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熹微
“咚咚咚!”
“进来!”
王宇推门而入,“师父,陈烨来了!”
祁放捻着纸页的手指一顿,他回過了神,然后将手中的资料合上,“我去看看!”
陈烨是在昨天知道妻子林熙被绑架的,彼时的他受邀参加学术研讨会,刚一下飞机就听到了這個消息,他昨天晚上在警局等了一晚上,早上回去了一会,现在又来了。
柯颜递给陈烨一杯水,陈烨淡淡点了点头致谢,而后接過水杯,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祁放推开门就走了进来,陈烨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祁警官,小熙她怎么样了?找到了嗎?”
祁放神色自责,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說些什么,一旁的柯颜听到這话,嘴唇翕张,准备安慰一下陈烨,沒想到祁放抬了抬手示意她沒事。
“抱歉,目前還沒有消息,不過你放心,我們警方一直都在尽全力寻找,陆衍嚣张不了多久!”
听到祁放的话,陈烨像是被卸了全身的力气,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抬手抱住头,声音止不住颤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连累小熙,沒想到果然如此!”
祁放本欲安慰他,听到這话,伸出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他眸光微闪,缓缓吐出一句话,“什么意思?”
不问還好,一问陈烨更加生气了,他站了起来,迎上祁放的目光,神色微嗔,“我早就警告過沈安然,林熙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让她离小熙远一点,她答应得倒是好好的,结果呢?要不是因为她,小熙怎么可能”
“林熙知道你說過這种话嗎?”祁放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厉。
陈烨愣了一下。
祁放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向他解释,“你大概从未了解過林熙,她对于安然的在意绝不比我少!”
說完這句话,祁放留下错愕的陈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柯颜也跟了出来。
2月17日,晨光熹微,黎明降落。
祁放、何向华以及重案队的同志终于将一切案件都审理清楚了,祁放最后一次审讯张达,他眼眶泛着酸涩走出了审讯室,拿出手机,突然有了意外的发现,那個代表陆衍行踪的红点,突然出现了。
地址显示在,南湾公寓。
南湾公寓。陆衍站在阳台上,迎着光,安静荒凉的阳台,微风轻拂,吹来丝丝凉意。
“她曾說過,不论是谁,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我当初告诉她,我不在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可沒想到,我的代价竟然是她!”
她是他的蓄谋已久,可他却只是她的迫不得已。
在他身后,林熙被手铐拷在椅子上,神色冷淡盯着他。
陆衍回头看了林熙一眼,冷笑一声,“别這么看着我,你以为你有多高尚嗎?呵,最好的朋友?真是可笑,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不也在最后的关头抛下了她嗎?”
林熙冷冷盯着他,眼神甚至比手铐還要冰冷,“什么意思?”她双手紧紧蜷缩起来,手指冷白。
“哦,想不起来了?几個月前,安然手受了伤,从医院辞职那天,你那個老公陈什么来着跑到她面前耀武扬威,一副恶心的样子让她离你远点,你们夫妻倒是有点意思!”
听到這话,林熙紧绷的神经倏地一下断了。
陆衍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旋即轻笑出声,幽深的眼眸染上一抹嘲讽的意味,“瞧你這样子,你不会不知道吧?哦,倒是奇怪!”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不過林熙小姐,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就当是全她最后一個愿望吧!”
林熙的目光有些错愕,旋即自嘲一笑,“你想问的事,其实心裡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嗎?”
陆衍神色落寞,缓缓走了进来,一步步走近宽敞明亮的房间,客厅纤尘不染,一丝灰也不落。他其实知道答案了,也是,只许他骗她,却不允许她骗他,這世上哪有這样的道理?
算了,知道答案了又如何?
她拿捏了一切,十四年的窥探,十四年的利用,半生的了解,都是有所图谋,他早就猜到了......不是嗎?
他输得......真彻底啊!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這?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陆衍打断她的话,目光错過她,落在她身旁的墙面与地面的交接处,目光深切,仿佛透過它,来到了另一個场景。
大概十秒,陆衍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眼前突然发黑,头脑眩晕。
又過了大概十秒,他缓了過来,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红血丝明显,“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为她报仇,你想借刀杀人,然后再杀了我這個始作俑者是嗎?”
林熙沒有回答。
陆衍却也沒再追问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然而笑着笑着,他眼眶突然变得通红。他拿出手机,有些愣神,祁放应该快来了。
真是可笑,他当初对安然所做的事,她原封不动還给了他。
他摇了摇头,算了,跟她计较什么!
就在這时,祁放持枪带着下属来到了海湾公寓,祁放怎么也沒想到,陆衍居然還敢来這裡,等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陆衍目光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们,淡然一笑,“祁队,我在這屋子裡放了炸弹,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他手裡握着一個按钮。
“祁放哥!”林熙看到了他,急忙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過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祁放看了眼她,又看向陆衍,问道。
“放下枪,我只是想跟你们聊一会,让你身后那些人出去,祁队,你最好不要拒绝我!”陆衍笑着看向他。
“祁队,這”
“你们出去!”祁放下达了命令,同时像他身后的王宇使了個眼色。
待他人都出去后,祁放看向陆衍,然后将手裡的枪放在地上,缓缓站直了身体,“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就想跟你们聊一聊!”陆衍看向祁放。
“聊什么?”
陆衍沒有回答他的话,兀自站了起来。
“安然就是在這裡死的,当时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当时给苏景维打了电话,”陆衍突然急躁地从那寸地面狠狠踩過,像是突然发了疯,“可是我不知道,你說,我要是早点察觉,事情或许還有转机!”
還沒等他们說些什么,陆衍突然神色凄惨,“你们還不知道吧,安然就是個大骗子,我也是。我把他们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那個苏景维,我說什么他都信,我告诉他,要是他什么都不做,他们苏家大房迟早拿到一切,他那個父亲,又庸碌无能,他们二房迟早得完蛋,呵,他信了,然后我又告诉他,要是被那個警察查到了,他们苏家就都得完,這個蠢货就动手了,哦,对了,那個警察就是安然的父亲!”陆衍显然有些疯魔了,自言自语,“我其实一直都在骗他,骗他安然的事,骗他为自己早做打算,你知道嗎,他居然都信了,哈哈,对了,我也骗了安然,是我找人去勾引她当时的男朋友,那個人是他公司的老板,她男朋友根本就不敢反抗!”
陆衍突然安静了一瞬,轻声說道,“我骗了安然,我骗她我喜歡她,她信了,后来她居然喜歡上我了,可是,她的喜歡太不值一提了,为了一個随随便便的人就跟我翻脸,呵,她也是個大骗子!”陆衍有些哽咽,“她說她后悔喜歡我,怎么能后悔呢?”
“陆衍,你为什么這么做?”祁放紧紧盯着陆衍,他实在不明白,陆衍做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玩呀!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人追求权力、有人追求金钱、有人追求自由,也有人追求虚无缥缈的情感,可是,你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嗎?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底下,陆家那些老混账,苏家那些傻子,還有那些明明厌恶我却不得不臣服于我的人,沒有人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任何人,哈哈,多好玩呀!”陆衍一直笑着,显得有些魔障了。
“突然有一天我看到一個同类,她也厌恶那些人,也喜歡伪装自己,我們有相似的童年经历,心裡都住着一個魔鬼,她简直就是我的最佳伴侣。”
可是有一天,他发现她和他不一样,怎么可以有人這么关心她、這么爱她,都让他有些嫉妒她了,她也是,对朋友、家人、還有爱人都那么好。后来,他们结婚了,她喜歡上他了,這种感觉真好,好得让他觉得不真实!他不喜歡不真实的东西,可他好像喜歡她了!他离不开她了!
“她不是,她和你不一样!”正在這时,一直沒有开口的林熙突然开口說话。
陆衍转身看向她,一脸的满不在意,“那又如何,她终归是我的笼中鸟!”然而,這句话說出之后,他的神色肉眼可见有些无措。
“即便是笼中之鸟,她也绝不甘心死于囚笼!”林熙语气激烈,冲他喊道。
陆衍愣住了。
远处,对面的房间内,冰冷的枪口隔空对准了陆衍的后脑勺。
祁放一直兼顾两处的情况,却迟迟沒有下达命令,他总觉得,陆衍有些奇怪。
然而不待他细细观察,陆衍却是径直走向了阳台,边走边问,“你說,她从這裡跳下去什么感觉?”
“她恐高,她是被人推下去的!是苏景维杀了她,是你们杀了她!”林熙语气坚定地告诉他。
陆衍神色淡漠,随即笑了笑,他拿起搁置在阳台上的枪,“为什么?這么做值得嗎?”他看向阳台外天空,一群飞鸟略過,天空无痕,“总觉得,我們的结局不该如此,可有时又觉得,本该如此,她那么恨我,大概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可是怎么办,他大概沒办法放手了,如果他放弃一切去找她,能不能等到一個被原谅的机会!
陆衍转過身,看向屋内两人错愕的目光,眼眶通红,“祁放,你有沒有一瞬间,觉得明明活着,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早就被抽走了灵魂,早在1988年初遇她的那天,他或许就注定了结局。1988年冬天,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晚的时候,彼时苏家人带着她拜访陆家,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漫天飞雪,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冬天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他独自一人站在楼梯处看着众人,眼神木讷、一言不发。
“阿晚,這位是阿衍,快叫阿衍哥哥!”小苏晚的母亲李安淇最先看到了他,她语气温柔,摸着她的脑袋哄女儿喊人。
“阿衍哥哥好!”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开口就是小奶音,她扎着可可爱爱的丸子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盯着他瞧。
大人们喜笑颜开,陆衍却不喜歡這個娇气的小女孩,他冷着脸,不欲理她。
陆老爷子见他如此目中无人的样子,厉声呵斥了他一顿,然而不耐烦地打发他离开,不待他离开,就和苏老爷子攀谈了起来,陆衍转身离开,一個白白嫩嫩的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是刚才的小女孩,听說她叫苏晚。
苏晚却不怕生,她歪着脑袋看他,小脸蛋圆乎乎的,大眼睛眨啊眨,低声悄悄地问他,“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
“滚开!”陆衍扯开她的手,大力将她推开,小苏晚招架不住這股力道,腿肚子一弯,摔在地上。
眼看她就要哭出来了,陆衍瞅了眼不远处交谈的众人,颇觉麻烦,他沉着脸将她拎了起来,“不许哭!”他威胁道。
谁料小苏晚竟是個不记仇的,悬在眼眶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委屈极了,无声抽泣。
陆衍嫌恶,内心還有点烦闷,他比她长好几岁,看着小姑娘奶乎乎一团,只觉得是麻烦精一個,“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苏晚眼睛瞬间亮起来了,圆乎乎的身影迈开腿靠近他,试探着拉住他的衣角,“哥哥对不起,害你挨骂了,阿晚给你堆雪人,赔......赔礼!”小苏晚虽然有些怕,但還是壮着胆子跟他說话。
陆衍垂着眉眼看向她,心烦意乱,只觉得麻烦精就是麻烦精,然而,她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般,眼底透着清澈与单纯,他突然生出了欺负她的坏念头。
最好,把她弄哭,让她不敢笑着跟他讲话,见到他就躲着走,让她怕他,远离他。
“陆衍,你到底想說什么?”突然间,严厉的质问声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于朦胧的迷雾中看到了一個身着警服的人。
他环顾四周,幻影渐渐消散,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沒有安然,沒有雪人,一切都消失了。
“呵!”陆衍冷笑一声,一滴泪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祁放见他又哭又笑,神色有些复杂,然而下一秒,他看见陆衍缓缓举起了那把枪,对准自己的脑袋,看着远处,眼神无法聚焦,他說出了最后的遗言。
“她离开后,我才发现,我曾经不屑一顾的人世间,原来是炼狱!”
安然,所有人都怀疑我害了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爱你胜過這世上的一切,我曾告诉你我羡慕你、嫉妒你,想要占有你、摧毁你,可你不知道,我爱你。
“嘭”一声,枪声响起。
陆衍的身影快速坠落。一滴泪滑落,消失在风中。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他们结婚的第一年,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她兴致所起,拉着他一大早就去院子裡堆雪人。
她穿着靴子,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手套,笑容灿烂,一瞬间晃了他的心神。
不一会儿,他们就堆好了两個雪人,模样熟悉,乍眼一看,刚好是低配版的他们俩,安然给雪人戴了帽子和围巾。
“這位,是我的先生,陆衍!陆衍,你看,像不像你?”她指着一個雪人,语气很是幼稚。
“像!”他话音刚落,后知后觉自己竟也這般幼稚。
陆衍揽着她,看到她满眼希冀,扬起唇角笑着說道,“下雪真好,要是這些小雪人一直在就好了!”
“只要你想,我可以让他们永远都化不了!”他语气平静,其中却又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欢喜与期冀。
安然却突然有些失落,“算了吧,還是得遵守自然法则,太阳终究会出来的!”
悄无声息之间,鲜血逐渐往外溢开。
“陆衍,我希望我死的那天能下雪!”
“如果下雪的话,该有多美,茫茫白雪覆盖一切,包括罪恶与爱恨。”
“别說了!”
“陆衍,我会忘了你,我也会在那天,向上天忏悔,那年下雪天,我不该遇见你,不该走向你,也不该可怜你!”
“求你了,别說了!”
都是假的。
沒有雪,上天不会为他降雪,她也不会为他而来。
“陆衍!”祁放大喊一声,可已经来不及了,陆衍跳了下去,他冲到阳台处向下看,血肉模糊。
屋内沒有炸弹。意料之外的结果。
祁放给林熙解了手铐,他们离开南湾公寓的时候,阳光拂過树梢,蔓延到天际,洋洋洒洒。
林熙靠在车窗边,微风拂過发梢,她悄然闭上眼睛。
一滴泪悄悄滑落。
“原来,太阳出现的时候,月亮是会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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