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青天溪雨来几时
于是便在那些剑光封山带来的消息中,略有些惶恐不安地离开了溪边。
南岛与青椒等了许久,看着溪雪边越来越少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天色,也打算离开這裡。
只是才始向着来时的雪地中走了几步,便听见那些向着山下而去的剑修群裡,传来了一些惊咦的声音。
南岛在伞下转回头来,便看见在那些喧哗之声传来之处,一众剑修之中,有個年轻的道人正平静地向着山溪边走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道袍之上。
道袍一角,有着七個字。
青天有月来几时。
是青天道的人。
看起来虽然依旧年轻,但是也应当是過了不欺人间年少的年纪。
青天道的人,自然是自北方来。
然而此时岭南已经封山,他便這样平静地走了进来,很显然便是人间上境修行者。
是以一众剑修都是让开了一條路,让他走了過来。
道人道髻端正,眉眼清明,平静地穿過了一众人,出现在了溪畔。
溪桥之上還留着一壶酒,大概便是听风吟离开的时候留下的。
道人走上了溪桥,在桥上坐了下来,看了眼那壶酒,而后拿起了喝了一口,又放了下去,看着溪桥边的众人,轻声說道:“听风吟呢?”
岭南一众剑修都是摇了摇头。
听风剑派之中很快便有年轻的弟子大约听见了风声,走了下来,停在溪边执剑向着道人行了一礼,說道:“宗主应当下山去了,不知师兄来此何为?”
年轻道人沒有回答听风剑派那個弟子的問題,只是看着一溪流水,平静地說道:“如果你们有人见到了他,告诉他一声,青天道梅溪雨,在山裡等他。”
听风剑派弟子看着這個名叫梅溪雨的年轻道人许久,可惜他境界不高,并不能看出這個道人的境界究竟如何,所以沉默了少许,說道:“好。”
一众原本打算离去的剑修,却又是在听风溪边徘徊着。
只是因为溪桥之上坐了一個上境道人的原因,沒有先前那般嘈杂了,都是在狐疑地看着這個道人,不知道這個道人来此,是否便与岭南封山有关。
南岛撑着伞,却也是留了下来,青椒站在一旁,雪中山风吹得那身红衣飘飞不止,大概她的心绪也是這样的。
南岛察觉到了青椒的沉默,转头看去,只见這個从东海来的红衣剑修,皱眉看了那個道人许久之后,轻声說道:“青天道的九境道人。”
“你认识?”
“不认识。”青椒摇了摇头,說道,“但是他身周道韵浓郁,也许已经离大道不远,只是不知神海之中還有多少道果未落——也许也不止于此。”
二人在那裡低声說着的时候,远在溪桥上的青天道人梅溪雨却是蓦然转過了头来,目光落在了南岛的那柄伞上,而后又看向了青椒。
大概也是看出了青椒东海剑修的身份,只是并沒有說什么,又转回了头去,安静地端坐于溪桥雪上。
青椒在那一眼看過来的时候,便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身后的剑柄。
倒是南岛沒有什么动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裡。
“青天道是什么样的地方?”南岛转头看着握住剑的青椒,问道。
青椒静静地看了溪边那人许久,而后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南岛亦是跟了上去。
“青天道的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青衣时代,具体由来我也不清楚,古青天道与现而今的青天道,也未必是同一道。但现而今的青天道,自从分为三观之后,便已经沉寂了很多年了。”青椒缓缓說道,“至于它到底如何,你要知道,哪怕是内部瓦解,分为三道,青天道依旧凌驾于诸多道门之上,总之,倘若无事,如果只是岭南小剑,最好還是不要得罪青天道之人。”
南岛轻声說道:“世人不是說得最多的是剑?”
青椒平静地說道:“剑宗在当世自然强于道门,但不是岭南东海這种地方强于道门,而是三大剑宗强于道门,更何况,你所以为的世人說的最多的是剑,只是因为剑在南方,你也在南方,往北而去,世人自然多谈道。”
人间道门与剑宗的分布,向来都是有歷史缘故的。
譬如天下大道之始的函谷观曾经便在人间北方大漠之中。
也譬如磨剑崖与流云剑宗在槐安中部遥成一线划分南北。
“剑中之人,自然无处闻道。”青椒平静地說着,一直到远离了那條听风溪,才终于松开了身后之剑,抱臂行于雪中。
二人在山中走了许久,却是意外的遇见了在岭南极南回来的听风吟。
看起来像是与人争斗了一番的模样,身周剑意残留,在雪中踏风而来。
青椒抱剑行了一礼,說道:“前辈。”
听风吟沒有想到会在這裡遇见南岛二人,有些古怪地說道:“你们在這裡做什么?”
南岛在一旁轻声說道:“岭南封山,有些好奇,想来探听一下消息。”
听风吟静静地看了南岛少许,而后转头看向山间之雪,与二人擦身而去,轻声笑着說道:“一些小事而已,此事我們這些老头子自然会处理。”
听风吟自然還沒有老到需要自称老头子,只是大概在南岛這样的少年面前,确实算得上年迈。
南岛沉默少许,而后点了点头。
青椒却是想起来方才之事,转身看着听风吟的背影說道:“有個青天道的道人在溪边等你。”
听风吟沒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說道:“我知道了。”
二人在那处山道上停留了少许,便继续向着天涯剑宗而去。
“你好像并不好奇青天道的人为什么会来岭南?”
青椒却是蓦然看着南岛說道。
然而這個伞下的少年却沒有回答,只是在山道上停了下来,看着远处的一处山头。
那裡似乎有着一個黑袍之人在山雪裡奔走着,而后化作道风向着天穹而去,只是很快便被那些来自小九峰的剑光拦了下来,重新坠向青山之中。
“那应该是先前上山的天狱之人。”青椒同样看见了那一幕,很是平静地說道。
“连天狱的人都不放出去,岭南這是要与天狱为敌了?”
南岛倒也是有些好奇。
“事有轻急缓重,倘若岭南真的有什么变故,与天狱为敌也只是一种選擇而已。”青椒說着,却又想起来南岛這次来听风溪的目的。“我以为你当时会继续追问下去。”
說的便是听风吟并沒有告诉二人发生了什么,便径直离开之事。
南岛平静地說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青椒有些不解,静静地看着這個少年。
南岛站在伞下,平静地看向南衣城方向。
“還有你所說的我不好奇之事,也是因为我知道一些故事。”
“看来你并不想說。”
青椒背着剑在雪中安静地走着。
如果想說的话,自然便不会是‘一些故事’這样含义模糊的词。
“是的。”
于是二人一路无话,向着天涯剑宗而去。
听风吟慢悠悠地走到听风溪的时候,溪畔的剑修已经走得寥寥无几。
虽然众人都好奇一些故事。
然而這样一個境界未知的青天道上境修行者坐在溪边,总归让人心中有些不安,于是便在等了一段時間之后,三三两两的离开了這裡。
听风吟来的时候,這一处便只剩下了听风剑派的弟子。
安坐于溪桥之上的年轻道人梅溪雨,在看见那個雪中走来的剑修之时,倒也還是站了起来,待到听风吟来到了身前的时候,略行一礼,說道:“晚辈青天道梅溪雨,见過听风吟前辈。”
虽然梅溪雨的境界显然高出听风吟不少,但是二者一是剑修,一是道修,更何况听风吟本就是前辈人物,自然不会像听风吟与张小鱼之间那般,以师兄弟称。
听风吟倒也還了一礼,缓缓說道:“道友不必多礼,风吟不過六境剑修,自然当不起這一句前辈。”
二人于溪桥之上客套了一番,而后便在桥上一同坐了下来。
那些听风剑派的弟子见听风吟已经回来,自然也沒有留在此处,向着山崖而去。
一直到众人离开,梅溪雨才转头看着身旁的听风吟,轻声說道:“岭南封山了?”
听风吟点了点头,缓缓說道:“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梅溪雨静静地看了听风吟少许,說道:“原来是這样。”
二人许久沒有說话,听风吟静静地看着身前流水许久,而后缓缓說道:“青天道今日来岭南,不知所为何事?”
梅溪雨平静地說道:“一些故事而已。”
听风吟转头看着梅溪雨,而后說道:“有多故?”
梅溪雨坐在溪桥上,目光越過了那些剑光山雪,落向了南方。
“大约是三月之事。”
三月之事,自然便是发生在三月的關於某個叫做柳三月之人的事。
听风吟平静地說道:“原来如此。”
只是听着听风吟這句话,梅溪雨却是转過了头,静静看了听风吟许久,听风吟亦是回看着梅溪雨,二人于溪桥之上对视良久。
“我以为前辈应当早就知晓一些东西。”梅溪雨转回头去,看着山雪暮色,缓缓說道。
听风吟轻声笑着,說道:“有些故事的风声也许過于匆匆,我自然不可能尽皆知晓。”
“但是风声有时候会吹得很远。”梅溪雨平静地說道,“比如我先前還在青山裡看着某场雪后山雨的时候,那些声音便簌簌地穿林而来。”
梅溪雨低下头去,缓缓說道:“身为柳三月的某個师兄,我自然不得不来此一趟。”
听风吟沉默少许,轻声說道:“這确实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
“是的,所以我只停在了岭南,而沒有继续向前而去,沒有去那处剑宗裡。在這裡停下,我可以安静地思考许多利害相关的东西。”
梅溪雨看着眼前清溪流水,水中倒映满山之雪,也映流着满天暮色。
听风吟静静地看着梅溪雨,而后缓缓說道:“青天道想要如何做?”
梅溪雨眯着眼睛看着远山暮雪,身周似乎有道韵流转。
“不是青天道想要如何做,前辈,而是有人想要看看青天道会怎么做。”
听风吟的目光落在了梅溪雨的那身道袍之上。
“师弟之死,本就已经是一件令人不愉悦的事情。”梅溪雨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话语之中的意味有些冷意。“有人偏偏還要在我們選擇淡忘的时候,把风声吹到了观裡。”
“那我們只好让世人知道,青天道会怎么做。”
听风吟沉默了很久,而后缓缓說道:“白墨剑钟扫雪?”
梅溪雨挑了挑眉,但是也沒有說什么,只是平静地說道:“我要见一见陈怀风。”
“去南衣城?”
“在岭南。”
梅溪雨静静地看着听风吟,平静地說道:“便在岭南。”
南方有风向北,自然不可能掠過岭南。
听风吟沉默着。
梅溪雨在溪桥之上站了起来,平静地說道:“我知道岭南封山,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对于岭南,哪怕是青天道,也素来有些敬意,但是前辈,有时候,你们需要管好自己的风声,不要让他们吹得太远了。”
听风吟静静地坐在那裡,而后轻声說道:“好。”
梅溪雨离开了溪桥,向着山雪裡走去。
“告诉陈怀风,青天道梅溪雨,在岭南高山等他,想要问一问,三月的时候,關於师弟柳三月的那個故事。”
听风吟看着梅溪雨在山雪暮色裡道袍飘飘走远的模样,而后缓缓說道:“自然沒問題,但是我需要提醒你一句,陈怀风已经不是九境剑修。”
梅溪雨平静地說道:“我也不是。”
听风吟长久地坐在溪边,而后在暮色裡站起身来,却发现顾山鸿不知何时来到了溪边,便在下游负剑看着梅溪雨离开的方向。
“师弟何时来的?”
听风吟看着顾山鸿问道。
顾山鸿向着溪边而来,缓缓說道:“那個青天道人来的时候,我便来了,毕竟岭南之中,能够出头的,也只有我們這些老头子。”
顾山鸿当然也不老。
只是有时候站在修道之路上向前看去,便已经看到了结局,老与不老,自然已经不重要了,无非蹉跎岁月而已。
二人站在溪边看着那個虽然已经過了不欺人间年少,却依旧年轻的道人,却是有些感叹。
“不知岭南何时才会有這样的人物。”
“总会有的。”
二人相视一眼,摇着头苦笑着,而后神色有凝重起来。
“岭南何时招惹了青天道?”顾山鸿看着听风吟问道。
這個遍听人间风声的剑修亦是有些不解,摇着头說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岭南在人间向来实力不足,口碑甚佳。青天道应当不至于无故前来。”
梅溪雨要见陈怀风,却沒有去南衣城,而是重复了两遍便在岭南,便足以說明一些問題。
顾山鸿皱着眉头,說道:“难不成他梅溪雨真的打算在岭南与陈怀风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听风吟沉默了少许,說道:“倘若他梅溪雨是山河观的人,這样的话我信,但他是青天道的人,虽說山河观的秉性有些上個百年青天道的风格,但是白玉谣应当不是那样的人。”
顾山鸿转头看了眼北方,而后轻声說道:“毕竟她是白风雨的后人,谁知道呢?”
听风吟轻声笑着,說道:“知道不知道,并不重要,人间剑宗要与青天道打起来,岭南也劝不住。”
顾山鸿叹息了一声,說道:“那倒也是。”
人间剑宗要与青天道打起来,唯一能劝的,估计也只有神河与剑崖之上的人。
“不過真的打起来倒也不至于,青天道应当還会记得老青天道的下场。大概只是会想要一個面子。”
丛刃這种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流氓還在,自然剑宗依旧会是更强势的一方。
這种事自然人间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会說得很大声。
毕竟說得太大了,让道门听去不好,让人间剑宗听去也不好。
二人在溪边站了一阵,于是又回到了岭南内部的事情上来。
“小九峰剑宗那边已经开始盘查這段時間出入岭南之人。”顾山鸿說着,却是有些叹息,“不過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岭南平日安安分分,从沒有想過会发生這种事情,自然很难搜寻出有用的信息。”
听风吟轻声說道:“总之需要找到那样一個人的存在,而且那個人不能是张师兄,也不能是人间剑宗之人,人间剑宗這個身份,太過于关键。”
顾山鸿沉默了少许,說道:“如果真的是呢?”
听风吟轻声說道:“那就只能是我两做的。”
顾山鸿轻声笑着說道:“我俩?我俩只怕不一定打得赢那颗七境的大白菜。”
听风吟愁眉苦脸地說道:“那咋办?去哪找一個這样的剑修来?”
顾山鸿却是蓦然看向岭南山雪,暮色裡流光如血。
红色的不一定是血。
用剑的也不一定是剑修。
“如果是道门之人做的呢?”
听风吟轻声叹息着,說道:“总要有個理由吧。”
顾山鸿看着南方人间,那处被重新在岁月裡唤醒的大泽。
“也许只是想要让人间乱起来。”
听风吟怔怔地站在了那裡。
落在岭南瘸鹿剑宗的那一剑,也许只是寻常的一剑。
但是背后似乎有着许多的风雪。
人妖之间的关系已经稳定了千年。
但是想要它重新割裂,也是极为简单的。
简单到只需要张小鱼刚好来了一趟岭南剑宗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