后才轻声說道:“不是巧,只是忘了。”
陆小三愣了一愣,說道:“忘了是什么意思?”
南岛轻笑着低下头来,看着前方的山林,林间小道昨日走過的痕迹早已被大雪覆過。
于是只好重新走一條出来。
好在這一片山林并不漫长,只是走了沒多久,少年与小少年二人便走了出来。
南岛停在林边,看着眼前那條在大雪裡依旧潺潺流淌的清溪,轻声說道:“忘了的意思就是不记得了,就像我們刚刚走過的那條路一样,你知道昨天我們走過,但是找不到那些脚印了,于是就只能在进入的时候,重新找個起点,也重新找個出口。”
陆小三這下听明白了,笑嘻嘻地說道:“所以就是把每一年的第一日当做开始,最后一日当做结束。我也要這样!”
二人沿着溪边继续走着,也许是因为有溪水的原因,两旁的道路有雪也有冰,所以有些湿滑,南岛把身后的桃花剑取下来,让陆小三拄着当拐杖,慢慢地向前走去。
“你为什么也要這样?”
南岛好奇的问道。
陆小三想了想,說道:“因为這样看起来很有故事感。”
“......”
陆小三却是兴致勃勃的說着:“你看,要是别人问我,我告诉他,我是六月十三的生辰,但是就很普通,但是如果我說,今年年末,最后一日,便是我十二岁的日子,是不是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一個很神秘很有故事的人?”
南岛无奈的笑道:“那你得去问你师父愿不愿意在年末给你過十二岁生日。”
陆小三的神秘幻想之梦瞬间破灭。
五小只小少年时期最大的敌人便是陆小小,沒有之一。
便是乐朝天有时候都要屈服于陆小小的淫威之下。
陆小三一路唉声叹气地在路上走着,在艰难的爬上了那处高山断崖之后,那些在剑湖之下的痛苦煎熬,又回到了陆小三脑海裡,于是小少年的气叹得更大声了。
陆小三一面叹着气,一面在崖边溪畔坐了下来,這裡也有雪色,一如人间一般。
但是跨過了身前那一步,便是风光二三月,飞红落人间。
南岛倒也沒有催促陆小三。
這個小少年才是真正背负了整個天涯剑宗小白剑宗崛起之希望的人。
但与此同来的,也是极为痛苦的一段岁月。
从陆小三那哀愁的神色裡就可以看出。
每次陆小三来到這裡的时候,都会在崖边坐很久,以前還有陆小二陪着他一起坐着,但是陆小二学成一剑归来,陆小三每次就只能在這裡独坐了。
满山飞雪,入眼茫茫。
连一只鸟儿都看不见,一切都在沉寂地蛰伏着。
“师叔,那個叫草为萤的是谁?”
陆小三却是突然回头看着南岛问道。
南岛想了想,說道:“是個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是一個极为模糊的命题。
所以南岛沉思了很久,說道:“大概只要他想,人间就不会有纷争。”
陆小三深吸了一口气,說道:“這么厉害的嗎?那人间为什么還是有纷争?”
南岛轻声說道:“因为他不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也许是太懒了,也许是不好欺负小朋友。”
陆小三静静的坐在崖边很久,而后突然问道:“师叔以后也会那么厉害的吧。”
南岛愣了一愣,說道:“我嗎?”
陆小三回過头,很是认真的看着南岛点着头。
南岛想了想,說道:“会的。”
“好耶!”陆小三却是突然跳了起来說道。
南岛古怪的看着陆小三,說道:“什么好耶?”
陆小三笑着說道:“意思就是以后当别人问起,那個站得好高好高的人是谁的时候,我便可以拍着胸口自豪地說道——那是我师叔!”
南岛轻声笑着,沒有說什么。
“当然......”
小少年踩着雪又重新回到了崖边,脑袋两旁的大狗耳朵上下跳动着,看起来又蠢又可爱。
陆小三站在崖边艰难地拔出了身后的不闻钟,向着漫天风雪裡斜指天穹。
“我,陆小三,也是要成为人间很高很高的剑修的人!”
小少年很是大声地叫着。
而后向前一步,踏出了断崖,消失在了人间。
南岛撑着伞站在那裡轻声笑着,本来打算回去,晚点再来接陆小三,只是却又想起了一個問題,于是也向着天上镇走去。
陆小三在经历了最初的痛苦之后,现在倒很是坚定,提着剑就穿過了那些云雾山崖,在春光裡边跑边脱着身上的冬衣,然后顺手抱起了一只在花海裡玩累了正打算休息一会的小土狗,一路便向着剑湖之下跳了下去。
“扑通~”
“汪汪汪!”
草为萤便在湖边喝酒,也不知道陆小三是不是故意的,跳入大湖的时候,特意选的草为萤身旁,给這老小子溅了一身的水。
只不過那些所谓的湖水,也不過都是剑意而已,草为萤也沒有在意,山风一吹,便化作剑意之鱼重新跃入湖中。
南岛撑着伞走到了草为萤身旁坐下,看着面前的那口大湖,问道:“他背了多少了?”
草为萤懒懒散散地倚着身后桃树,仰头喝着酒,而后說道:“不知道,总之還有很多。”
南岛倒有些佩服陆小三的毅力了。
“前不久,陈鹤来過。”草为萤却是突然說道。
南岛转過头,看着草为萤许久,說道:“他来做什么?”
草为萤微笑着說道:“像你一样闲逛。”
南岛轻声笑着,說道:“谁叫你的天上镇太舒服了,外面都人间大雪了,你這裡還是這般模样,谁见了都想要进来快活一下。”
草为萤很是自得地笑着,說道:“那是自然。”
“今年南方....岭南的雪很大,会不会有什么問題?”南岛看着草为萤问道。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能有什么問題,大概有人被热成傻子了,想看看雪啊。”
“?”
南岛一脸懵逼。
草为萤却是拿起手裡的酒葫芦翻转了過来,在一阵酒水晃荡裡,敲着南岛的伞沿,不少堆积在伞上的厚雪被敲了下来。
“你顶了這么厚的雪,都沒注意到嗎?”
“伞太重了,沒注意到。”
南岛如实說道。
這柄伞确实很重,所谓的轻巧,也只是相对于世人握住它的重量而言。
“你要不要试试?”
草为萤笑着摇摇头,說道:“不用了。”
南岛也只是随口一說而已,倒也沒有真的想看看草为萤能不能拿起這柄伞。
二人在湖边坐了许久,南岛似乎有些犹豫,看着一旁喝酒的青裳少年,有些欲言又止。
草为萤斜瞥了他一眼,說道:“你想问什么?”
南岛沉默了少许,将身后的两柄剑一齐取了下来,横在膝头。
“假如我有這样一柄心中之剑,闲走人间八万裡......”南岛轻声說道,“這样的剑会存在嗎?”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不說心中之剑,便是心头之风,都可以吹到人间八万裡,有什么奇怪的?”
南岛皱眉看着草为萤,說道:“如何走?”
草为萤微微笑着,說道:“在心裡走。”
南岛沉默了少许,說道:“你已经走完了?”
草为萤轻笑着說道:“是它已经走完了。”
“它在哪裡?”
“它在心裡啊!”
草为萤依旧微微笑着,语气却是很是感叹地說着——它在心裡啊!
南岛低头看着膝头的两柄剑,也许觉得自己应该明白了草为萤什么意思,想了很久,缓缓說道:“我膝头有两柄剑,一柄叫桃花,一柄叫鹦鹉洲,它们是用铁打造的,是用剑意磨的。它们可以在我身前三尺,也可以离身而去数裡。出剑的时候,它们是热的,带着剑意的时候,它们是冷的。一柄是青黑色的厚重的,一柄是流光一般的修长的。”
南岛轻声說道:“這是手中之剑,是可以被描述的东西,而心中之剑,我却是不知道如何去描述它。不能描述的东西,便不可驱使,這样的剑,它又有什么用?”
——草为萤看了南岛许久,而后笑着站了起来,沿着湖边踩着一地桃花随意的走着。走了一阵,又回過头来,看着南岛,像是要說什么东西一般。
草为萤当然沒有站起来,他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大湖边,喝了一口酒,說了這样一段话。
南岛怔怔地坐在那裡,怔怔地看着身旁的那個青裳少年。
“我走了嗎?我要与你說什么呢?”
草为萤笑眯眯地看着南岛问道。
南岛沉默地坐着,他想說草为萤沒有走,只是安静地坐在树下,喝了口酒。
但草为萤也确实走了,還留了一個疑问在南岛脑海裡——他到底想說什么呢?
南岛紧紧地攥住了膝头的双剑,似乎有千万种念头涌入脑海,但是他什么都說不出来,唇齿笨拙,言语喑哑,如同初生幼儿一般,所见人间壮阔,然而无可形容。
在那一刹那,這個少年如同被大风吹袭,好似被大海淹沒。
然而一切穿過灵魂而去,万般皆不可留。
它在心裡啊!
一切如同悖违常理,又如同理所应当。
“心中之剑当然是可以被描述,可以被驱使的东西。”草为萤轻声說道。
南岛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這個青裳少年。
草为萤也看了南岛许久,而后笑着站了起来,沿着湖边踩着一地桃花随意地走着。走了一阵,又回過头来,看着南岛,轻声說道:“有空我会去见见那個告诉你心中之剑的那個人。”
這不是心中之剑,只是已经存在,且被描述的手中之剑而已。
心中之剑的草为萤什么也沒有說,却已经杀死了一個少年。
南岛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拿着剑撑着伞向着天上镇外走去。
“好。”
山道上的风雪很大。
所以张小鱼走得很是坎坷。
连身后的山河剑都被取了下来,当做拐杖,一路撑着向着山上爬去。
在這样的大雪裡,岭南很是安静,然而在前方的山道上,却是有人站在那裡安静的等待着。
白发生鬓角,听风而独立。
自然是岭南听风剑派听风吟。
那些吹往南方的风裡只带来了那场雪,却是沒有人知道,原来那场北来的雪裡,還有一個年轻的白衣剑修。
“师兄今日怎么来岭南了?”
听风吟看着拄着剑在山道上走着的张小鱼,却是执剑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师兄。
当然,行不行礼,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执剑。
张小鱼歪头看着听风吟手中的剑。
剑是沒有名字的,尽管听风吟這個名字在人间還算有点知名度。
而后又抬头看向满山风雪。
风雪裡有着许多藏起来的剑意存在。
也许是和听风吟一样的鬓角生了白发的剑修,也许是年轻一些的,曾经在南衣城头一同见過血的年轻剑修。
总之那些剑意藏在风雪裡。
這裡是听风剑派,听风溪之下,人间上岭南,最常走的一條路。
张小鱼便是這样走的。
所以這個白衣剑修将手裡的剑拔了出来,在一旁的一块山石上敲了敲剑上的雪下湿泥。而后轻声說道:“我以为岭南会与人间别处不一样。”
听风吟轻声笑着,說道:“当然是不一样的,譬如我們依旧会叫你师兄,但有些东西不能止于此。”
“比如?”
“比如现在师兄的身份,是山河观门人。”
张小鱼轻声叹息着,說道:“原来是這样,所以你们在這裡做什么?拦住我?”
听风吟缓缓說道:“师兄要来,我們当然拦不住,岭南不是东海,不存在能够拦得住师兄的人。但我們总要怀抱一些警惕。”
张小鱼从怀裡取出了一封信,信封之上有竹叶,也有一道来自磨剑崖的剑意,他看着执剑立于前方风雪中的听风吟,平静地說道:“磨剑崖那位,托我送封信来山上。”
听风吟沉默了少许,将手中的剑收了起来,向着路旁让了开来,风雪之中的那些剑意也慢慢散去。
张小鱼拄着剑向着前方走去。
一直到与听风吟擦身而過,這個鬓角白发越来越多的岭南剑修站在风雪裡才轻声說道:“师兄還会回来嗎?”
张小鱼停在听风吟身前,而后轻声笑道:“回不来了。”
听风吟沉默了下来。
张小鱼在风雪裡徐徐地走着。
“只是观裡的事,应该不会让师兄回不了头。”
张小鱼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這個坐在岭南溪边听着人间风声的剑修。
然而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看了一眼,而后转回头去,继续在风雪山道上走着。
只是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前方风雪說道:“我听說,山裡有一些天狱的人。”
“是的。”
“好。”
张小鱼平静地說道。
岭南這场大雪還在下着,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了——岭南很少有這么漫长的大雪。
听风吟看着那片如屏风雪裡向着前方而去的白衣剑修。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张小鱼手裡剑好像消失不见了。
但听风吟沒有多想,也沒有再看,背着剑向着另一边的听风溪而去。
岭南大雪,自然无人听风声也无人听故事。
但是也可以說一些故事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