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16章 第 16 章

作者:纸鹿
半個时辰后,岁寒居花厅。

  正对门的墙面挂了副八尺长的行书帖,临的是《诫子书》,跨入厅中,眼帘便映入行云流水的四個大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其下一张四方螺钿云腿长桌,髹漆桌面放着刚端上的茶盘,几只和阗青花盏围在其中,稍时,一盏便被端起。

  盏中是冷泡茶,顾青川呷了小口,本是随意打发,意外发觉這茶不错。慢饮半盏方才合上盖碗,目光悠悠投向厅中站着的那人。

  仿若此时才注意到他,沉稳开口,“二叔怎么不坐?”

  顾余声站了有一会儿,此刻连忙往身后找了把椅子坐下,环首望了望四周,对着上首笑道:

  “侄儿這裡清幽怡人,布置得也雅气,不像园子底下,怎么都差了些意境。叫我看走了神。”

  顾青川素来不喜這等阿谀奉承的小人做派,想起他平日也是這般在外给自己招黑,心中厌烦更甚。

  茶盏放下,他眉宇依旧淡淡,“此间地小,比不得外面的酒楼雅座,搭不起戏台。二叔倘或真有急事,還是省了這些花把式。直接說說你是如何勾结府官,预提盐引,把两淮的盐贩到了杭州。”

  顾余声打了個冷战,沒成想自己這侄儿都知道了,不好再拿预先准备好的托辞出来虚与委蛇,把去年贩盐一事說了出来。

  顾青川听完,唇角掠過一抹浅笑,“二叔這一年沒少忙活。”

  他意态闲适,又端起先时的茶盏,沒有分毫动怒,顾余声便也放宽了心,叹道:“這也是为了国公府,光是园子裡下人一月的吃喝月钱就要個几百两。你年纪轻沒当過家,不知府上艰难。老太太還常常要进补,上上下下到处都要使钱,我总得想些法子。”

  顾青川只笑不语,顾余声愈发觉得這是件小事,稍稍挺直了背,端出长辈的做派,

  “侄儿,我早前听到风声說皇上要派御史南巡,劳动你去替我說项。我也是去年才做這行当,与知府合伙的還有好几人。他们少說也从中偷了十几万两的税银,我可提供一份名单,将那些蛀虫一網打尽才是正经。”

  他特地加重了御史二字,原因听者心照。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年初三品以上朝臣集议,商讨的便是盐税一事,初议的结果便是从都察院下派御史巡盐。

  而都察院现在的话事人是御史大夫文正松,定远将军昔日挚友,顾青川七岁起寄养在他身侧,两人师生相待,关系亲厚。

  顾余声這算盘打的其实不错,皇上這回派的如若真是御史,這事于顾青川而言的确可大可小。

  可凡是都有個可是。

  “這次来南边巡查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天子近臣,由不得我三两句通融。”顾青川轧碎他的念想。

  “与您交好的王知府昨夜已经动身逃路,二叔若不打算走。還是趁早收拾收拾,把你這份名单交给锦衣卫戴罪立功,叫我也能落個好。”

  顾余声顿时大惊失色,他虽许久不涉官场,也知现今锦衣卫遵照皇命行事,只听一人言,手段比寻常官差要狠虐百倍。這次南巡竟把他们派了過来?

  “都怪我鬼迷心窍!二叔本想着叫你在京城安心做官……把咱们顾家整饬得风光些也是件好事。”顾余声一面懊悔,一面耷眼觑向上首,见這侄儿似乎并未动怒,

  他按着膝盖摩挲了半晌,“那……依贤侄看,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总不能真去认罪伏法。

  “若不想老实认罪,别的法子也有一條。”顾青川温声:“這笔烂摊子真想收拾,還得得劳烦二叔把你贩盐的私账和剩下的赃银给我。”

  他面上温和在笑,语气却不容推拒,顾余声僵硬在椅上,权衡良久,嗫嚅着嘴唇应下,

  “好,我這就回去准备。”

  他起身时,顾青川复又开口,“還有年初你设计治死那家盐商后谋得的赃款,也一并交来。若是换人查出,我也未必能保下二叔。”

  顾余声身子晃了晃,后背已是冷汗涔涔,“知……知道了。”

  两日后,百裡外的澜谷关。

  今夜无月,夜色中的澜河如同一條黑蟒,在杂草蔓长的荒僻地界蜿蜒流动。夜风戚戚,夹杂着时有时无的船桨摇水之声,河中却未见一灯半影。

  摇桨声离下游愈来愈近,水面悄无声息浮起一條钉满铁刺的麻绳,往下滴漏冷水。

  “截下!”男人一声大喝,两岸的杂草中立时站起几十個穿着卫服的人,乌泱泱行动起来跳河围船,点亮火把。

  夜色中沉寂氛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片刻功夫,船舱裡的那人就被抓了出来,按肩跪在穿着丹黄飞鱼服的男人身前。

  男人接過火把,往這人脸上照去,“是他,带走。”

  锦衣卫粗暴地将地上的人抓起,陈淼皱眉,“下手轻点,王大人是四品知府,在這儿磕着碰着了有你小子好看。”

  “是,指挥使大人。”锦衣卫立时放轻动作,带着人退下。

  “這孙子忒狡猾,险些叫他過了澜谷关,咱们想抓人都沒地找。”远处的副使啐了口,按着腰间弯刀走来,“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淼问:“今日到的银子派人去点完了沒有?”

  副使压低声音,“已经点過,顾大人叫来的那條船上共有两万两。”

  “行,人抓到了,咱们就先休整几日。”

  副使眉头一皱,连忙道:“消息的确是顾大人给的,咱们欠他一個人情,可两万两也太少了。”圣上才說国库吃紧,把差使交给他们,怎好這样回去?

  陈淼明白他的隐含之意,背手望着江面,“還剩几個大户,挨個抄抄家也就有了。”即便不够,他们還有個背锅的人。

  想到此,陈淼悠悠叹息一声。這次所谓的国库吃紧,也不過是因为户部不肯拿钱出来给皇上修行宫,两边僵持不下,想到了這一出。

  皇上這两年性情越发多变,自己在這儿要是真把事办成,以后這种活都到自己身上,才真是来了麻烦。

  麦子還得长一茬割一茬,两年前江南才见過血,逼得太紧,大家都不好過。

  岁寒居。

  入夜后,廊下都挂上了灯笼。

  林瑜下晌被老太太叫去绣一面屏风,這会儿才回来,进了正房,外间不见有人。她四面看了看,“大爷?”

  稍时,东间的竹帘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拾起,顾青川低头,从竹帘下看了過来。

  “用過饭了么?”

  外间桌上的黄花梨食盒太過显眼,林瑜一进门就注意到,不好的直觉又冒出来。

  她点头:“用過了。”

  “那便過来替我磨墨。”

  林瑜到了楠木书案边,顾青川眼也未抬,“坐着罢。”

  只一声,他便好似沒有她這個人一般,继续看书。林瑜松一口气,搬来杌凳,坐在与案边与他相邻的一角,开始认真磨墨。

  磨墨的方法還是书法老师教的,学的东西到底沒有這么容易忘记,拿起墨條,那些和书法课有关的回忆一点一点涌上来。

  她上书法课的理由与大部分人都不同,父母觉得這门课最安全。

  在家中出事之前,林瑜的家境称得上一句优渥。她是独生女,爸爸开了家医药公司,妈妈是艺术老师,两人工作都忙得厉害。

  遂想着给她报個班打发時間,但真正选起来时忧心忡忡,跳舞太疼,弹琴费手,游泳又怕女儿不小心淹死。

  两人琢磨几個星期,合计干脆学個书法,家裡不缺钱,不用顾虑以后。能有人陪着她打发時間,修身养性就很好了。林瑜的书法练到最后,又学起了国画,就這么学了七年。

  灯盏裡的烛火劈帛一声,林瑜倏然回神,放下墨條,将盛着墨汁的砚台移至顾青川最方便提笔沾墨的位置。

  他沒有别的吩咐,她便端坐在书案边,余光瞥了眼他拿着的书,书封用狂草写着“虎钤经水战篇”

  林瑜是文转理,对這类歷史书籍有所涉猎,這本书讲的是军事方面,把军事战术与天文历法结合来讲,共有二十卷。

  說起二十卷,木兰打了胜仗回乡,也只有十二卷的军书。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她思维不知不觉开始发散。一整個下晌都沒歇息,到這会儿才坐下来,犯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屋内点了沉香,青烟袅袅盈出炉盖,一缕,两缕,像是一段段带着困意的丝线,在眼睫之间不断缠绕。

  砚台裡的墨浓成了夜色,在眼前弥漫铺开,林瑜不声不响支起一只手,托颐支撑。

  顾青川看完水战十问,正要叫她倒茶,侧首却发现這丫头眼睛是闭上的。长睫浓密,弯出浅浅的弧度像一对墨色的月牙儿。

  明明睡了,坐的却很是端正,后脊挺直,端得一番青竹姿态。几日以来都是如此举止,寻常读书人家的女儿都未必能养出。

  這丫头,并不像個丫鬟。

  她的头越垂越低,眼见要落到案面,顾青川伸出了手。

  下颌被温热又粗糙的软垫托起,林瑜怔忡片刻,瞬时睁大眼睛向后躲去。那人的手却是加重力道,钳住了她不让挣脱。

  林瑜迅速分清自己和对方的力量差距。

  她松了力气,“大爷。”

  只是几息的功夫,她的眸底即由惊惧,愤怒,转而变为掩饰出的平静。

  顾青川沒有应她,眸光沉定如水,抬起拇指,摩挲過绵软细腻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左眼眼角,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

  林瑜明白他在做什么后,抿起了唇。

  自己的泪痣在那处,每日往脸上涂黄膏时,她都会有意遮去。

  顾青川耐心揉搓片刻,细细的红痣重新出现在林瑜眼角,宛若白纸上朱砂一点,明艳夺目。

  林瑜的困意被他揉搓干净,谨慎小心地与他对视。稍顷,顾青川松开她的下颌,淡淡道:“這颗痣,很衬你的眼睛。”

  。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