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人间一個草为萤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個青裳少年,一身干干净净,但是鞋子上有些泥巴,似乎是从哪裡走来的,然而整個听风台都沒有脚印。
就如同他曾在某個小道上走着,忽然之间便出现在了台上一般。
但是這种情况并不奇怪,道门道风,剑宗剑光,都是天下行走法门。哪怕是黄粱,也是有着鬼术·越行這一天下奇术。
陈怀风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什么都沒有察觉到,這個少年便出现在了听风台上,倘若不是他自己开口說话,陈怀风可能从始至终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陈怀风警惕地看着這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青裳少年,身周剑意蓄势待发。
满楼风不止。
草为萤只是微微笑着,走了過去,将桌上的那個桃子拿起来,剥去了那些干瘪的果肉,将桃核在手裡盘了一阵,随意地抛下楼去,落入竹林中,或许来年春天,便会长出一棵桃树来,而后又转身走到南岛身边,弯腰将那柄鹦鹉洲捡了起来,用酒旗包好,放在了桃花剑旁边。
沒有在意一旁剑拔弩张的陈怀风。
一直到做完了這一切,草为萤才走到了听风台边,看着下面小道上正在热火朝天地卖着煎豆腐的陈鹤,不住地笑着。
“我很好奇,你看起来应该是谨慎的人,养生的人应该都挺谨慎的。”草为萤转回身来,看着陈怀风,“为什么你便敢去握這柄鹦鹉洲?”
陈怀风看着似乎并沒有什么恶意的草为萤,想了很久,把剑收了回去。
“总要有人来看一看,這究竟是什么。”陈怀风如是說道,“我如果不来,那只能我的师弟们来,但如果什么事都交给师弟,我会觉得愧对那一句师兄。”
草为萤止住了笑意,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东西,回头怅望北方,轻声說道:“是的,愧对那一句师兄。”
陈怀风安静地站在原地,虽然這個青裳少年似乎并无敌意,但是他的来历,還有那些隐藏了许多信息的话语,都让他很难真正放下心来,是以虽然收剑,却也始终保持着警惕。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故事。”陈怀风目光深深地看着青裳少年,“那么你又是谁?”
“草为萤。”草为萤平静地說道。“至于你想要知道的更多东西,我也忘记了。”
“你如何知道我們与斜桥师祖的关系?”
我們自然是指张小鱼与陈怀风自己。
草为萤回头看着陈怀风,轻声說道:“因为我還记得的人不多,斜桥算是一個。”
“前辈与师祖是什么关系?”
陈怀风换了個称呼。
草为萤转回头去,看着阔别已久的人间,說道:“前尘事是前尘事,你也不用叫我前辈,听起来太老,总让人觉得被岁月遗弃了,這样不好,至于你所說的那個問題。”
草为萤說着,轻声笑了笑:“斜桥的剑,是我教的。”
陈怀风怔怔地站在那裡。
人间剑宗最早的时候,便是来自一個出走磨剑崖的弟子。
那個弟子叫斜桥。
那是一千多年以前。
斜桥在那個时代,并不出众。
因为当年有太多的人间需要仰望的人。
剑圣青衣,道圣李缺一,圣人李二,槐帝姬无胥
陈怀风沒有敢想下去。
恭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因何重走人间一趟?”
草为萤虽然很不喜歡前辈這個称呼,但见陈怀风的模样,也知道很难让他换個别的說法了,看着人间,平静地說道:“为人间重走人间。”
陈怀风怔怔地看着草为萤。
后者长久地看着這场大雾,叹息了一声,說道:“這场雾不好,看不见人间,怎么能够叫在人间呢?”
于是人间风起。
陈怀风怔怔地看向听风台外。
大雾散去。
人间春光无限。
好似老狗镇。
陈鹤卖着卖着豆腐,便发现不知何时,那些大雾已经散开了,午后春日暖阳散落下来,竹林疏影横斜。
昨日见過一面的那個剑宗弟子背着剑,从藏书馆走了出来,抱着一只空荡荡的枸杞茶杯,向着陈鹤微微笑了笑,然后离开了竹林。
陈鹤摸了摸脑壳,心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但是学子们的热情让他一时难以分心,于是转头继续煎着豆腐。
草为萤在听风台笑眯眯地看着下面,不知道是在看人间繁华,還是在看陈鹤卖豆腐。
人间多了一個草为萤。
看了许久,草为萤转過身来,在南岛身前蹲下,仔细地看了他很久。
南岛的左耳边不知何时有道伤口,像是被人剪了下来又接了回去一般。
草为萤抬手摸了摸,很是满意地点点头:“過段時間应该便看不出来了。”
而后目光又停留在了那柄黑伞上。
看了许久,抬手握住伞骨。
原本寻常无比的黑伞,在草为萤摸上去的一瞬间,万千剑意涌现,如同珠帘一般垂落在伞沿下,细细密密,如同道道封印一般。
草为萤却是无视了那些剑意,直接将伞从南岛手中抽了出来。
瞬间人间一片寒意。
草为萤挑了挑眉,又将那柄伞塞了回去。
“有趣,磨剑崖的剑意什么时候被人偷了這么多出来?”草为萤颇为好奇地看着那些剑意。
那些剑意被草为萤激发而出,垂在伞下,却是风声雨声万般不可入内。
仔细看来,剑意化形之剑上,却是有着无数处敲打過的痕迹。
就像是曾经有人偷偷将那些剑意带了出来,而后一锤一锤地将它们尽数锤炼在這柄同样以剑意陨铁铸就的伞身之上一般。
草为萤松开了那柄黑伞,想着這柄伞后可能存在過的一些故事,轻声笑着。
那個铸造這柄伞的人肯定看過李缺一的《人世补录集》。
不然如何知道利用缺一粒子等势原理来打造這样一柄足以瞒天過海的伞?
草为萤站了起来,南岛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所以他也沒有再過问的想法。看向听风台下,或许是因为太累了,或许是因为那個剑宗弟子的离开,让陈鹤有些担忧南岛,下面的摊子已经收了起来,陈鹤正在往藏书馆内走来。
草为萤收回了视线,转身背对人间看向楼梯口,沒有多久,便见陈鹤匆匆忙忙地走了上来。
然后愣在了那裡。
“我這是在老狗镇?”
陈鹤看着站在台边的草为萤,有些震惊。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是我来了人间。”
“你不是我梦裡的人?”
“梦裡的人,便不能出来嗎?”草为萤轻声說着,转回头去,看着人间,“只是不想出来而已。”
而后轻轻叹息了一声。
“更何况,我本是人非梦。”
陈鹤怔怔地看着草为萤。
草为萤笑着說道:“或者你再去老狗镇確認一下?”
陈鹤呆滞地点点头,然后转身下楼。
草为萤在听风台听着那一句响亮的——我要去老狗镇。不住地笑着。
過了沒多久陈鹤便又再次回到了楼上。
怔怔地看着草为萤,說道:“为什么老狗镇還有一個草为萤在南岛的树下晒太阳喝酒?”
草为萤轻声笑着,說道:“因为人间无数草为萤。”
陈鹤听着這句话,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是一时却也想不起来了。
“你来做什么,那场雾是你弄散的?”
草为萤在听风台上坐了下来,說道:“是的,我大抵是病了,横竖睡不着,想着来這裡看看,說不定就能睡着了。”
“.......”
陈鹤默然无语。
草为萤便笑眯眯地看着他。
二人在台上有些无话,陈鹤想了想,說道:“你初来乍到,我請你吃点铁板豆腐吧。”
草为萤想了想說道:“好吃嗎?”
“我煎的
豆腐
是天下最好吃的
豆腐。”
陈鹤自豪地說道,然后跑下楼去。
草为萤有些奇怪为什么陈鹤這句话语调這般古怪,难道是在写诗?
楼下响起了煎豆腐的滋滋声。
香气传入楼中,草为萤咽了咽口水。
過了沒多久,陈鹤便端着一大盘豆腐跑了上来,在草为萤身前坐下,把盘子摆在三人中间,又放了三块竹片,然后又拍了拍脑壳,說道:“我忘了,南岛现在沒法吃,那就我俩吃吧。”
草为萤看了眼毫无生机的南岛,心道這确实是件可惜的事情。
陈鹤的铁板豆腐确实好吃,一個充满热爱的人,煎出的豆腐自然也是极其美味的。
草为萤吃得有些流口水。
但是吃了一片便放下了竹片。
陈鹤奇怪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不好吃嗎?”
草为萤站了起来,拿起方才剥下的桃干肉擦着嘴,远眺着随着大雾散去,渐渐又充满了热闹繁华的南衣城,笑着說道:“确实好吃,如果有酒,我可以一块豆腐下三葫芦酒。”
陈鹤看了眼一旁的桌上,那裡只有空的酒壶,說道:“那我去打点酒回来。”
草为萤拍了拍腰间的胡芦,裡面的酒液晃荡着。
“我自己带了酒的。”
陈鹤疑惑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吃了?”
草为萤轻声笑着:“不吃了,太好吃了,不能多吃,不然我就舍不得离开這個人间了。”
陈鹤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自然能够听出這句话中的意味,是莫大的夸赞。
于是大口的吃着豆腐,舔着嘴角的油水,說道:“沒事,到时候我去老狗镇给你煎豆腐吃。老狗镇应该有這些东西的吧。”
草为萤点点头,說道:“有的。”然后转回头看着陈鹤,說道,“在那裡我可要吃很多的。”
陈鹤笑呵呵地說道:“南岛是我的朋友,你既然救了我朋友,我自然应当厚谢,但是我這個人平常也沒啥上进的欲望,拿不出什么好的东西来,好不容易找到点你喜歡的东西,自然要让你吃到满意为止。”
草为萤沒有再說什么,转回头去,笑眯眯地看着人间。
這样很好。
自然是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