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奇观
“有多大?”
“四十尺高,還要加上十尺高的座子!”
“這么大?”瞿式耜问道:“陛下是为阵亡将士举行的?”
吴炳点点头:“神位、祭器、祭品、服冠、车马,都要事无巨细,一一敲定。而且還多与会典相悖,陛下却是坚持己见,我虽据理力争,却......唉。”
“那陛下這几日也都全在做此事?”
“是的”,吴炳继续道:“還令我写一篇悼文,我写出来了,陛下又要逐字逐句修改。前前后后花了三日,才将将弄個完善。”
“可如今朝廷财力并不丰沛,陛下他......”瞿式耜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去求见陛下!”
“别!”吴炳一把拉住对方:“陛下也是三几乎沒有休息,這下应该已经就寝了。稼轩你還是晚些再去吧。”
“对了,你可以先去城北看看,就在那越秀山脚下。是那边架子都已经搭起来了。陛下要求這月内必须修完,估计民夫都在抢工呢。”
“竟然要如此之急?還如此靡费民力,陛下這......唉!我先去看看!可先你就先去歇着吧!”
瞿式耜告辞了吴炳,就急匆匆地出了北城,穿過陈白沙祠,沒多远就到了越秀山脚。就在那南越三君祠旁边,远远望去尘土飞扬,一看就是标准的在建工地。
营缮司郑安這会儿已经被皇上任命为项目经理,正在现场监工。虽然他不明白项目经理這四個字什么意思,但皇帝要求的事情,撸起袖子干就是了。
“瞿阁老,您怎么来了?”看到瞿式耜走进,郑安忙不迭地上前行礼。
“你這是......修的什么?”
“陛下要纪念之前战事的阵亡将士,故特意命下官在此竖碑一座。”
“听那碑特别巨大?”
“阁老請看”,郑安将瞿式耜引到工地旁,指着地上的一個大坑道:“這是碑的底座,长宽都是三十尺见方,深度是十尺;碑身高度近四十尺。”
“当真如此巨物?看来可先沒有胡”,瞿式耜皱着眉头道:“听陛下有旨,月底必须完工?這也沒多久了啊。”
郑安点头称是,瞿阁部更是忧心:“唉,這得耗费多少民力。陛下恰逢大胜,心情虽是可以理解,但是想当年那成祖修阳山碑,也是......這次怕不是要上万人才行,奇观误国啊!”
郑安先是看对方抱怨,只得装作沒听到,毕竟是大佬用大大佬的事迹抱怨大大大佬,自己一個从五品的芝麻绿豆,不想死当然得闭嘴。但是听到要上万饶时候,還是忍不住发问:“阁部何出此言?”
“如何不用這么多民力?”瞿式耜指着那個大坑:“采石、修路、搬运、剔凿、移位、雕花,哪一项不是耗费巨大?且不那搬运巨石的滚木,還要从山中砍伐。這一来一去,還要月底完工,不拿海量的民夫往上堆怎么行?”
听到這裡郑安才明白過来,对方是误会了,便笑道:“阁部多虑了,這個立碑,五百人足矣。”
“如何可能?子休要诓我!”
“阁部稍待”,郑安解释道:“阁部還记得那抢修城墙的水泥嗎?用此物拌和黄沙石子,加水倒在裡面就行,两三便能凝固。虽然凝固了還未硬化,后续碑身用搭设架子支撑的方法,一层一层浇筑上去就校”
“一层一层?那碑不是一节一节的?随意来個风吹草动不是就倒了?”
郑安這时候靠近对方,低声道:“陛下传授了密法,每一层之间只要预先設置好铁條,上一层浇筑完成让铁條露出来,在還未干透之前弄得毛毛糙糙,再浇筑下一层,最后便能浑然一体,犹如整块巨石打造!”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這是陛下亲口对下官的。所以阁老担心倒是不必了,下官方才的這五百民夫,倒是有三百人是在搭架子呢!”
瞿式耜這才想起城墙上那几道极其难看的疤,還有大东门那一坨匪夷所思的“断龙石”。
“当真只要几百人?還能在月底完工?”
“時間有点紧,不過陛下了必须在正旦之前完成,而且這些民夫都是发的双份工钱,分两班轮流劳作的话,应当无甚大碍。”
瞿式耜听了虽是将信将疑,但看到郑安得如此肯定,又想起那抢修城墙的“神迹”,当下心裡也放下了许多。但转念一想,之前吴炳那句“多与会典相悖”又从脑子裡蹿了出来,“不行!祖制不可违!還得找可先分一番!”随即丢下一脸愕然的郑安,匆匆离去。
生劳碌命的瞿阁部走后,郑安转头一看,已经有民夫在往坑裡倒水泥,赶紧大声呵斥:“诶诶诶!刚才我怎么的!坑底先整平,再铺一层黄沙一层碎石,然后才能浇筑!這是陛下亲口交待的!你们不要命了!”
在工地上忙得热火朝的时候,朱由榔短短地睡了一会儿就又惊醒了過来,满脑子都是祭祀的事情,实在是睡不着。
之前一战,自己率领众亲卫与清军殊死搏斗,一百二十個汉子死得只剩四十八個,剩下的還到处是伤,当时的那個山包的草地都变成了红色。
自己虽然无恙,但那是亲卫用命换来的。這些响当当的男儿,就凭着一腔热血,把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战斗虽然结束有段時間了,但每当入夜,眼前总是会浮现出众人与清军搏命厮杀的场面,一遍又一遍。
即便是按规定下发了抚恤银子,但也完全不能让自己平复。朱由榔一個受過多年后世平等教育的人,打心底认为人跟饶命都是一样重要的。虽然這种想法按结果论的话有点虚伪,但至少自己還是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再加上明军多年未得大胜,大家的心气也需要一点东西来提一提。所以思来想去,就决定用立碑的形式做個纪念。
這年头军户的地位极其低下,就算是大内亲卫,白了也就是皇帝的工具加耗材而已。自己当初组建侍卫队也是抱着有炔刀的现实考虑,但真当活生生的人为了自己死在面前,這才知道,人不是石头,人总是有感情的。
“還是不能进入皇帝的角色啊”,朱由榔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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