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六月份的安丘县,日头正晒,县裡却出现不少人,不少人都穿着青衿,看着有些不同。
他们正是从乡下镇裡赶来的夫子,准备去县学考试。
這些人裡,最年轻的也有三四十岁,以前多是在村裡教教孩子们,又或者当個账房。
其他时候,识字并无他用。
现在县学招夫子,他们立刻過来报名。
放在以前還会說一句,县学肯定只招自己人,根本不会要他们這些沒关系沒门路的秀才们。
但现在不用說就知道,有纪县令坐镇,肯定要真才实学的。
到了县裡之后,更加肯定。
因为這次招生直接分科目,主要招四书夫子,分四门考试,一個夫子最多报考两门。
所以只要专精一门,就有机会去县学教书。
看這样子,明显要整顿县学的。
夫子们有夫子的考试。
学生们還有学生们的考试。
整個安丘县识字的人都被调动起来,各有各的事情做。
对普通百姓来說,一個是在思索,要不要送自家孩子读书,今年考不上還有明年。
另一個是,要不要去学养蜂。
前者或许還有顾虑,但对于后者,基本上不多思考,只要家裡有人能空出来,一定会送個出来。
学养蜂,家裡還能多個收入,多好啊。
還是那句话,就算不能卖钱,也能当家裡的储备粮。
這样的气氛,让军营過来的几個人十分不适应。
每年夏收過后,都是边关各县最惨淡的时候。
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大半都要当作田税,哪家不是看着为数不多的余粮愁云惨淡。
往年的安丘县也不例外。
但今年,竟然如此不同。
“难不成,安丘县真的来了個好官?”
“去年冬日扶济,只当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看来,竟然是真厉害的。”
不仅厉害,還为百姓考虑。
不過想到他们要做的事,還是装作强硬,一会好谈條件。
但出乎他们意料是,听到他们說明来意,门房处立刻道:“那来衙门干什么,去县学啊,具体要求都在县学裡。”
军汉们互相看看:“军户的学生也招。”
“招啊,县令大人說了,只看成绩,不看其他。”门房還道,“只要是安丘县的人都能来考。”
太好了。
他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就怕自家被拒绝。
還好有弟兄们多问几句。
就算是這样,大家還是结伴来打听。
原本以为需要费口舌的事,竟然被轻松解决了。
再走到安丘县街道上,他们的心情就跟其他安丘县百姓一样了。
家裡有饭吃,孩子们有书读。
日子真有盼头啊。
纪县令确实是個好官。
回军营的时候,他们還买了些蜂蜜回去。
安丘县蜂蜜很便宜,买回去给兄弟们甜甜嘴。
此时的纪县令正在为夏税收尾。
今年夏天收上来田税为一千六百四十八万斤粮,折银五万六千两、
纪楚尽量交银子過去,剩下的粮食作为本地储粮。
而本地的粮仓刚刚修缮好,最后再检查一遍。
等夏税忙完,也就能松口气。
他今年本就少交了田税,速度如果再慢一点,那今年的考核是真的不要再想了。
等夏税封箱,负责运送税银的范师爷,以及跟随的马书吏整装待发。
马书吏颇有些激动。
這么重要的事,竟然交给他了。
同时,他還有其他任务。
那就是在州城多采买些纸张笔墨回来,给县学用。
不仅如此,還要把他们安丘县的蜂蜜带過去,最好能找找卖家。
還有一些采买的物资,全都需要他们运回来。
纪县令如此信任他,他肯定会尽心去办的!
看着运送夏税的队伍离开,夏税的事,终于搞定了!
纪楚把目光转到县学。
還有不到十日,就是夫子们的考核,他到时候也要参与,這让他有点头疼。
虽說有原身的记忆,但记忆跟自己会,那還是两回事啊。
让他看看别人的文章尚可,若自己评价一二,估计要犯愁。
所以在夫子们考核之前,纪楚在书房埋头读书,好在原身功底扎实,他读起来并不费劲。
甚至因为有原身的功底,加上自己上辈子的经历,反而更能融会贯通,甚至中西结合。
纪楚不仅自己学,還带着妻子乐薇跟侄儿纪振一起学。
一時間,安丘县上下都在学习!
为了考试!
他们冲了!
本应该闲下来的夏日,安丘县一连串的考试接踵而至。
六月底,三十多個秀才夫子過来考试,先笔试再面试。
终于站到县令大人面前。
纪楚跟教谕精挑细选,选出十二個四书夫子,五经出众的還沒找到,只好暂时搁置。
還好如今考秀才,精通四书即可。
老师有了,接下来就是招生。
让大家意外的是,招生报名刚刚开始,雪花般的报名表纷至沓来。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
這些报名的学生裡,不乏天赋好学问好的。
說好的安丘县很穷,读书风气不盛呢?
平日也沒见到那么多读书人啊。
等细细看過报名表之后才知道,原来许多学生在外地读书,听說自家县学有這样好的條件,便說什么都要赶回来。
免費读书,免費吃住。
還有這种好事?
再說安丘县现在的情况,别人不知道,自家人還不知道嗎。
有纪县令在,回来是最好的選擇。
這让教谕惊喜得根本說不出话。
這,這么多读過书的?
還有五经都学過的。
看這上面的字,怎么看怎么好啊。
他之前总觉得,安丘县地方穷,学生质量也差。
只能从家境好的学生裡面挑。
沒想到還“藏”着這么多天赋极好的?
报名刚开始半個月,就有一百多人了???
等会,纪县令不会早就猜到了吧。
所以他在五月份散出消息,但是要等到十月份再考。
目的就是让更多本地人知道,让更多人回来读书?
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批好学生。
所以当地不是沒有人才,也不是沒有读书好的贫家子弟。
只是之前根本沒机会让他们露头。
但凡给些机会,便如雨后春笋一般生长出来。
都說千裡马易得,而伯乐难寻。
原来是真的。
若沒有纪县令重振县学,根本吸引不了那么多学生回来。
教谕咽了咽口水:“這么多优秀的学生,明年考秀才的时候,咱们县或许有指望?”
纪楚道:“有好苗子,也要有好习惯,那些浮躁的气息绝对不能带到安丘县县学。”
說着,纪楚道:“都是读书人,如何提高成绩,教谕你也知道的。切不可掉以轻心。”
好苗子给他拉過来了。
读书的费用有了。
甚至连教规校训都给他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再不培育出几個秀才出来,那他就别当這個教谕了吧。
不過话說回来。
安丘县在外的学生们涌入县学,只怕会挤占那些大户人家的名额。
他们会愿意嗎?
而且這报名的学生裡,還有一部分军户子弟,他们可是最能吃苦的。
估计那些富家子弟又要往后排一排。
县学只有七十個名额。
他们能考进来嗎?
虽說名额已经很多了。
但架不住有些学生实在不行啊。
“這就不是我們要考虑的了。”纪楚笑着道,“想要来读书,那就好好念书。”
“還有四個月呢,還不够他们学的嗎?”
此时安丘县大户乡绅家中。
响起此起彼伏的骂声。
“纪楚!敢耍我們!”
“听說报名的人已经接近两百,从两百中取七十!开什么玩笑!”
“還有军户的人也能来,凭什么啊。”
“报名還沒截止呢,咱们机会更少了。”
骂完之后,家长们阴恻恻站在他们身后,开口道:“咱们家给县学捐了银钱,你们若還考不上,那這些钱就白给了。”
“从今日起,一天学七個时辰,学不会不准吃饭!”
“捐了钱却上不了学,老子丢不起這個人,還不快去学!”
也有人问。
爹,您在安丘县可是有名望的,难道就被一個无权无势的纪县令這样戏耍?
你们這么听话嗎?
只见他们老爹冷笑,他们自然不爽纪楚的做法。
拿着他们的钱给穷学生们作嫁衣,让自己儿子连陪读都做不成。
可他们明白,只有纪县令的做法,才能提起学生们的心气。
对自家子弟其实是好事。
再說了,那纪楚什么人,能想不到這些。
纪县令更知道,以他如今在安丘县的地位,根本不怕他们這些人使绊子。
因为敢动他,安丘县所有百姓都会愤怒,那些军户家裡更会愤怒。
谁說人家沒有靠山了,他的靠山是整個安丘县百姓。
“别說了,還不去背书!”
“考不进县学,等着家法处置吧!”
安丘县县学逐渐成形,一個蜂农在县学门口躲躲闪闪。
他想报名当蜂农夫子,不知道能不能行,他目光胆怯,对周围人的目光很是害怕。
要不然,不去了?
刚要后退,又想到一家老小,去吧。
当夫子有银钱赚,为了养家糊口,他要去。
等他走近县学,门房的人震惊地看向這人,蜂农似乎已经熟悉這样的目光,开口道:“請问县学招蜂农夫子嗎。”
“招是招的,你要来?”
对方点点头:“我来。”
可你沒有双手啊。
這怎么教?
原来這蜂农竟然沒有双手,从手腕处开始,空落落的。
蜂农眼神黯淡下来,說起自己的事。
八年前他的双手還在,甚至是本地有名的养蜂人。
但那年双手被蜇得厉害,手還沒养好,冬日就来了。
“那年又格外的冷。”說起之前,蜂农眼神充满悲凉,“伤口迟迟未愈,等大夫来的时候,只能截断。”
短短几句话,几乎让所有人心碎。
在寒冷的冬日,沒有充足的衣食炭火。
冻伤冻死乃至截肢,都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人想。
当年要是纪县令在就好了。
纪县令会给冬日扶济,纪县令還会减免田税,让大家能吃饱饭。
吃饱了,穿暖了,会避免很多悲剧。
倘若那时候纪大人在,绝对会有這样的惨剧发生。
“纪大人說只要您养蜂知识過关,就能留下!”传话的小吏眼睛亮闪闪的,也为這個沒有双手的蜂农高兴,“他說只看本事,不看其他。”
“我爹我爷都养蜂,我很厉害的。”眼前的蜂农已经多少年不敢說這话了。
可他在养蜂上,就是很厉害啊!
如今的县学学生们听說這件事,再想到家裡父亲所說纪县令真正的靠山。
他们好像有点明白了。
纪县令如此待人。
這些人如何不全心待他。
怪不得他们家裡根本不敢跟纪大人争。
根本争不過啊。
還是老老实实听纪县令的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