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脑病
到了這個时候,陆铭真的感觉自己一点办法都沒有了。不仅沒有办法,便连思路都一点沒有。
接下来该怎么调查下去,完全不知道,完全不清楚。
以前的几個案子,哪怕同样光怪陆离,同样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至少,在案件无法持续下去的时候,至少還有线索存在——且不论這线索是否能有突破,至少线索本身是存在的吧?
但现在,连线索都沒有了。
這次事件便這样硬邦邦的横亘在了己方的调查线路之上。它就像一块钢化玻璃一般,丝毫沒有缝隙,无机可趁,却又坚固无比,看不到打破的希望。
此时此刻,掌握着整個行动二队最高决策权的张定山,也不得不开始十分郑重的思考一個問題。
要不要就此结案?
案件還沒有彻底查清楚。以及,這是一起至少持续了上百年時間,极大可能造成了两千人以上死亡的重大案件。就此结案,看似是十分不负责任的。
但,有一個更明确的事实却是,人力有时而穷。人类文明的整体实力就摆在那裡,有些事情,不是你下多大的决心,多么不计代价,付出多少资源,就能查清楚的。
就像超光速航行技术。以现阶段人类自身的实力,哪怕整個文明上百亿人什么都不做,研究一辈子,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這一项研究上去,几乎也不可能有突破出现。
有时候,果断止损,不要将资源浪费在明显不可能有结果的案件调查之上,也是行动小队的职责。
当然,张定山并不是此刻便要做出结案的决定。他只是在郑重的思考這一個选项的必要性而已。具体的决策,還需要综合考虑、衡量多個因素之后才能做出。
会议室裡沉默良久,张定山才平静道:“先解散。大家可以先休息休息,再仔细思考一下。”
吕卿良叹了口气,关闭了摄像头,身影从电脑画面之中消失,陆铭沉默着站起身,收拾着自己面前的文件。
何薇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去找点好吃的?我打听過,蓝湖市這裡的鱼也挺有名的……”
陆铭有些哭笑不得:“怎么,真当一吃饭我就能有灵感啊?”
“试试呗,說不定有用呢。反正现在沒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去,沒兴趣。”
陆铭直接拒绝。
他现在哪儿有這個心情。
何薇看向张定山:“队长,你看他。”
张定山略微停顿片刻,像是郑重的考虑了一番,才說到:“今天算了。明天去。”
何薇又看向陆铭:“队长发了话,你還不听?”
陆铭只得无奈道:“行,那就明天去。”
敲定了明天的事情,几人各自散去。
蓝湖市治安局,冯国柱沉着脸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了十几分钟,一個电话准时响起。
“你好。我們是调查组的,来找你核实一下有关蓝湖市治安局治安员曾坚的事情。請问,曾坚已经去世了是吧?”
冯国柱心中十分不爽。
曾坚是自己的直系下属,当初自己也很看好他。对于曾坚的死,冯国柱尤为心痛。
但是,就這样一個机灵聪明,又有责任心,還因公殉职了的小伙子,上头却要进行什么调查,說是曾经涉及到了什么伤害案……简直荒唐!
這不是侮辱死者名誉是什么?
不過,虽然心中不爽,冯国柱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道:“是的。曾坚同志于几個月前因公殉职……”
回答了几個调查组的問題,核实了一下曾坚的情况,一切都清楚之后,冯国柱试探着问道:“曾坚同志他涉嫌什么案子?方便透露嗎?”
电话裡,调查组的人叹了口气:“原本是不能透露的。不過现在人已经因公殉职,那就沒什么保密的必要了。情况是這样的……”
伴随着调查组人员的讲述,冯国柱渐渐清楚了整件事情。
在曾坚入职之前,還是一名治安院校学生的时候,晚上曾经遇到了一名年轻女子正在被一名醉汉骚扰。
当时夜已经深了,大街上沒什么行人。那醉汉对着那名女子拉拉扯扯,甚至试图把女子拉到街边小巷裡去。女子大声呼救,曾坚见到了当然不可能不管。
曾坚這個人,正义感一向很强,這一点冯国柱是清楚的。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执意要对现在這個案子展开调查。
曾坚上前,一拳便将那醉汉打倒,然后便要把他扭送到治安局去。但一转身,那女子竟然跑沒影了。
沒了受害者,事情就不好办了。曾坚无奈,只得将那醉汉教训一番,放走了他。
“這些事情,是我們后期调查,听曾坚的同学讲述的。当时环境比较偏僻,也沒有摄像头。
原本這件事情不算什么,身为治安员,我們也是相信曾坚同志的。但关键問題在于,那名醉汉晕乎乎的回了家,第二天发现竟然骨折了,還继发了感染,发展到后来竟然不得不截肢。
醉汉家属不肯就此罢休,坚称醉汉是被人殴打受了重伤。
对這样的伤害案,我們当然要进行调查。但是当时从现场采集的生物检材破损较为严重,一直无法比对出凶手。醉汉喝醉了酒,也回忆不起来当时究竟是什么人殴打了自己。
一直到几年之后的前一段時間,技术升级了,生物检材才比中。沒错,就是曾坚同志。
我們询问了曾坚同志当时的同学,同学们說曾坚当时說過自己打了一名骚扰女子的醉汉,但因为受害者逃走的缘故,沒有证人,未能将醉汉扭送治安局。
我們当然是相信曾坚同志的品德的,也相信曾坚同志的同学们的說法。但是,冯局,您应该也清楚,醉汉当时是否骚扰女子,沒有证据,也沒有证人。但,他殴打醉汉致人重伤最后截肢却是有实打实的证据的。”
冯国柱心中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小曾這是见义勇为!应该给奖励,怎么能說他涉嫌伤害案!”
冯国柱百分之百相信曾坚的人品。要說曾坚无缘无故殴打他人,杀了他他都不会相信。
“除非能找到那名被骚扰的女子出来作证,否则,事情說不清楚的。但您也知道,這么长時間了,人不可能找得到。”
“這是对烈士名誉的侮辱!小曾……曾坚是因公殉职!是烈士!”
调查人员缓缓道:“冯局,我理解您的心情。您請放心,上级已经做出了决定,鉴于曾坚同志已经殉职,此事不再追究。受害者家属得知曾坚同志已经殉职,且家庭條件较差之后,也已经表示不再追究。”
虽然這名调查人员已经表明不会再追究這件事情,此次询问只是例行核实情况而已,冯国柱心中仍旧如同憋了一团火一般。
冯国柱冷笑道:“要是小曾還沒殉职,你们是不是還打算把他开除?弄不好還得判刑,還要赔偿那個强奸犯?”
调查人员默然片刻,說道:“冯局,您应该清楚程序,也清楚法律规定。”
他默认了冯国柱的說法。
“哼。”
冯国柱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曾坚是如此热爱治安员這個职业,如果他還活着,此刻面临被开除职位,坐牢,弄不好還要赔偿的局面,心中不知道有多么难過。
他的一生都会因此毁掉。
回想起已经去世良久的曾坚,回忆着那個满是朝气,满是正义感的年轻人的身影,冯国柱心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殉职也好,也好啊……至少不用再承受這些烂事儿了。這都什么事儿啊……”
冯国柱黯然摇了摇头。
在办公室休息片刻,他再次起身离开。
他并沒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养老院,打算去看望一下曾坚的父亲。
曾坚父亲的老年痴呆症状似乎愈发严重了。他不仅糊涂了,而且变得很暴躁。同时不知道因为身体哪裡的变化,他下半身瘫痪了,大小便都无法自主,上半身却开始变得十分有力气。
一名暴躁的,无法沟通的老年痴呆病人,上身却又强壮,這意味着什么,不问可知。
“大爷,我是小冯啊,我来……”
啪!
一块冷馒头直接砸在了冯国柱脸上,砸的他眼冒金星,差点摔倒。再去看曾坚父亲,便看到老头子凶神恶煞一般怒吼道:“你也想吃我的肉是不是!你這個恶鬼,滚,给我滚!”
冯国柱旁边,几名医护人员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良久,才有几名身体强壮的护工上来,强行将曾老爷子固定在了病床上。
但就算如此,曾老爷子仍旧骂骂咧咧不停。
冯国柱拿着一條湿毛巾敷着被馒头砸中的脸,苦笑着同曾老爷子的主治医生交谈。
這家养老院條件较好,裡面也配备有医院和医生的。当初,冯国柱为曾坚争取到了一大批抚恤金,加上曾老爷子的退休金,以及医保,三项加起来,也不過将将足够他在這裡安享晚年而已。
“曾老爷子他……”
“老年痴呆,治不好的。只能通過康复手段尽力延缓。”主治医生叹息道:“不過,像曾老爷子這样变得這么暴躁的……還有其余的原因。”
冯国柱一怔:“什么原因?”
“一种较为罕见的遗传病,一种脑部病变。”主治医生說了一個长长的病名,才继续道:“得了這种病的人,通常在三十岁以前就会发病,症状初期以头痛为主,后续可能导致患者神志不清,暴躁等,如果不进行干预治疗,最终会因脑部并发症去世。”
“有办法治嗎?”
有很多罕见病根本无药可医。
主治医生给出了一個让冯国柱松了口气的答案:“不能治愈,但能缓解,能一定程度上解除患者的痛苦。”
“那就治呗。”
医生有些为难:“很昂贵。要到大医院去才行。”
“大概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
主治医生劝道:“以曾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最多還能再活個两三年,沒多大治疗意义的。還不如不要折腾,省点钱算了。别到最后人财两空。前段時間曾老爷子的侄子、弟弟来看他,也是這個意见。”
冯国柱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曾老爷子儿子死了,老伴也死了,等曾老爷子去世,家裡就一個人都沒了。他名下還有一套房,曾老爷子不在了,房子归谁?
肯定要归他弟弟和侄子。
要给曾老爷子治病,就得卖房。
這种情况下,曾老爷子的弟弟和侄子怎么可能会给他治?
但冯国柱肯定不能容忍這种事情发生。
人财两空怎么了?至少老爷子人生最后一程能少受点罪,這房子也不会给了外人。
想必曾坚在天有灵,也一定会這样選擇。
作为曾坚的上级,冯国柱感觉自己有這個义务照顾曾老爷子。
在這一刻,冯国柱心中已经构思出了好几個让觊觎曾老爷子遗产的人收手的办法。
敲定了這件事情,冯国柱刚打算告辞离开,心中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他停下脚步,转過身来,再次看向医生:“你說……曾老爷子的脑病,会遗传?而且通常三十岁以前发病?无法治愈只能缓解?”
医生有些诧异的看向冯国柱:“是啊,怎么了?”
“這個……发病率高么?”
“很高。”医生点头:“事实上,像曾老爷子這样這么大年纪才发病的才罕见。”
冯国柱默默点了点头。
他沒有再停留,而是直接到了曾坚曾经的家的楼下,想先大概评估一下這房子能卖多少钱。
這房子虽然因为曾坚“自杀”案,算是凶宅,但毕竟是一套房子,還是挺值钱的。
但還沒有进小区,就看到這裡停放着许多警车,现场還拉起了警戒带。
随便叫了一名治安员過来,询问了一下情况,那治安员便道:“刚接到报案,這家小区裡有一家装修,把承重墙砸了,還是有人发现家裡墙壁出现了裂缝才爆出来的。”
“砸承重墙?那家人脑袋抽风了吧?”
“谁說不是呢?”
那治安员感叹着:“我們已经查過了,装修那家家裡穷得叮当响,连首付和装修的钱都是贷的款,为了孩子结婚才强行买的房。
现在這一整栋楼都成了危楼,多少房子,多少钱啊,怎么可能赔得起……该怎么收场啊。”
一套房子,有可能是一家人奋斗几十年的心血。
现在,全毁了。
冯国柱心中忽然一個激灵。
不会是曾坚家所在的那栋楼吧?
“砸承重墙的那家是几号楼来着?”
“六号楼。”
冯国柱一颗心迅速下沉。
曾坚家就是六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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