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妙华不会轻易出尔反尔,况且她出府那日对着自己還一脸的惭愧,一定是他让妙华這样做的。
林瑜敛眸,手心攥紧压在裙上,温声回:“我知道了。”
顾青川垂眼,见她跪在地上,脊背纤薄却挺得笔直,撑起一袭白衫青裙。
他松开她的下颌,“起来罢。”
林瑜心中冷哼,膝盖一动,裙下的裡裤便摩挲着伤口。
饶是习惯忍疼的她,也受不住皮肉被這样拉扯,低嘶了声,将要跌回去时,手臂被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托起。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林瑜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推开,推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扶着他的手臂缓缓站起。
圆领束起的一截雪白秀颈攀上了粉意,周围好似能闻见被蒸腾出的甜香被蒸腾。
顾青川喉头微咽,不由动心起意。但念及這小女子身上好几处伤,想必不能十分尽兴。
掌心紧了紧,又松开她。
“這两日你不必過来正房,养好身上的手伤腿伤再来伺候。”
這话刺耳的很,林瑜是一個成年人,如何不懂他话中深意?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却還存有理智,只是后退半步,抬眸看了他一眼。
冷冷清清,毫无欣喜可言。
顾青川不以为意,只觉她這般模样也好看极了,比起笑时另有一番风致。可见美人不必多笑,嗔痴喜怒皆是动人。
烛芯跳动,夜风缕缕穿過雕窗。
廊外的脚步声已经走远,顾青川拿起半湿的帕子,留于手中的淡香亦被吹散。
后罩房。
林瑜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舀水洗脸,薄薄的面皮搓得通红,几乎要去掉一层皮,直到敲门声响起才猛然停住。
“谁?”林瑜停下,水滴滑過她的面颊,一滴一滴沾湿了前襟。
满春道:“雀儿,大爷有东西给你。”
林瑜皱了皱眉,拆开自己的发髻,散下头发遮住大半面颊。這才走到门边,打开一道窄缝。
一颗脑袋从门缝挤了进来,林瑜眼疾手快,按住這颗脑袋往外推。
满春哎呦一声,连忙把锦匣从下面递进去,“在這儿,在這儿!”
她手中一空,房门很快被合上。
“好凶啊你。”满春的好奇心被关在门外,拍着房门說道:“這两日你不良于行,我给你送饭,想吃什么提前与我說。”
“不用你送。”林瑜淡声回。
“当真?你的腿可不好走。”满春又问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倒是松了口气,心道管事的吩咐自己已经照做,她不要可就不关己事了。
林瑜坐回桌边,這是之前装药的匣子,打开来,裡面多出一只玉钿花博髻簪,碧玉通透莹润,与金银缠成花钿,即便在黑夜,也熠熠夺目。
她却碰也沒碰,只拿出裡面的药瓶,给红肿流血的膝盖上完药后,便枯坐在房中,盯着烛泪自焰芯中一颗颗滚落到桌面,凝固成白。
隔间的窗户关紧了,却還能看见投在纸窗上的烛光,许久也未熄灭。
满春回到房内,轻轻合上房门,“雀儿這么晚還沒睡,肯定抱着匣子在偷乐呢,都舍得点灯了。那簪子确实好看,簪尾的雕花又是嵌玉又是镶金,肯定值不少钱。”
彩云听着刺耳,“她那点眼界,什么不是宝贝?可不得好好看上一夜?”
满春撇撇嘴沒做声,心說你還不是一样,有了好东西天天挂在嘴边,前几日還一直念叨你的红翡玉手镯,连袖子都给改短了一截,生怕别人见不着。
她下意识瞥向彩云手腕,微微诧异,竟然這么快就换成银镯子戴了,再仔细一想,的确有几日沒见到那只镯子了,還真是难得。
满春上了床,搬過枕头,“对了,老太太吩咐的事,你是不是還沒告诉雀儿?大爷那边還不知道呢吧?”
告诉雀儿?自己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多少年,凭什么给一個粗使丫鬟传话。
彩云在床上翻了個身,口中却道:“大爷都让她歇着了,還怎么去說?我替她跑一趟就是了。”
本来也不是大事,過几日三姑娘及笄,老太太想好好办桌席面,叫大爷也過去。還差着好几日呢。
满春看出她的心思,随口应和:“也是,雀儿這回得歇上两三日呢。”
彩云满不在意地哼了声。
翌日,她早早起来对镜梳妆。日上东窗时,方才打扮完毕。
两腮抹匀了桃花胭脂,勾出细细两道远山眉,穿上簇新的花色方祺纹绢衫,袖口露出一截白晃晃的腕子,提起丹红挑线的罗裙,一步一摇,端的是花嫣柳媚,人比花娇。
满春两眼直愣愣看着,待彩云要出门去,忽然抖擞一下,将人拉回房中。
“现在不能過去。”满春拉着她的手,“白日裡大爷常在书房,不喜被打扰,你不如等入了夜,大爷回到正房再說给他听?”
彩云细细一想,“這倒也是。”
当下拿了别的衣裙换上,傍晚又穿回来,收整裙摆时瞧见一條翠绿的罗裙,她想起雀儿惯常穿這颜色,鬼使神差拿了起来。
等到廊檐挂上灯笼,彩云去往内院,走上长廊时小心提起了自己翠绿的裙摆。
杨瀚墨念着白日被喊错一事,疑心是因为茶沒泡好,特意取了茶具,在偏厅的茶室内重新泡了一盅茶,端起托盘转身,便看见有道女子身影经過门口。
他快步出去,却沒赶上。
彩云已进了正房。
顾青川斜靠在榻边,屈肘扶额,半阖双目,拇指抵住额角缓缓摩挲。
脚步声渐近,他半抬眼睫,瞧见是一袭绿裙,心下微有诧异。
昨日這丫头面露不愿,他让她歇着不止是为养伤,亦是留出時間给她想想。這丫头竟一日就想通了,来给自己献殷勤?
只是這样想想,顾青川就通体舒泰,面上浮现出笑意,“你怎得過来了?”
男人语气熟稔,仿佛有意等着自己。彩云胸口不禁砰砰跳了起来,耳根子烧得通红。
她走近了,在顾青川跟前屈膝行礼,“回大爷,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来過,雀儿不愿多走,婢子怕耽误了,替她過来传话。”
甫听到這截然不同的声音,顾青川才舒展的眉头又微微拧起,抬首瞥了眼。
“何事?”
他语气倏尔淡了许多,彩云一怔,仍是笑着說道:
“三日后是三姑娘及笄的日子,老太太請了一班戏子来府上,打算在落雁亭裡摆一桌席面。提前来告诉大爷一声,若是有空,想叫您也一起去热闹热闹。”
自打妙家小姐与二爷的事被闹开,這一家人還不曾坐下来一起吃過饭。大爷偶尔下去给老太太請安,也只坐一盏茶的功夫。
他久未归家,老太太心裡偏着他,不肯替二房說和,也就是三姑娘的及笄日赶上了,才有這么一问。
顾青川颔首,“你明日去回了老太太,我会過去。”
“是,大爷。”彩云福了福身。
杨瀚墨正在门口望着,打算等人出来自己再进去领训,孰料她非但沒出来,竟還凑到大爷身边去了,不由暗暗皱眉。
這彩云姑娘虽有几分美貌,可也太沒规矩了些,心思几乎挂在明面,大爷未必能看得上。
這厢彩云拿起了搁在桌上的折扇,眼眸满载秋波看向榻上的男人,软着嗓子道:
“冰鉴裡沒有多少冰了,房中闷着暑气,婢子给爷打扇罢,這样的天闷久了要头疼的。”
扇来的风裹着一层层的脂粉浓香,顾青川抵住额角,当真头疼起来,摆手叫停。
“你到這边有几日了?”
彩云跟在老太太身边多年,也练出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见他似是不耐,惴惴不安放下折扇。
“已有了十日。”
杨瀚墨正在门口仔细听着,忽地收到一记眼刀,浑身一凛,忙迈步进了房中。
顾青川吩咐道:“取十两银给她。”
“是。”
杨瀚墨进碧纱橱取了十两银,出来时将装了银的荷包递至彩云面前。“彩云姑娘,這是大爷的赏。”
彩云一怔,提裙跪了下来,“婢子什么都沒做,不敢受赏。”
“你是個勤快的,又在老太太身边照顾了多年,早该派人赏你,起来罢。”
分明是句好话,可彩云怎么都听不出夸奖的意味,心中忽弛忽紧,不敢再跪了。
她从杨瀚墨手中接過荷包,“多谢大爷。”
“行了。”顾青川淡声:“你明日收拾收拾,去明净堂回完话,不必再回来。仍旧到老太太跟前伺候。”
彩云身子颤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這些年她在国公府园子裡素有几分脸面,即便二爷见着她,說话也得陪着笑脸。可到了這岁寒居,做那些粗使丫鬟的活计不說,今夜更是什么错都沒犯,就要被赶走。
给自己這么大個沒脸,却连理由都沒有。
彩云几欲泪涌,咬着牙久久沒有出声,被杨瀚墨低声催促几句,才憋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是”。
*
满春這晚不当值,早早回了房,在靠墙的桌上竖起一面小镜,照着编辫子。旁边的烛火一闪一晃,她正想着今夜要不要给彩云留点亮,房门就被用力推开。
来人将不知什么物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后。
“這么早回来了?”满春快速编好结好手中的发辫,回头去看,彩云爬上了床,整個人在被子裡蒙得严实。
满春挪开凳子走出来,看见被她扔在地上的东西。
原是個荷包,裡面装了一個银锭,掂量起来還不轻。
“大爷一下赏你這么多钱!”满春满是欣羡,到她床边坐下,“怎么扔地上?快好好收着。”
“拿走,我要睡了。”彩云压着嗓子。
满春听出不对,将那荷包拍干净了放在她枕边,宽慰道:“哎呀,你也别急,這虽然沒有雀儿的簪子贵重,可昨日你才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见過大爷不是?”
彩云叫這话一气,泪水愈发汹涌,叠叠串串落在被中,指甲都掐断了才忍下哭咽的声音。
她绝不能被人瞧轻了去。
满春见她无话,不再多言,吹灯自上了床。
翌日,等到满春出了门,彩云才从床上下来,打开镜匣一照,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敷完热帕,又涂了好些脂粉,才勉强掩饰住六七分。
经了昨夜的事,她亦不想多留。衣裳首饰收拾了大半之后,彩云拉开床边的抽屉,裡面搁着自己存银的匣子,预备将昨夜得的十两银放进去。
然而才拿起匣子,彩云就凝在了原地。匣中原本是齐齐整整四锭十两的雪花银,她這些年积蓄所换,此刻拿在手中,却是轻得像個空匣。
匣子上挂着的铜锁已被损坏,打开来,裡面只剩下碎成几块的红翡玉手镯。這是前儿她自己不留神在桌角磕坏的,原碎成了六块,竟也少了两块。
彩云当即将整间屋子翻找了遍,及至满春回来,看见满屋的狼藉,险些沒喘過气,“你這是要拆了屋,還是要拆了我?”
說话间看见彩云手裡碎了的一块手镯,心中一惊,老太太送的镯子,她竟然沒有妥善保管!
彩云察觉她的目光,将镯子放回匣中,咬牙道:“我們屋子进了贼!我的银子被偷了,镯子也是那贼摔坏的。”
满春大惊,翻开被褥找出自己的荷包,裡面的碎银拢共也少了四两多,气得破口大骂,“天杀的——”
彩云上前捂住她的嘴,眼睛一横,示意去看外面。
過道尽头,满冬抱着食盒站在林瑜住的下房门口,不一会儿被林瑜带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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