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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洄流与越行

作者:秋雨半浮生
公子无悲垂下手去,便静静地看着花无喜错愕地坐在那裡。

  那一剑就算不是人间快剑,他也不可能握住。

  他是在洄流的时光裡,而不是真的便在那晚這條巷子裡。

  所以這個一身宽大衣袍,披散着长发的年轻男子,便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乎想要看清在花无喜的眼眸之中,究竟還存在着什么样的东西。

  身后的那個少年似乎還說了一些话,但是公子无悲并沒有听进去。

  只是安静地看着花无喜眉心淌着血,而后扑倒下去。

  再然后,被那個少年拖着一只脚,向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公子无悲便静静地在后面看着。

  直到花无喜被蜷缩着,丢进了那個水缸之中。

  少年抱着剑走远了。

  公子无悲走到了水缸边,低下头,沉默地看着裡面的花无喜。

  他睁大着双眼,口中正在冒着一些带着血色的气泡,从水下浮了上来,而后‘啵’的一声碎裂,再然后气泡也沒有了。

  就像真的死去了一样。

  但公子无悲沒有离开,只是垂着手,平静地站在水缸前。

  有带剑的人与穿着巫袍的人来到了水缸前,大肆感叹了一番,而后各自离去。

  公子无悲沒有在意。

  不知過了多久,在水缸中浸泡着的花无喜突然闭上了眼睛。

  而后重新睁开,静静地看着公子无悲。

  但他只是在看着那片夜空。

  嘴角有着笑容。

  被蜷在下面的手翻动着血水,攀在了缸沿上。

  花无喜重新从裡面爬了出来,一身湿哒哒地站在巷子裡,而后坐在了水缸沿上,很是欢快地哼着南方的曲子,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巷子裡有人经過。

  看见這一幕,愣在了那裡,而后便想逃走。

  花无喜手中巫诀闪动,不,不是巫术。

  是鬼术。

  鬼术,拘役。

  那個人跪倒下来,有魂灵从身体裡被揪了出来,哀戚地向着花无喜求着饶。

  但是并沒有什么用。

  夜色裡有身影从水缸上翻倒下去,也有身影在巷子口站了起来。

  于是有魂灵哀戚的死去。

  有残破的躯体开始燃着巫火,焚烧殆尽,消散在风裡。

  不知名的路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子,轻声說道:“我会回来的,我亲爱的兄长。”

  公子无悲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身影走出巷子,淹沒在南衣城灯火之中。

  公子无悲笑了起来,一切画面褪去。

  人间重新回到這一处巷子裡,花无悲转身向着城南而去。

  “原来你真的沒死啊,我亲爱的弟弟。”

  南岛盘坐在听风台上,神思沉浸于神海之中,天地元气不断地向着台上涌来,缓缓填充着那些干涸的溪流河谷。

  剑意的水,如同鱼儿一般在其中欢快地游走着。

  桃花坐在溪边,脸上的那朵桃花招摇着,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正缠绕在他与那些剑意之间,剑意吸收那些用于蕴养的念头,一点点的壮大着。

  過了少许,似乎觉得這样蕴养過于缓慢,桃花起身走入了清溪中,抬手捞起了一尾剑意之鱼。

  而后下一刻,剑意之鱼蓦然化作剑形,破开神海天穹而去。

  南岛睁开眼,按住桃花剑,鹦鹉洲盘旋于身侧,纷飞不止。

  满林竹动,风声簌然。

  南岛握紧了桃花剑,警惕地看着四处。

  桃花自然不是要去捞一尾鱼。

  便在方才,他感受到了有人在窥视着自己。

  然而睁开眼,四下只有风声。

  如同只是错觉一般。

  南岛沉默了很久,正要松开手中的桃花剑,大片竹叶吹入听风台,在满台剑意裡,被切割开来,落在了地上。

  有人出现在了竹林之上。

  南岛握住桃花剑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那個踩在一枝竹尖上的人。

  “你是谁?”

  那人平静地看着南岛。

  “花无悲。”

  南岛神色一变,花无悲怎么会出现在這裡?

  为了花无喜而来?

  南岛想着当初秋溪儿說過的那些话。

  花无悲入了灵巫之境,自然便相当于槐安的大道境。

  這样一個人倘若想要杀他,南岛自然沒有還手的能力。

  然而花无悲什么也沒有做,只是平静地看着南岛,而后看向竹林之外的不远处。

  有柄枸杞剑便在那裡一直看着自己。

  公子无悲身形消失在竹林之上,那一片竹尖之上只残留了一些巫鬼之力的诡奇纹路。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想来看一眼,看一眼這個那晚在巷子裡差点杀死花无喜的人是谁一般。

  看到了,自然便走了。

  南岛却沒有放松警惕,一直握着桃花剑,站在听风台上,一直到陈怀风的身影在竹林裡出现,抬头看向竹林顶端那些残留的巫鬼纹路,神色似乎有些凝重。

  陈怀风沒有再走寻常路,而是直接化作剑光出现在了听风台上。

  南岛收起了剑,向着陈怀风行了一礼,說道:“多谢师兄。”

  陈怀风摇了摇头,說道:“他要走,与我无关,你不用谢我。”

  二人在台上看着那一片竹林。

  “他還会再来嗎?”

  南岛转头看着陈怀风问道。

  陈怀风沉默少许,說道:“我不知道,你当初既然杀了花无喜,那么自然便会有這一日。”

  南岛在台边坐了下来,轻声說道:“我知道,只是沒想到来的這么快。”

  “但人间传闻,北巫道這两位公子之间,似乎关系有些怪异,他未必便会做出一些很冲动的事。”陈怀风看着满林竹枝摇动,缓缓說道,“更何况這是南衣城,這裡修行界的一切隐沒于人间,想来他也不会蠢到真的敢孤身在這裡动手。”

  南岛看向陈怀风,大概那些人都是像他一样,平日裡喝茶养生,实在不行才会出来看看。

  “南衣城像师兄這样的人多嗎?”

  陈怀风想了想,說道:“不多,但是总有那么一些。”

  “都在剑宗裡?”

  “不一定在剑宗裡。”

  陈怀风看着人间,平静地說道:“可能在桥边,可能在卖菜,哪裡都有可能。”

  “比师兄强的呢?”

  南岛继续问道。

  陈怀风想了想,說道:“我不知道,或许会有。”

  陈怀风已经是小道终境,比他强的,自然便是在问大道。

  陈怀风說的也是实话。

  修行界不欺人间年少。

  于是总会有躲起来慢慢修成大道的人。

  只是他确实不知道哪裡有。

  否则当初也不会去墓山之上,寻找那個青天道的老道人。

  陈怀风這一代自然沒有入大道的。

  往前而去一代,也沒有。

  但是未必更久远的沒有,虽然久远,但都是丛刃的弟子,自然都是师兄。

  只是那些师兄离他太远了,他也未曾知道過。

  南岛沒有再问下去,修行界的辈分自然有些乱。

  因为有人活了一千年,還在收弟子。

  而有人却只活了一百年,便离开了人间。

  “你如果有些担心,可以离开南衣城,往北而去,不想在凤栖岭停留,也可以去更北的地方。”

  陈怀风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南岛,平静地說道,“现在他要来,我們還可以看住南衣城,往后.....”

  陈怀风想起了泽上笼罩的那些饱含冥河之力的大雾,叹息了一声,說道:“往后便不好說了。”

  南岛回头看着陈怀风,笑了笑說道:“多谢师兄指点,只是,我现在還不想离开南衣城。”

  陈怀风沒有问他为什么還不想离开,只是向着楼下走去。

  “竹尖上的那道巫痕你应该看见了,那是鬼术越行的痕迹。一個会越行术的灵巫,倘若他真的对你有杀心,我們是拦不住的。”

  人间三大奇术,有两术便在巫鬼神教中。

  鬼术·越行。

  巫术·洄流。

  還有道门绝学,函谷观九字真言。

  巫术洄流与九字真言都是许久未曾在人间明面上出现過了,唯有鬼术越行从未断绝過。

  哪怕大道发展至今,鬼术越行,依旧是人间最好的天下行走法门。

  南岛长久地看着走在竹林道上的陈怀风,缓缓說道:“我知道。”

  “只是,有一些事情還沒有做完。”

  十二楼之人的身份,是南岛最为致命的地方。

  南岛重新闭目坐了下来。

  狄千钧還沒有醒来,他依然還有一些時間。

  狄千钧便安静地躺在天狱之中的监察院内。

  身体之内有着许多的金光道文游走着,不断地阻止着狄千钧的复苏。

  那是林二两那晚在狄千钧体内留下的东西。

  狄千钧不能死,那便延缓他醒来的速度。

  哪怕西门最后接手了這一处天狱分司,他从前只是天狱巡游吏,想要完全让天狱运作起来,依旧需要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便是林二两留给自己的沒入人间的時間。

  改头换面,直到无人知我是我。

  西门抱了许多文书案卷出来,在梨花院子裡翻着。

  也不知道林二两什么毛病,监察院房间裡漆黑无比,天天躲在那裡面,也不知道他怎么看的下去。

  西门一面吐槽着,一面整理着那些东西。

  天狱之中此时已经有了不少人,正在四处忙活着——那些都是与他一样的巡游吏,回来南衣城的時間晚了一点,于是幸存了下来。

  此时天狱之中,西门的修为最高,众人也都默认了他是天狱暂代院长。

  有许多的灰色余烬飘落下来,落在了西门手中翻着的那本卷宗上,西门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少许,抬头看向刑狱院那边。

  那边正在燃起了熊熊烈火,黑墙白花之中,一片肃穆。

  不是失火。

  是在焚烧那些天狱吏的尸体。

  西门看了许久,放下了手中的案卷,站了起来长久地看向那边。

  满树梨花之下,那本翻开的案卷被风翻過去了一页。

  上面记载着狄千钧的怀疑,与林二两掌管下的监察院对南岛以及南柯镇做出的一些调查。

  可惜西门沒有看见,风继续吹着,那些案卷很快便翻了過去。

  西门再次看回案卷的时候,已经翻過了好几页,西门有些心不在焉地又翻了几页,而后合上了那本案卷,丢到了已经翻阅過的那一堆裡面去。

  西门沒有再看下去,叫了一個在不远处整理文书的人過来,让他继续看下去,而后按着刀,穿過了梨花道,向着刑狱院那边走去。

  刑狱院并沒有多少人,只有几個沉默的搬着尸体往火堆中丢的天狱吏。

  西门站在院门口沉默地看着。

  简十斤的尸体沒有混入那些狱吏的尸体中去,而是被放在了一旁,像是坐着一般,看着那场大火。

  满院的白花被烤得有些焦了,直愣愣地从枝头掉了下来,落在了泥土之中。

  西门静静地看着,不免有些感伤。

  十二楼的歷史存在了多久,天狱便存在了多久。

  对于人间而言,天狱是疯狂的肆意的,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是不分黑白的。

  但是如果是在天狱待過的人,便会知道他们为何会变成這般模样。

  当你无法分清哪些行走在人间的人,是妄图看着天空想着成仙的人的时候。

  你也会陷入疯狂冷酷之中。

  林二两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在天狱九百多年的歷史中。

  這样的事情发生過近百次。

  沒人知道,昨日還在与自己一同谋事的人,突然便会成为站在自己对面的人。

  所以天狱时不时便会进行自查。

  正常情况之下,這种自查,需要向槐都事先通报,而后由槐都派来的内部稽查院与最近的一個天狱分司进行共同监察。

  或许是因为相信人间剑宗的缘故,南衣城的天狱往往便会省去這一环节。

  人间剑宗也确实在看着。

  但是他们并沒有完全下场。

  只是保下了狄千钧這個南方调度使。

  人们大概忘了,与槐帝的神河陛下是师兄弟的,是丛刃,而不是陈怀风或者张小鱼。

  随着尸体的被不断抛入火中,那些火焰变成了趋向于黑色的模样。

  就像天狱的基调一般。

  简十斤的尸体是最后一個抛进去的。

  這個向来乐呵呵的,因为与林二两关系密切而坐上了刑狱院院长位置的人。

  也是第一個死在林二两手裡的。

  西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有人小跑過来,将一枚兵符送到了西门手裡。

  那是藏在监察院隐秘角落的东西。

  林二两当然沒有带走他。

  三十万青甲除了交到北家或是陛下手裡,在谁手裡都算是谋反。

  西门接過兵符看了许久,向着云梦大泽那边的事,也有些头疼起来。

  人间为重当然是真的。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狄千钧他们会這般迫不及待的进行天狱自查。

  南衣城外那片大泽中的雾气,是让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的源头。

  西门带着兵符出了门,径直来到城西的城头之上。

  城西看不见层层叠叠的青山。

  那是南衣城东才能看见的东西。

  城西能见的,是无限渺远之外依旧有如天堑的幽黄山脉。

  山脉是黑色的,沉闷地向着天空拔高而去,然后有了些白色,那是雪,斑驳的雪散落在黑色的山崖泥土之中,直到不可见的云雾山顶。

  隔绝黄粱与槐安的,不止是云梦大泽,還有這片横亘整片大陆的磅礴山脉。

  人间的终点,那條冥河,便藏在幽黄山脉的最深处。

  但這并不是西门要看的东西。

  他只是想看看那片大泽。

  大泽裡依旧大雾弥漫,但是雾气已经肉眼可见的淡了下来。

  就像有人往乳汁中加了水。

  于是一切稀薄起来。

  隐隐绰绰,好像有山崖露出,但是再看一眼,那些山崖便消失不见了。

  只能看一眼嗎?

  西门這般想着,握紧了手中的兵符。

  修行界高层,除了万不得已,是绝对不可能下场参与這种事情。

  所以這三十万青甲,便是南衣城最重要的防守力量。

  应对一切未知的防守。

  所以才会有柳三月与陈怀风在那個茶叶铺子前的两次交谈。

  西门长久地看着那场大雾,想着陈怀风的那句人间为重。

  這确实是对的。

  他不是林二两他们那些在天狱待了很多年,已经与天狱的氛围融入进去的人。

  所以他看人间,比他们要多一些。

  做决定也要快一些。

  所以他向着城东而去。

  三十万青甲,便驻守在城东群山之中。

  陈鹤煎的豆腐沒有卖出去多少,全被草为萤下了酒吃了。

  然后二人坐着加了一個轮椅的天衍车,狂飙到了城南。

  這裡是南衣河出城之地。

  倘若大河上游還算平静,這裡便有种气势汹汹的味道了。

  但是味道還不够,南衣河還需要奔腾一段時間,直到去到十裡之外的大泽边,才会是一番汹涌浩荡的景象。

  二人上了城头,眺望着西边的幽黄山脉。暮色快要降临了,所以那边高层的雪色也是沾染了一种昏黄的色彩。

  在那些金色的余晖裡,有一條浩荡而来的大河坠落,落入大泽之中。

  那是冥河的第二個尾巴。

  陈鹤不知道草为萤在抽什么疯,先是在街头看人家买东西,又把自己拉来了這城头看风景。

  不過有一說一,草为萤的车技很好,比陈鹤的還好,中途街头行人過多,如果是陈鹤,肯定停下来等一下,但是草为萤沒有,他直接把天衍车开得斜了起来,擦着一旁阴沟水道挤了過去。

  也不知道从哪裡学来的。

  草为萤当然不知道陈鹤在想什么,只是神色平静地喝着酒看着眼前的一切,葫芦裡酒水晃荡,像是那些大河坠落的声音一般。

  陈鹤顺着草为萤的视线看了過去。

  只是因为過高而有着积雪的山崖群峰而已。

  如果說一定有什么好看的。

  那就是确实好看。

  陈鹤正這样想着的时候,确实突然发现在那些暮色下的皑皑白雪中,似乎有個小黑点在无声地行走着。

  “原来你還是来看人的?”

  陈鹤若有所思地說道。

  草为萤点了点头,喝着酒,又看向了大泽中。

  陈鹤也跟着看了過去,但是他们什么也沒有看见。

  只是身旁的草为萤喝着酒,神色便凝重了起来。

  陈鹤一头雾水,不知道今日的暮色裡,有什么好看的。

  觉得不如回去多卖几块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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