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着的战斗英雄
绿皮的陈旧火车停在长长的铁轨上,一個個车门打开,大片大片的部队往外涌着。
大队人马聚集,军装,红旗,黄色的海洋连成片,在夕阳下满地是人头攒动,混杂在這样庞大的队伍当中,徐青内心是震撼的。
刚在车上看不出来,下了车才发现這一趟火车十几列车厢,足足有上千名战士。
上千個脚步并未刻意整齐,但光是聚集就是一股压迫的力量,几千個呼吸,几千個人墙围在一起就能让他感到一股子安宁。
“各部在所属师团集合!各部在所属师团集合!”
有人举着大喇叭在喊话。
车站空地似乎被改造成了临时训练操场,更多已经到了的先行部队都驻扎在此,四处都是军营,有的已经扎好营再训练。
一眼看過去,足足恐怕有数万人不止。
伍千裡看了看,很快找到了攻坚一团所在地,回头高喊:
“七连的,都跟紧我!這边走!”
“是!”
徐青看着四周陌生又充满了年代感的一切,稍微一分神,脚下就不由得慢了些。雷公马上就发觉:“你這孩子,你是我炮排的,這一会儿都快走到哪去了?快点跟上队伍!”
“好……”
徐青看到队伍在前面,加快了些步伐。
不過這时,后方别的队伍人流当中隐隐响起了歌声: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余从戎第一個发现,他回头张望:
“连长,是炮营!”
伍千裡:“那咱也不能落后啊?”
余从戎马上明白,把包裹扔给平河,跳起来高挥拳头:“兄弟们,咱们能输给炮营嗎?”
七连:“不能够!”
余从戎:“咱们也来一個,我起头,好不好!”
“好!”
徐青跟着炮排在后面,還沒听得太清,前面就发出一阵喝彩。
随后,他就听到余从戎那破铜锣似的嗓子在人群裡响彻了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同志们,预备,起——”
七连战士们纷纷放声高吼: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再大点声,大点声!”余从戎在人群当中高挥着手臂,仿佛在指挥似的,脸上特别高兴。
這首歌叫《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在火车上的时候有人就唱過,徐青走在人群裡听着這样一首时代之音,心情莫名。
這個年代,那首“雄赳赳,气昂昂,跨過鸭绿江”還沒有诞生,来自五湖四海的部队共同传唱的似乎只有這首歌。
一群糙汉子唱起歌来,近乎仰头呐喊,算不上多么优美动听,甚至有时都不在调上,但是却足够铿锵有力,透着纯粹。
這個年代的战士们怀着最质朴的报效国家动机,沒有受到蛇营苟利的杂质影响,自有一股特别纯粹的力量。
仿佛歌声的感染力。
徐青身旁,雷公也轻声跟着哼唱起来,不仅是七连,周围其他九兵团的部队也开始慢慢跟着唱起来。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革命歌声多嘹亮……”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向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步伐奔赴祖国的边疆……”
人声齐,人心聚。
高亢振奋的歌声回荡在车站上空,七连跟其他的部队们就在這种氛围裡回到了自己的营部所在地。
营地是一排民房,挂了個临时写的牌子“二营七连”,门口站着几個人正走過来。
伍千裡跟为首的军官是相熟的,简单聊了几句,就把接下来的安排打听到了——师部命令:无可奉告,原地休整。
千裡无言。但這名军官也的确不知道,再三询问无果,只好送走了对方。他看着七连一双双眼睛:
“……我們到地方了。上面命令暂时在山东休整,大家都把行李都放好,新发的武器和物资马上就到,不要乱跑,做好一切可能准备。就這样,先解散!”
七连于是各自纷纷带着自己的包裹装具进去,裡面依旧是大通铺,光秃秃的土胚床,沒有被褥家具,也沒人嫌弃,早已习以为常。
徐青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把包放下,枪仍然背在身后,准备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刚出门,就看营地门口伍千裡正和一個中年军官在拥抱了一下,随后靠在墙角聊天。
千裡:“你们营不是应该到了,比我們還早上一批?”
男人摇摇头:“是到了。但我不在,我去了北京,昨天才回。我跟杨更思、周文开他们到了车站后,才知道部队已经开往山东這裡,让我們赶紧上火车追。于是赶上了跟你们同一班火车。”
千裡点头:“是了,你去北京受表彰……”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猛地抬头,语气有些激动:“见到了沒?”
男人:“见着了。很近。”
千裡:“那握手了不?”
“沒,在场人很多,不敢多打扰他老人家工作……”
他正听着,旁边一個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
“小万裡,你在看什么?”
——這熟悉的破铜锣味。
“余从戎。”徐青头都懒得转:“你也二十好几的,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咦,谈营长?”
余从戎跳起来,高兴地用力挥手:“——我,老余,余从戎啊!”
“谈营长……”徐青讶然,“這就是那個活着的战斗英雄?”
他隔着远,刚才沒注意到脸。
“对,就是他!”
余从戎介绍着:“他也是咱们七连出来的神枪手,三营长,谈子为,真正打不死的大英雄!当初還是八路的时候,他一枪枪就不知打死了多少敌人,在淮海又立了大功,后来升做了营长,全国一级战斗英雄!平河,我,還有你大哥二哥的枪法,都是他教的!”
那边。
谈子为和伍千裡也听到了喊声,两人相继看了過来。
谈子为笑了:“余从戎這货還在呢?”
千裡摇头:“死不了!他特皮实抗打。”
“也是。”谈子为点头,吸了口香烟,“旁边的那孩子也你们七连的,怎么沒见過?”
千裡:“…是七连的。他叫伍万裡。”
谈子为惊了,看着他:“你们家的?還嫌死不够啊?”
千裡无奈:“我能怎么办,他自己偷跑過来的,拦着司令员的车。”
“呵呵,够倔。像你们伍家的种。”
千裡不置可否,远远的招了招手,徐青也一直在看着,从他无声的口型裡听出了三個字:
滚過来。
他有点不爽,但還是走了過去。
走到近前,他看清了谈子为的长相,方正脸,厚嘴唇,一圈淡淡胡茬下面容硬朗,眼睛很小却格外的有神。硬让他形容,只能說像被老鹰盯住了,浑身都有点不自在的感觉。
谈子为正抽着香烟,软壳子,上面画着一朵月季,徐青不太认识。
走到跟前。他乍看起来很有攻击力,不過一开口语气却很温和:
“小鬼,你多大啦?”
“成年了已经。”徐青抬头看着他:“…不是小鬼。”
谈子为呵呵笑了一声:
“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嗎?”
徐青也不怂他:“算知道吧,我還沒打過不敢說多了解。不過有了枪,我就有信心。”
“那就是懂。”
“敢朝着敌人打枪不?”
“敢。”
谈子为挑了挑眉,看向伍千裡:“看样子還是個大人?”
千裡叹气:“去年這個时候他還在玩泥。”
谈子为摇头:“那是去年。人都会成长,他能明白這些,总比到时候上战场直接送死要好。”
“我明白……”千裡转头,“你去找平河吧,我已经向营裡申請了打靶训练,在北边操场,早点去练练。”
徐青点头:“好。”
他背着枪折返,回去找平河他们。一路左右的民房也都住满了,他看到不少战士们赶路之间都行色匆匆,川话,北京话,夹杂着各色各样的方言在周围响起。
一股紧迫感由然而生。
算算日子,今天是十月二十九日,七连差不多是最后一批到达山东的部队。他不清楚仗到底什么时候打,但他知道:战争恐怕马上就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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