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陆小三一日而入剑仙之境
陆小三在那裡陪南岛坐了一阵,也便离开了這处断崖,他本来便是要去天涯镇背剑名,路過附近的时候,看见崖上的剑光,才爬上来看看。
南岛本来想去天上镇坐一会,但是大概也有些嫌路远了,于是便回到了峡谷。
青椒依旧在重新盖着她的小木屋。
南岛也沒有打扰她,回到了小楼之中。
乐朝天在炉前睡得很是香甜。
這個冬日似乎依旧是平静的。
草为萤在花海裡同样睡得很是香甜。
只是才睡了沒多久,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
睁开眼睛,便看见陆小三怀裡抱着许多剑跑了過来,那條名叫乐朝天的小土狗正在一旁追着跑着。
草为萤一脸茫然地在花丛裡坐了起来。
陆小三抱着那些剑跑了過来,而后哗啦啦地全丢到了草为萤身前。
“?”
草为萤看着陆小三,却是不知道這小子想做什么。
陆小三看着草为萤,笑嘻嘻的說道:“前辈,這裡還有些剑你沒有取名字。”
“......”
草为萤很是头疼的翻了個身,不想理会這小子。
陆小三又转到了草为萤正面,那條小土狗也蹦跶着跑了過来,对着草为萤汪汪地叫着。
“前辈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想写的样子?”
草为萤懒懒的侧卧在花海裡,說道:“天气太热了,不想写。”
陆小三奇怪地看着小镇四周,分明是一片春日明媚,很是凉爽,暖意阵阵,完全谈不上热。
“前辈這是說的哪裡的话,春天怎么会热得不想写呢?”
草为萤依旧是懒洋洋地說道:“我当然說的是人间的话,春天就不能热嗎?万一這看起来是春天,其实是夏天呢?比如你以为现在是寒冬腊月,或者三春柔风,其实现在是七月份,热得人头晕脑胀,只想跳进水裡大口的吃着西瓜呢?”
陆小三挠着头,很是不解。
小土狗跟着汪汪汪地叫着。
草为萤在那裡躺了许久,见陆小三一直便万般不解的站在那裡,叹息了一声,坐了起来,看着身前的那些剑,說道:“别的有名字的你都背完了?”
“那倒還沒有。”陆小三說着,“主要我发现那裡沒写名字的剑越来越多了,怕前辈你忘记了。”
草为萤在一旁的草丛裡摸到了自己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好几口,說道:“之前你们丢下来的剑不是写了一些名字嗎?”
伍大龙有段時間,都是让乐朝天想好了名字,才丢下来的。
陆小三嘻嘻笑着,說道:“還是前辈取的名字好听一点。”
草为萤叹息了一声,站起来向着湖边走去。
陆小三把剑抱了起来,跟了上去。
二人停在了湖边。
草为萤喝了一口酒,看着陆小三怀裡的那些剑,說道:“就這些?”
陆小三說道:“還有很多。”
這句很多一下子打消了草为萤临时取一些名字的想法,靠着那棵桃树想了想,說道:“要不你来取吧。”
陆小三眼睛一亮,說道:“真的可以嗎?”
桃树下坐着的青裳少年笑着說道:“当然可以。”
陆小三舔了舔嘴唇,像模像样的在湖边坐了下来。
草为萤在一旁提醒道:“你可以拿一柄剑沾点湖水,這样就能刻字了。”
“好嘞!”
陆小三拿起了一柄剑,按照草为萤所說,在湖中捅了两下,而后抽了出来,像是握着一只大号的毛笔一样,垂在那些剑上,歪着头想了许久,而后开始写着——乐朝天是個弄曲子的大笨蛋,陆小小是個凶狠的老妖怪,陆小二是個贼会装的蠢小子
草为萤瞥了一眼之后,便默然的转過了头去。
陆小三一面嘿嘿笑着,一面继续写着。
人间只有我陆小三,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大剑修,天不生我陆小三,剑道万古如长夜。
小土狗在旁边大概也能够感受到陆小三的得意,很是欢快的撒着丫子围着陆小三乱蹦跶着。
大概在很多年以后。
某個才始入门的小弟子,会看着师父给他的天涯剑宗剑诀陷入了沉思。
“陆小三是谁?”
于是满头白发的老剑修抬头看向天空,缓缓說道:“那也许是天涯剑宗最厉害的人。”
“真的嗎?”
“真的,你看剑诀裡都是這么說的,前辈们怎么会骗我們呢?”
于是小弟子满怀憧憬地說道:“我也要成为陆小三那样的大剑修!”
陆小三之所以嘿嘿笑,大概想的就是這些东西。
一直乱七八糟地写了许久,陆小三才满意地放下了手裡剑,然后将那些刻好名字的剑全部沉入了湖底。
而后站在湖边,看了许久,回头看了一样正在喝酒的草为萤,又转回头去,咳嗽了两声,执剑而立,而后冷眼觑着人间云崖大湖。
大概确实有些剑道小高人的风范。
小少年陆小三立于湖边,扬声道:“天不生我陆小三,剑道万古如长夜!”
“唰唰唰。”
数道剑光破湖而出,停在了陆小三身前。
陆小三回头看着草为萤,又变成了笑嘻嘻地模样,說道:“前辈怎么样?”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好!”
陆小三得意的笑着。
而青裳少年却是放下了手裡的酒葫芦,站了起来向着湖中一招手。
又出来了许多无名之剑。
陆小三好奇地问道:“前辈不是热得很,不想刻字嗎?”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小少年的意气,大概让我又有了点兴趣。”
于是有剑意之水落到了草为萤指尖,青裳少年立于湖边很是潇洒地写了一行字。
大风历一千零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陆小三于天涯镇剑湖畔,证得无上剑道,一日而入人间剑仙之境——草为萤观留之。
陆小三睁大了眼睛,满是欢喜的看着草为萤。
果真嗎,义父?
只是說出口的时候却又有些羞涩,毕竟這個牛皮吹得太大了。
“這样真的好嗎?别人会不会知道真相?”
草为萤轻声笑着,将那些剑一并抛入了湖中,說道:“反正是给几千年后的后人看的,几千年后,谁知道是不是呢?”
陆小三在湖边哈哈哈哈地笑着。
笑了许久,却又好奇地看着草为萤這個不问世事的少年,說道:“什么是剑仙?”
草为萤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酒葫芦,笑眯眯地喝着,說道:“就是山上的修剑之人。”
陆小三不解地說道:“山上有很多剑修啊,那不是他们都是剑仙?”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我說的山,不是一般的山,那样的山,只会有一個人。于是他才可以叫做剑仙。”
“人间有剑仙嗎?”
“有。”
“谁?”
“我。”
陆小三一脸茫然地看着向着花海那边而去,大概又想睡觉了的草为萤。
心想你也沒在山上啊?
陆小三挠挠头,抱着小土狗跳入了剑湖之中,继续背着他的剑名去了。
满山积雪,不是白头也胜似白头。
或许就像一個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老人,孤苦无助地卧在山裡一般。
听风吟与某個小道境剑修,便站在瘸鹿剑宗山门之下,静静地看着這個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剑宗。
是岭南惊鸿剑宗的宗主顾山鸿,大概便是不能一顾惊人城与国,便只好躲在岭南一顾惊山鸿的意思。
二人境界相差无几,都是未能挤入人间上境修行者之列的剑修,不過相比于听风吟,顾山鸿便要显得年轻许多,毕竟他的鬓角依旧青青如许。
二人安静地看着眼前山雪红遍的山道。
“瘸鹿剑宗当代宗主是谁?”顾山鸿看向一旁的听风吟问道。
瘸鹿剑宗虽然也是岭南剑宗,但是因为是纯妖修之地的原因,与其他剑派倒是少有往来,再加上妖族向来寿数长于世人,是以倘若不是刻意去了解,自然很难知晓這样一個剑宗之中的更替之事。
听风吟想了想,說道:“是颗三百多年的大白菜。”
虽然大白菜听起来很蠢的样子。
但是如果這棵白菜是小道第七境,剑意青莲境的剑修,那么意味就不一样了。
便是听风吟都不会是這棵白菜的对手。
妖修活得久一些,自然便有些剑修能够到达一些较高的境界。
听风吟神色凝重地說道:“我当时听见风声的时候,曾经向着這边看了一眼,可惜只看见风雪裡似乎有剑光闪過,而后便沉寂了下来。”
顾山鸿静静地看着那处通往山上剑宗的山道,道旁有着许多的鲜血,无论是妖族之血,還是世人之血,都是红色的。
大概能有的区别便在于那些血中会有着妖力弥散,而且死后会化作妖族本体。
二人在山道下看了许久,那些妖族之人的尸体与许多断剑便散落在山道边,想来当时应该是发现了有人入侵,而后自剑宗裡蜂拥而下,只是依旧被人一路杀了上去。
二人向上而去,身后所负之剑警惕地散发着剑意与剑鸣,随时准备出鞘而去。
一路走了沒多久,那些血色的雪便停止了向前而去,大片的鲜红晕染在山道,雪虽然已经停了,风依旧在吹着,将那些浓郁的血腥之味不断地吹向整個岭南。
而在血色的尽头,是半颗白菜。
另外半颗悬在了不远处的雪枝之上。
雪色并沒有蔓延许久。
也便意味着這是一场极为短暂的屠杀。
直到那颗七境的剑修白菜出现,死在這裡,而后這個故事便匆匆的结束了。
往上而去,依旧是无限雪白也无限宁静的山头。
顾山鸿停在了山道之上的那颗白菜前,沉默的看了少许。
“岭南能够做到這样的,大概也只有张小鱼师兄。”
听风吟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昨晚的那场风雪中的对话,缓缓說道:“师兄昨晚应该在天涯剑宗吃火锅。”
顾山鸿轻声說道:“但是对于世人而言,他们只知道张小鱼来了岭南,而后瘸鹿剑宗的人死了。”
顾山鸿說着,却是叹息了一声,說道:“倘若张师兄曾经不是人间剑宗的弟子,那么這件事便会简单很多。”
“但是很可惜,他是的。”
听风吟說得很是平静。
人间剑宗是一個特殊的地方,不止是剑修,更是牵扯到人间诸事的平稳。
譬如两族之间。
那处静卧在南衣城中的剑宗,便是一個极为关键的纽带。
就像当初张小鱼和鼠鼠說的那样,倘若她将胡芦杀死在剑宗门口,那么人间妖族将再无立足之地。
而同样的,倘若是一個人间剑宗的弟子,屠戮了一整個妖修之地呢?
听风吟眯着眼睛回头看向人间。
在這一刻,他的鬓角白发大概要胜雪许多。
“封山吧。”
听风吟轻声說道。
“在找到真相之前,岭南禁止一切出入。”
顾山鸿沉默少许,說道:“岭南沒有禁止人间一切出入的实力。”
听风吟平静地說道:“我們不管那些拦不住的人,只管世人。這样的一件事情,绝对不能成为世人口中的话题。舆论易起难平,倘若真的让世人怀疑人妖之间是否会再有间隙,那么這样的间隙哪怕真的沒有,也会成为一种很难摆脱的矛盾。”
顾山鸿沒有再說什么,转身向着山下而去。
“我会去通知小九峰剑宗之人。”
小九峰剑宗自然不是一处剑宗,而是九处剑宗,与听风剑派、惊鸿剑派一样,为岭南剑宗最为主要的组成部分。
之所以称小九峰,便是因为岭南之剑,只是人间小剑。
倘若有一日岭南之剑成为人间大剑。
那么小九峰自然便可以称为大九峰。
二人一路向着山下而去,重新回到了山门处的时候,顾山鸿却是停了下来,抬头张望着山门边那棵树。
看了许久,缓缓說道:“听說以前這棵树上有只终日等着小情人的小狸猫?”
听风吟点了点头,而后轻声說道:“大概也死在裡面了,以前他還来過零落阁,询问過寄信之事,也不知道最后等到了沒有。”
顾山鸿沒有再說什么,化作剑光,消失在了山门处。
听风吟一直沉默地站在那裡许久,而后轻声說道:“出来吧。”
山间枝條之上落雪簌簌,然而并沒有人走出来。
听风吟平静地說道:“山鸿师弟问那個問題的时候,他就知道你在那裡了。”
直到這句话落下,山门一侧的山林裡,才有一個橘衣少年缓慢地走了出来。
“你们要杀了我?”
狸笠抱着剑,沉默的看着面前這個鬓角白发的岭南大剑修。
听风吟平静的看着面前数丈外停着的那個少年,看了许久,才缓缓說道:“如果我們的真的想杀了你,就不会有那句对话。”
狸笠沉默了下来。
“你昨日见到了什么嗎?”
“沒有,昨日有人给我送信,我追到另外一座山去了。”
“你回来的时候便是這样了?”
“是的。”
听风吟沉默地看着這個极为幸运的小妖少年,而后轻声說道:“我們会尽可能的查明真相。”
狸笠沉默了许久,說道:“然后呢?”
听风吟负剑,向着少年行了一礼,给狸笠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這一礼之后,可能会跟随着一些颇为残忍的话语,譬如所以为了岭南安稳,請你闭嘴請你去死。
但是沒有。
鬓角有着白发的剑修重新站直了身子,诚恳地看着狸笠說道:“希望你不要责怪不要怨恨,我知道這样是很无理的要求,但是岭南,但是人间,不能再掀起当年那样的血雨腥风。”
岭南当然比任何人都不想看见人间波荡。
這处横卧于槐安南方的群山,人间所有的变故,都无法绕开它。
岭南之人,在数千年的歷史之中,远比任何一個修行之地死得更多。
狸笠怔怔地站在那裡,看着這個喜歡坐在溪边和岭南往来之人讲故事的老剑修。
“岭南会尽全力,帮你找到真凶。”
听风吟无比诚恳地說道。
狸笠沉默了很久,怀中抱着的剑松开了一些,轻声說道:“好。”
听风吟背着剑,转身在山雪裡沿着山道走去。
小妖少年狸笠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他,而后大声问道:“我需要前去听风剑派嗎?”
听风吟平静地摇了摇头,而后继续走着。
狸笠犹豫了很久,伸手摸着怀裡的那封信。
“我想去一趟南衣城。”
听风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這個少年,缓缓說道:“去做什么?”
狸笠握着怀裡的信,缓缓說道:“她给我来信了,我想去看看。”
听风吟沉默了很久,而后轻声說道:“岭南要封山了。”
狸笠沉默了下来,黯然地转身,看着那片山血。
只是在那些沉寂的山雪之中,却又传来了听风吟的声音。
“小九峰剑宗分散在岭南四处,也许会需要一段時間。”
狸笠蓦然回头,看着那個在山道上积雪中深深浅浅地走着的剑修。
小妖少年什么也沒有說,将怀裡的剑背在了身后,而后身周妖力环绕,脚下剑风生出,沿着山道向着人间而去。
岭南似乎升起了一些剑意,化作剑光之網,在那片遥远的山头洒落下来。
那是离這裡最近的小九峰剑宗。
剑光之網依旧在不断地向着山岭间扩散着。
這样的一处剑光屏障,自然不可能拦得住很多人,它更多的,只是一种信号。
代表岭南封山的信号。
狸笠沒有再去看,在山雪之中背着剑,向着南方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