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长恨此身非我有
甚至于已经是‘非我’之境的寻仙之人。
张小鱼曾经因为简十斤的来历与名字,猜测過林二两生下来的时候究竟有几两。
但林二两生下来的时候,很普通,六斤七两,這是個与林二两名字毫无关联的重量。
那是在凤栖岭以北,流云山脉以南的一处小城,叫山月城,既然是小城,自然比不得南衣城。
那裡沒有南衣城這种拥有坐镇南方三大剑宗之一的存在,也沒有值得凤栖岭八万剑修遇事便下山的必要。
只是一座普普通通夹在山裡的小城。
他所在的林家也不是什么大姓,只是一個在城裡有间铺子,大清早起来卖豆腐的小家庭。
林二两出生的时候,正好有人来买二两豆腐,于是便叫了林二两。
如果当时那人买的是三两豆腐,或许便是叫林三两。
山月城沒有悬薜院,所以人们想要踏入修行之路,便要入山,去寻找那些散落在人间的修行之地。
林二两便是這样,在十岁的时候,向往修行之人的御剑乘风,背上几斤腊豆腐,便出城寻找修行门派。
很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但为世人称奇的是。
出生在凤栖岭与流云山脉這两大剑修聚集之地之间的林二两,却是找到了一個道观,学了道术,道观简简单单也普普通通,哪怕是如今,也依旧存留在那些剑修汇集的山脉之中。
林二两的天赋一般。
十岁修行,十五岁入小道,二十五岁才成道,于是不欺人间年少,或许是少了人间的留恋,林二两在三十五岁的时候,便入了小道。
一切本该這样隐沒在青山之中。
但是后来林二两遇见了彼时已经三十岁却依旧在入道挣扎的简十斤。
故事很简单,那时的简十斤,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天狱吏,被南方调度使驱使,在流云山脉附近寻找一個可能的十二楼门人。
可惜被人打成了重伤,于是林二两路過,顺手救了下来,并且杀死了那個十二楼之人。
再之后的故事,便是与简十斤相谈甚欢,于是一同入了天狱,去追寻十二楼的疯子。
故事裡的林二两,是平和的,向上的,勤恳的。
但是人间见到的林二两,往往是阴沉的,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二两银子一般。
林二两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天狱待久了,才会变成现在這副模样。
但是简十斤一直所见到的林二两,便是這样的。
在山林裡乘道风而来,冷漠地击杀那個十二楼之人。
便是阴沉着的,好似无比痛恨一般。
但是故事的矛盾点并不是在简十斤的态度裡出现。
而是天狱自查。
林二两的师父,并不存在于那個普普通通道观的历代修行者之中。
简十斤曾经想過,哪怕人间只剩下两個人,而其中一個必定是十二楼的人的时候,他都只会怀疑自己是十二楼的人,而不是林二两。
所以当林二两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個叫梦为鱼的道人的名字,简十斤的神色变得复杂了起来。
向来乐呵呵的,与天狱刑狱院的氛围格外不符的简十斤,第一次融入了這种沉重的气氛之中。
——你记错了。
——我沒有
林二两下意识的话還沒有說完,便愣在了那裡。
天狱大概真的沒有想過,這裡面或许真的会有十二楼的人,還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林二两当时依旧是清醒的冷静的。
所以他在愣了一刻之后,便果断地看向一旁同样在发愣的天狱吏。
——再上十個锁神钉!
天狱吏很快取来了沾满了血迹的钉子,将林二两与神海的联系彻底锁死。
简十斤便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林二两,刚刚才拔出钉子的身体之上,有着许多血孔,正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林二两同样沉默地看着简十斤。
问了一個問題。
——我当时是用什么杀死的那個人?
——剑,一剑自青山中来。
林二两沉默了下来。
谁都未曾想過,一個如此明显的破绽,便在简十斤的信任之中,被埋藏了這么多年。
他的记忆裡,当时用的是一招道术,催动风雨,袭杀了那個十二楼的人。
怎么会是一剑呢?
但是林二两沒有否认,他静静地看着简十斤,轻声說道。
——是的,是剑。
简十斤脸上的神色很是诡异,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林二两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简十斤。
十二楼的话不可以相信。
天狱的也是。
简十斤用着那种难看的笑容看着林二两,缓缓說道。
——但你当时用的是道术。
简十斤弯腰過来,深深地看着林二两——你在撒谎了,林二两。
人为什么会撒谎?
因为想要瞒住一些东西。
简十斤也意识到了這一点,但是出于对林二两過往的信任,他還是将头伸了過去。
于是便被林二两一把握住了喉咙。
简十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林二两会冲破了锁神钉的封锁,但還是挣扎着做了一個动手的手势。
只是当那些浩荡的道韵席卷整個牢狱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终究還是大意了。
所以忘了闪躲過去。
——你猜对了,十斤。
林二两轻声說道。
当他說出梦为鱼這個名字的时候,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所以他重新要了十根锁神钉。
锁神钉乃是神河所创造,运用的是道门的道文封印之术。
道文相合,方可形成对神海的封锁。
当十根新的锁神钉钉入体内的时候,那些结成封印的道文,便有了短暂的接洽与重新融合。
于是林二两便借着那一瞬间,留了一抹道术在掌心。
林二两自然是清醒的冷静的。
只是這种清醒与冷静,是来自于十二楼的身份。
而不是监察院的院长。
林二两一把扭断了简十斤的脖子。
相交多年的情义。
在身份截然不同的时候,便已经被尽数抛去。
数十枚锁神钉叮叮当当地自林二两身体裡落下来。
与简十斤不同。
林二两在人间,是实实在在的小道境。
虽然只是第三境。
远不如张小鱼或是陈怀风。
但在天狱之中,他自然是难寻对手。
漠然地解决了那些悍不畏死般包围過来的天狱吏,林二两便出了门,向着刑狱院另一处牢房而去。
狄千钧的自查還沒有完成。
這個向来冷漠的出身于流云剑宗的南方调度使,是小道第五境的存在。
但当他一身锁神钉坐在狱中,看着一身血色踏进来的林二两之时,却是换了几分惊诧。
——原来天狱之中,真的便有十二楼的人存在。
——我都沒有想過,更何况你们呢?
林二两平静地說道。
无数道文浮现。
狄千钧站了起来,抬手便要去拔自己身上的钉子。
林二两身化道风,欺身而去,裹挟着道风,一掌拍在了狄千钧身上,那些来自于槐都的锁神钉再度被拍入了狄千钧体内。
狄千钧沒有犹豫,翻身落向一旁,拿起自己交出去的剑,拔剑出鞘,迎着道文,一剑刺向林二两。
是流云剑宗的夜雨剑势。
流云剑宗的人,哪怕无法调用神海之中的力量,依旧是人间一等一的剑修杀手。
這同样是以复古流剑派为核心的剑宗最大的优势。
二人相距极近。
就像那晚狄千钧与南楚巫山来說過的那样。
你离我太近了。
夜雨一剑。
是流云剑宗传承了两千多年的剑势,远比修行的歷史久远。
流云剑宗最为核心的剑法。
譬如杀手磨剑一夜,行走于夜雨之中,与人擦身而過之际,一剑出鞘而来。
是以那一剑虽然沒有剑意,也沒有天地元气,但是依旧快到了极致,林二两倘若不是循着身周元气中的波动痕迹,甚至都沒有看清那一剑如何而来。
所以当那一剑在喉前出现的时候,便已经有道文结成,化作护身之术拦了下来。
狄千钧一剑未果,臂上黑袍震碎,却是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剑的反震之力,长剑似是被震脱手一般,然而在落下去的时候,却是换到了左手之上,而后又是一剑刺向林二两的心口。
林二两手掌环绕着道文,径直垂下,再次接住了那一剑,而后神海之中道海之上,万千元气涌动,破体而出,将狄千钧掀翻過去。
相比于第一剑,狄千钧的第二剑已经落入了寻常剑道之中。
杀手剑派,自然便是一剑要出结果。
狄千钧跌坐在墙角,咳了一口血出来,拄着剑站了起来,又跌坐下去,有些遗憾地看着面前的林二两。
倘若那夜雨一剑得手,自然便是不同的结果。
只是大道现世,人间一切都要落入其中,哪怕世俗剑客剑术在如何精妙,终究過不了這一关,纵使是当年青衣七弟子,复古流剑派的巅峰造诣之人,有着人间第一剑的名头,五尺决离,杀了无数修行者,最终還是選擇了剑意之道。
所以狄千钧那一剑自然很难得手。
林二两并沒有废话的想法,平静地抬手,道风如刀,向着狄千钧落了下来。
天狱南方调度使,统御凤栖岭周边所有天狱分司。
這样的人,自然也是可以杀,而且必须杀的。
只是就在那一道道术便要落在狄千钧身上时,人间忽有一剑来。
很多年前,忽有一剑来這种事,总是落在磨剑崖之上。
他们看着人间,觉得不合理,便有一剑而来,要与人间讲道理。
后来磨剑崖曲高和寡,孤傲自绝。
人间便忘了這种事。
于是人间便有了新的忽有一剑来。
从某個剑宗园林中而来。
一剑破开道术,悬停在天狱牢狱之中。
枸杞剑。
对于十二楼的人而言,天狱南方调度使是必须杀的。
但是对于人间不是。
尽管对于南衣城而言,這样的一個人,总是屈居与人间剑宗之下,久而久之,在天狱四方调度使中,也变得不再重要。
但是终究這样的一個人,会影响到整個凤栖岭南北的人间局势。
所以他自然不能死。
林二两看到這一剑的时候,便明白了,那個终日沉浸在洗牌声中的剑宗,始终在看着一切。
人间大势平稳,对于人间剑宗而言,自然胜過于一個在天狱藏了很多年的十二楼之人大开杀戒的想法。
所以林二两要杀谁,陈怀风都不会管。
但是狄千钧不行。
所以一剑而来。
林二两看着那一剑,犹豫了很久,看着渐渐昏迷過去的狄千钧,转身走出了這一处牢狱。
天狱地底牢狱的动静自然惊起了不少的天狱吏。
林二两于是平静的,一個不留地杀了過去。
直到满院梨花如血。
林二两在天狱内院中坐了下来。
狄千钧已经杀不了了,還有一個人必须要杀。
五刀派西门。
天狱自查,自然也包括了那些并不在院裡的人们。
想来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西门虽然出身小门小派,但却是与四破剑程露齐名的刀修。
林二两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那是双方都在明面之上的战斗。
西门自然不知道林二两会在院中等着杀他,至此便已经多了几分胜算。
更何况,林二两手中還有锁神钉。
自然多了一些底气。
西门不死。
林二两就算逃了,也会被追杀。
他不是藏起来的十二楼之人,而是已经站在了天日之下。
要想重新隐沒在人间,需要一段很长的時間。
所以林二两沉静地在院中等待着。
只是当那扇漆黑得涂满了血色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在门外出现的,并不是西门。
而是一個撑着黑伞,握着一柄剑也背着一柄剑的瘸腿少年。
林二两看见那個少年的时候,便知道了他是谁。
南岛。
狄千钧要调查一個人,自然需要经监察院之手。
林二两身为监察院院长,自然清楚很多东西。
這個来自南柯镇的少年,是天狱接下来需要重点调查的对象。
這是林二两原本的计划。
只是可惜出了一些差错。
那些差错還正是因为自己。
谁会想過,自己会是一心忘我想要成仙踏天门的人?
林二两看着门口那個来意不善的负剑少年,忽然觉得无比有趣。
谁能知道自己的身边,某個人便不是十二楼之人?
或许连自己都是。
只是忘了。
“原来你真的是十二楼的人。”
林二两神色淡漠地看着南岛說道。
南岛撑伞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這個带着一身鲜血坐在院子裡,穿着天狱金纹黑袍的男人。
院子裡一地尸体,梨花带着血污散落一地。
联系着狄千钧的那一句天狱正在自查。
南岛很快便想明白了在這個阴郁的院子裡发生了什么。
原来天狱真的有十二楼之人。
同门相见,无论是林二两還是南岛,都沒有惊喜或者相怜的意味。
十二楼是人间唯一一個沒有谱系,沒有事迹流传的修行之地。
人人忘我,互不相知。
也不可相知。
如同行走在黑夜之中。
先举火之人。
自然便沒有活下去的资格。
南岛沉默地看着那個在夜色裡带着血色看着自己平静地說着原来你真的是十二楼之人的男人,突然便想起了在巷子外的那個選擇。
是的。
自己选错了。
但已不可追悔。
南岛握紧了剑,剑意环绕身周,站在伞下看着林二两,平静地說道:“彼此彼此。”
林二两站了起来,轻声說道:“彼此一词,在于平等,在于共流。但你我并不平等,也不共流,十二楼之人,永远不会共流,所以你這句话說的不对。”
满院道风起,這個曾经在某個小道观中修行過的男人,很是果决地动了杀意。
南岛抬手拔出桃花剑,横于身前,剑意流转,尽管在小道境的道韵之下,這些剑意显得无比孱弱。
“你虽然沒有說,但是从你的神态裡,我能看出,你应该不是在等我。”南岛握剑看着林二两,缓缓說道,“你等得很严肃,我方才见到你的时候,你手中正在掐着道诀。所以我猜那人应该比你强,你必须要抢先下手。”
“所以呢?”
林二两淡淡地问道。
“我有两柄剑,一把伞,随磨剑崖秋溪儿学過剑。”南岛看着林二两身周正在扩散的道韵,继续說道,“要杀我,你需要一些時間,倘若便在這個時間点中,你要等的那個人来了,你便失了先机,失了先机,你便会死在這裡。”
林二两平静地看着南岛,說道:“很不错的推断,你說的自然都是对的。但是南岛。”
林二两身周道文带着杀意向南岛镇压而来。
“十二楼的人沒有退路,也沒有選擇。”
南岛叹息一声,神海之中元气涌动,那本悬浮于神海之穹中的古朴道卷蓦然翻开。
抬手松开桃花剑,任由其悬浮身周,南岛抬头看向林二两,轻声說了四個字。
“出生入死。”
林二两眉头皱起。
這只是寻常的四個字。
但是林二两出身道门,自然明白這四個字来自哪裡。
青牛五千言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而后林二两神色一变,却见南岛身周道韵玄妙,在满院道风金文之中,一步踏出,却是巧之又巧地避让开来一道道文攻击。
不入死地。
如鱼得水。
如同万物避让。
南岛脸色苍白,身周桃花剑飞旋不止,一步步穿過林二两的道文走来。
纵使桃花会翻书。
但是南岛现而今的修为终究只是入道出关境。
只是简单的出生入死四字,便已经让那片神海开始有了干涸的迹象。
然而纵使這样,脸色苍白的少年撑着黑伞带着一身剑意沉默走来的画面,依旧无比惊人。
林二两抬手掐诀,整個天狱大风不止,一切有形之物,皆是向着二人之间落下,檐瓦如刀,梨叶似箭。
南岛嘴角淌着血,身后所负的鹦鹉洲终于出鞘。
锵然一声,化作流光穿過道文,射向林二两。
林二两身前道文结印,化作阴阳两仪相生之相,将迅捷而来的鹦鹉洲截了下来。
南岛顶着道文之中的刀剑,咳嗽了一声,又吐了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抬手握住桃花剑,正欲一剑刺出,却是蓦然停了下来。
林二两亦是停了下来。
二人一齐看向南衣城某個方向。
有人带着刀,正在向着天狱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