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生溟
桃花灼灼的桃花泊旁,一道由无数阴惨惨的死气凝聚而成的魂形骷髅漂浮在桃花林的上空。
骷髅带起的阴风阵阵,牵起桃花无数。
花瓣纷飞间,微生溟独自一人,足尖踮立在桃树枝上。
他一袭黑色暗纹的长袍隐隐闪過低调的流光,似一层华丽漆黑的鸦羽。巨大魂形骷髅直勾勾“盯”着他,漆黑的空洞双眼,仿佛两道深不可测的漩涡,几乎要把人立时吸附进去绞碎。
足下桃花纷纷离了枝头,被吸进漩涡当中,微生溟却分毫未动,就连衣袖都如同静止了一样。
魂形骷髅的黑气即将蔓延到他脚下,他還是纹丝不动,只是轻声一笑:“真是对你不住。”
“为了使得留下的這一缕残魂复活,你花了十二年,历了那么多坎坷磨难,我却要你即将复生的前一日来收你性命。”
他叹:“功败垂成的滋味如何?可真是叫人替你遗憾。”
微生溟的声音清润含笑,宛若温润玉石,柔和得如同春风拂面,又兼以尾音裡带着轻轻的叹息,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替对方遗憾着什么,手中一柄漆黑长剑却逐渐显露出形状。
长剑出鞘,桃花花瓣更是猛烈飞舞,本来只是翩跹如蝶,如今却如狂化的蜂。柔软的花瓣被七杀剑深厚浓重的杀气裹挟,也几乎变成了能夺人性命的利刃向魂形骷髅卷去。
利刃破开张开血盆大口的魂形骷髅,刹那间,如同山间晨雾被朝阳照破,魂形骷髅烟消云散。
风未定,桃花未歇。微生溟依旧站在桃花树上,仿佛从未挪动過身形。
只不過,他足底站立的桃花树换了一棵。
微生溟略一垂眸,视线垂落桃花泊,枯水干涸的湖泊中累累白骨半露半藏。
恰此时,另一道身影凌空而来,甫一在桃花树下站定,便听桃花树上的微生溟朗声问:“桃花泊裡现出尸骨的消息都放出去了?”
叶坪舟应道:“几天前我就已经通知岛主,据說今日這裡会有一场法事,会有道长来帮這些亡魂超度。能赶過来的家人亲友都会赶過来,为他们送别一程。”
交代完微生溟之前嘱咐他去做的事,叶坪舟仰头看向站在桃树上的微生溟,不解发问:“微生师弟,当年你痛痛快快将這魂妖杀個干净便是,为何要留它一缕残魂,留個十二年,還要辛辛苦苦再跑這一趟。”
叶坪舟同样看向泊中白骨,神色相当之不理解:“难道只是为了放它逃回自己的洞府,找到被它残害的百姓尸骨?”
“自然不是。”微生溟轻快从桃花树上跳下,“你可知,泊中這五十七人是如何被它害死的?”
叶坪舟:“如何?”
微生溟道:“它会化作老弱病残,带着同情它的你踏进它那家通往黄泉的客栈。为了让你的精魄品味起来滋味香甜,特意在吸食你精魂时为你织一场美梦。偏偏最后一刻会露出原型,凶相毕现,最后饕食一口你无力反抗的恐惧,作为自己這一餐最终的佐料点缀。”
叶坪舟轻轻打了個寒颤。
微生溟继续道:“桃花泊中五十七人,无一例外,都是這样死的。”
“如此善弄人心的妖怪,不让它不多吃点苦头,利落干脆死在我一剑之下,岂不是太怠慢于它?”
他意气飞扬,抱剑而立,笑吟吟的眼底映着芳菲桃花,满眼缤纷色彩,一张看上去格外面慈心软的漂亮面孔,笑得一脸轻松和悦。
微生溟双眸灼烈,掷地有声地說道:“叫它轻轻松松地死了,哪比得上让它先陶醉在它侥幸逃脱的幻想当中,做上一场由我为它编织的十二年的美梦?我特意未让它知道,从一开始它身上就带着我给它设下的噬魂咒,哪怕今日我不来,它也再也难化作妖形。师兄,我這般用心良苦,为何你要指责我杀它杀的不够干净?”
叶坪舟:“……”
微生溟持续发问:“难道我不是为它好嗎?我想那死在它手上的五十七人,不会有一人說我做得不对。”
他话音裡仍带笑意,叶坪舟却轻轻打了個寒颤。
他這個师弟,无一处不正常,唯独性情,张扬古怪。
平常日倒也還好,只是显得乖张一些,想想他少年惊才实力无人匹敌,倒也理解了。唯杀伐时,怪癖显露无遗。
师弟心中有他的一番道理,总要将那妖邪施与他人的罪恶,按他心中量算,同样分量地,再施還到妖邪身上一遍。
虽說凡间十二年对他们這些早就模糊了岁月感知的修士来說,不過一眨眼间,流沙般溜走,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能为了叫這魂妖受上這一番罪,特意放走那魂妖一缕残魂,等上十二年……說出去這谁能信?
猫擒耗子都不带玩這么久的。
可微生溟手底的猎物,除了妖怪便是精魅,做的都是降妖除魔的正义之事。对微生溟這喜歡多此一举,以其妖之道還治其妖之身的怪癖,他倒也沒有立场說出半句指责。
只是有时候会古怪地生出几分同情落到微生溟手中妖怪的念头,很快又开始幸灾乐祸。
這些妖邪之物早就该安分老实地待在自己的洞府潜心修炼,别打一些歪门邪道的主意,免得落到他师弟手上。
十二年苦心谋划,为复生自己一缕残魂吃尽苦头,可却在终于将黑夜熬穿即将见到曙光前的那一刻,黄粱一梦终成一场空。
也不知道這魂妖死前是什么滋味。
叶坪舟道:“不過這一番倒是歪打正着,這魂妖最后竟然来到這一处洞府休养生息,叫我們发现了它最难找的老巢,继而找到被它害死的百姓的全部尸骨。這些生逢不幸的可怜人,死后终于不用再在冰冷的湖水泡着了。”
叶坪舟长叹,微生溟懒倦应道:“兴许是此地的桃花足够漂亮,它一個老妖怪看了也心动,便起了思乡之情,想回到自己的老巢。”
叶坪舟见他站在桃树枝上赏花,弯着唇似乎颇有兴致,摇摇头說:“你這是用十二年,给了自己一個畅快。”
微生溟笑出了声:“呵,畅快什么?”
“若我能在這魂妖作乱前杀了它,那才是真的畅快。”
叶坪舟還想再說什么,耳畔忽然传来微生溟一声:“走了。”
远处隐约有人声响动,隔着桃花林远远可望见人头攒动,似乎是来祭奠的队伍已经要往這边来了。
叶坪舟连忙捻了個法诀,跟上微生溟,与他一道化作流光,瞬间自桃花泊岸边的桃花林消失不见。
未能在桃花林边赏遍桃花,等到了千月岛的城中,却依旧有這眼福。
千月城裡种满桃花,街道旁,居民的院落裡,客栈的门口,随处可见桃树成群,到处都是幽幽的桃花清香。
叶坪舟不知道怎的,也忘记了刚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就从空空两手,变成了一手一只烧鸡,另一手一坛桃花醉。
而使得他变成這样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抱着另外一坛子桃花醉,大步悠悠,背影恣意潇洒地走在他前头。
叶坪舟不由得心裡暗恼。
又是如此。
总是如此。
但凡是与微生溟一道杀妖,他這個师兄就沒有半点师兄的样子,反而要跟在他這個师弟身后,被他這個师弟牵着鼻子走。
下山之前掌门对他耳提面命,叶坪舟也对自己百般警告,心想着這次一定不被微生溟牵着鼻子走了,结果——
他還是逃不脱被微生溟指来指去的命运。
罢了罢了,他這师弟诡计多端,他总是防不胜防,叶坪舟不打算再对自己毫无大师兄气派的命运进行任何反抗,归根结底,微生溟虽年少,却在太微宗修为最高,早就超過了那些长老,有底气为所欲为。
叶坪舟赏起千月岛路边的桃花来,感慨道:“十二年前,千月城還不是這样的,那时,這两边道路都是光秃秃。”
当时魂妖作祟的地方离千月岛不远,他与微生溟游方时经過,斩了這妖,又顺路来這裡喝酒。
那时微生溟信口一般对千月岛的居民說,桃木属阳,可防邪物,早就因周围魂妖作乱的消息而恐慌不已的千月岛居民竟真的按他所說的,种起了桃树。
“說不定再過一百年,這裡的名字会变成桃花岛,這也算是你又一桩功劳。”
“算什么我的功劳,我是帮他们挖了坑,還是帮他们种了树?”微生溟咬着桃花酥,提着小酒坛,在一群学着大人划拳抢酒的人间少年旁边驻足,围观他们划拳,正看得津津有味,头也不回說道,“倒是我們占他们的便宜,有桃花酥吃,有桃花酒喝。”
他這师弟向来一通歪理還能自圆其說,叶坪舟不置可否。
“接下来我們去哪儿?”叶坪舟问。
百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即将举办,宗门裡的师弟们都在辛苦练剑,他作为大师兄,自然要做好表率,怎么能让师弟们知道在他们砥砺琢磨的时候,他在凡间喝酒?
既然微生溟买来這两坛酒,定然是不饮尽就不会回去。
叶坪舟觉得,微生溟应该還有想去的地方。
微生溟回過头来:“月墙。”
叶坪舟:“……果然。”
巨海十洲的修士从不求神拜佛,微生溟是個例外,不管他走到哪儿,只要那裡有能祈福的仪式,他必要跟着掺和一脚。
可是,对他们修士来說,若信神明,何必苦修?
叶坪舟十分不解,曾经问過微生溟個中缘由,对方却只是稍一抬眼皮,打着哈欠回他:“好玩儿而已,聊慰无聊。”
若是宗门裡其他的师弟說无聊,叶坪舟定然会赶他们去练剑,功课多了谁還敢无聊?
可這话从微生溟口中說不出,叶坪舟反驳不了半点。
从未输過的剑道第一,高处不胜寒无敌于天下的人,是有资格說上一句无聊。
叶坪舟便与微生溟一道在街上走走晃晃,等夜幕降临,他们来到月墙附近,微生溟到月墙外的掌灯人那买了六十盏魂灯。
這魂灯往往是为家中逝者所点,当微生溟六十盏灯的数量报出来,卖灯的掌灯人一脸愕然,一时不知道该說眼前這长相漂亮的少年家中人丁兴旺,還是要說他命途多舛。
這這這……家中死了六十来号人嗎???好生凄惨的身世。
倒是叶坪舟面色如常,他早就习惯了微生溟恣意妄为、荒诞不经的行事作风,虽然也不清楚微生溟那六十盏灯到底买来何用,但不想多问,异常淡定地面对着掌灯人又可怜他们又不忍细问的表情。
并淡然移动脚步,熟练地假装自己与微生溟素不相识。
月墙后,微生溟将油灯点燃,一盏一盏,一一放下。
待到微生溟放下全部的魂灯,他躬身朝灯火拜了一拜,烛火映了他满面。随后他从月墙裡出来,抱着酒坛走至无人处跃到屋顶之上,同叶坪舟对饮。
“等到這六十盏灯燃尽再走。”微生溟道。
叶坪舟說:“這裡的人都在为故去的亲人买灯,至多不過三五盏,你一下子买六十盏灯,吓到卖灯的老人家了。”
微生溟笑举起酒坛与叶坪舟的坛子碰撞:“那我自罚一杯。”
星辰璀璨,夜色微浓。
月上檐角,风立中宵。
月墙這边的行人渐渐稀少。
喝到有些朦胧,叶坪舟忽然抬手拍了微生溟一把。
“你可认得承剑门的少门主?”叶坪舟问。
微生溟眸底却仍清明,他问:“谁?”
“承剑门少门主,陆闻枢。”叶坪舟看他這样子,便知道他不认得,向微生溟介绍:“我曾与他打過几次交道,這后辈天资聪颖,进步神速,每次遇到总能让我刮目相看。外面都說,他是继你之后最有天赋的剑修,說不定……”
“說不定什么?”微生溟闻言,回過头去,顺着叶坪舟指示的方向,看向月墙。
琉璃璧上,一道剪影。
是位姑娘。
少女身形,侧着身子,正在点灯。
烛火照出来的剪影绰约,似乎风一吹就要散去。
“她便是陆闻枢?”微生溟轻声问。
夜风微拂,月墙琉璃璧上的光也随着烛火摇曳。少女的剪影也跟着一晃,让她侧脸的轮廓也跟着模糊。
微生溟怔然:“月墙這裡,是凡世送别亲人的地方,承剑门少主,为何要在此处点灯?”
“错了。”叶坪舟见微生溟看错方向,抬起手来,亲自指向站在月墙外不远处的陆闻枢,“等在外面的,才是陆闻枢。”
叶坪舟顺着方才沒說完的话继续說道:“最近這些年,他崭露头角,初见锋芒。很多人都說,他是继你之后最有天赋的剑修,說不定,有朝一日,你這剑道第一的名头会旁落到他头上。”
微生溟闻言,又是不以为意一笑:“你以为我喜歡当這剑道第一?知己难求,对手难遇,修行到今日,我赢得不想再赢,除求一败外,我已无其他愿望。”
叶坪舟早就听惯了微生溟這等荒谬且不顾他人死活的发言,麻木地问:“不下去与他切磋试试?”
微生溟眯起眼睛来,摇了摇头。
“瞧不上他的本事?”叶坪舟问。
微生溟再度轻笑:“并非瞧不上他的本事,只是不想欺负小孩儿罢了。”
陆闻枢站在月墙不远处,晦暗的灯落在他身上,夜色遮拦不住修士的视线,微生溟能看清他的脸,和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看上去仙龄稚嫩,最是心性澄明的年纪,陆闻枢却一脸的心事重重。
“也许他剑术不错,只怕是心念不专,受杂念所扰,恐怕尚难与我一战。”微生溟笑着收回视线,“不急,再等等,日后总有机会。”
在千月岛呆了三天,陆婵玑把岛上的景物几乎看了個遍,又逛了不少人间的铺子,见了许多人间家庭。她心中已经暗暗决定好,等她二十五岁离开承剑门后,就来這裡生活。
這裡是她父母的埋骨地,又到处种满桃花。陆婵玑喜歡桃花,炎州多高山峻岭,少见桃花,承剑门上除了她的聆春阁外,本来就沒什么花草。可聆春阁裡满院的花毕竟比不上漫山遍野的落英缤纷,更少了周围百姓生活塑造的风俗人情,少了几分热闹。
陆婵玑在這裡见到了世间最好看的桃花,她觉得,千月岛很好。
她死后,也要像她父母一样葬在這裡。
到时,她会提前在自己坟前种上一棵桃树。若是陆闻枢沒空来看她,每年清明,总会有落花为她祭奠。
但如今父母的尸骨都已经找到,自請下山的事,陆婵玑不知道要用何理由向陆闻枢提起,一时有些苦恼,回往承剑门的路上,陆婵玑瞥见陆闻枢眉间也有郁色,她问:“在凡间這三日,是否耽误你练剑了?”
陆闻枢闻言眉眼稍霁,摇了摇头:“当然不会,阿婵为何会這样想?”
陆婵玑看着他:“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看。”
“无事。”陆闻枢显然心事重重,却并未朝陆婵玑多說什么。
他只是在想,微生溟为何会出现在千月岛。
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出现在這凡人祈福所用的月墙附近。
凡人丝毫察觉不到,修士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灵气波动,在月墙站了沒多久,陆闻枢就感受到了来自房顶上的两股灵力。
一股已经十足深厚,另一股更是深不可测。单是他想探知时便感受到了对方的灵力之深,以及他对对方的差距之大。
竟然是微生溟。
陆闻枢研究他与他的佩剑“七杀”研究過千百遍,也在不下一個场合默默观察過微生溟许多次,哪怕对方从不将他放在眼裡,心裡也恐怕沒他這一号人物,可他早就对微生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如此杀意毕现、剑气凛冽的灵力只有微生溟有,陆闻枢也敏锐,他一下便能感知到是微生溟在這。
也只能這样强大的力量,才能够将凶剑之首的“七杀”驯服于手中。
這几日陆闻枢依旧在回想自己想要探知微生溟灵力时的感受,那种被强大的、完全无法探知深浅的力量轻轻推开的感觉并不好受。微生溟应当也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可依旧不将他放在眼裡。
尚未与微生溟正式比上一比,无形中他又输了一次。
何日他才能拿起一把像“七杀”一样的剑?何日他才能拥有如同微生溟一般强大到让人一望便胆寒的凛冽剑气?
陆闻枢忽的看向他的身侧。
陆蝉玑乖顺站在他身旁。
陆婵玑星墟命盘父母官的位置已经整整三日未曾亮起,临行前他還与她去他们的墓碑前拜了一拜,陆婵玑的父母官永远不会再亮。
她的尘缘已经彻底斩断,只剩下与他的羁绊。
陆闻枢脸上的不快之色忽然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很快就将拥有一把只事他为主、只为他所用的好剑。
只需要耐心再等最后這段时日。
陆闻枢问陆婵玑:“阿婵,待到几個月后,就是你十八岁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嗯……容我想想。”陆婵玑认真思索起来。
陆婵玑原本不過生日,她不记得自己出生的具体年月,還是陆闻枢用了仙法帮她找回了生辰年月,以及诞生的地点时刻。那之后每年生日,他都会陪她過。
想着想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想要的东西,倒是先卖了把关子:“我想要的可多了。”
紧接着便說:“你送我什么,什么便是我最好的生辰礼物。”
卖的這一把关子沒能让陆闻枢的脸色有半点变化,反而令她自己脸色微红。
不等陆闻枢回答,陆婵玑便羞涩且不好意思将话题转开,问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既然提到了生辰日礼物一事,那自然是有来有回最好。他送她,她也该送他才是。
闻言,陆闻枢淡淡一笑:“不用太過费心。”
他說:“到时,你能送我什么,什么便会是我最好的生辰礼物。”
“会嗎?”陆婵玑仍然忐忑。
陆闻枢却微微一笑,似乎很是笃定:“会的。阿婵送我的,会是一份這世间最宝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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