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离开前应该有一场盛大的火锅 作者:猫腻 星河联盟已经被赵腊月与青儿控制,青山祖师已去,此刻再无威胁。 雪姬与井九的协议已经结束,那接下来怎么办? 暗物之海会带来的灭顶之灾還在数百年后,她却就在這裡。 那她会不会成为人类最大的威胁? 赵腊月看着童颜說道:“若不是为了雪姬能活着,我們不会在這裡。” 如果井九想要雪姬死,先前只需要留在火星,等着太阳系剑阵崩塌、星河联盟的舰队开进来就行,何必冒险来到祖星,现在落得如此下场。 童颜面无表情說道:“情势已移,现在是杀死雪姬最好的机会。” 彭郎說道:“我不這样认为。” 童颜沉默了会儿,說道:“只是开個玩笑,何必如此认真?” 他很难得会說這样的俏皮话。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他看清楚了彭郎的态度、算明白了想要此刻杀死雪姬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但也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放松。 祖师已死,天下无事。 只有井九面临着死亡的危险。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他慢慢掀开身上的毛毯。 动作很缓慢,或者說笨拙,就像不知道应该怎样举起手臂,张开手指。 就像很多年前他从那道瀑布裡走出山腹,走到岸边开始砍柴时那样。 他看了柳十岁一眼。 柳十岁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最快的速度取出万魂幡,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万魂幡被沈青山的剑意斩的破烂不堪,盖在同样破烂不堪的身体上。 画面凄惨而难看。 无数道极其幽暗的魂火离开幡布,向下沉降到那個身体裡。 井九的神情舒服了些。 赵腊月扯下一截袖子,从空中抓了些水打湿,开始细心替他擦拭血污。 井九說道:“让青儿走一遭。” 赵腊月嗯了一声。 青儿飞了出来,看着井九的模样,不由吓了一跳。 她還来不及问些什么,便听到了赵腊月的话。 “去太阳那边告诉阿大這边沒事了,回来吧。” 青儿忍不住又看了井九一眼,挥动透明的翅膀向着天空飞去。 数息之后,她变成青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太阳系剑阵快要完全毁灭,太空裡沒有剑意纵横,她可以很快飞到太阳的那边。 “剑阵崩塌已经结束。” 赵腊月算了算時間,对井九說道:“舰队应该要到了。” 井九沒有說话。 看着這幕画面,大家都有些束手无策。 现在他的身体就像一個满是破洞的屋子,只能任由寒风穿行。 那個小孩般的神魂就像屋子裡的一盏灯火,在寒风裡坚持着。 现在屋子随时可能崩塌,灯油也快沒了,如何才能让那道火苗不会熄灭? “做顿火锅吧。”井九忽然說道:“既然還要等段時間。” 卓如岁吃惊說道:“以前沒看出来你喜歡吃火锅啊?难道飞升后性情大变了?不是……你就算想吃现在怎么吃?吃啥都要从肚子裡漏出来……” 赵腊月瞪了他一眼。 井九說道:“我想看你们吃。” 不管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顿饭,還真的只是想看看,他既然提了要求,弟子们自然只能照办,而且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卓如岁从洞府裡搬出了桌椅,又不知从哪裡弄来了调料以及几样食材。 柳十岁去了岛深处的森林摘了些新鲜蘑菇,還有些青菜。 恩生站在海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云埋站在水池边,在想自己的父亲。 花溪坐回小板凳上,面无表情地开始钓鱼。 赵腊月在轮椅边与井九轻声說着话,神识却一直盯着她。 沒用多长時間,该准备的东西都弄好了。 柳十岁弹了弹手指,一道魔焰聚于锅底,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 卓如岁把椰子切成块与清水同煮,再加入椰汁,渐有清甜香气生出。 赵腊月看着花溪钓上来了几條鱼,說道:“我去向她要些。” 众人想着先前沈青山与沈云埋父子的头颅在水池裡飘浮的画面,连连摇头。 赵腊月說道:“难道要清水煮蘑菇?這可不好看。” 這顿火锅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看的,那么好看便很重要。 彭郎带着几剑道剑光从海裡飞了出来,手裡提着一大堆龙虾与螃蟹之类的东西。 卓如岁如蒙大赦,赶紧說道:“椰子海鲜锅,看着极其清爽,他肯定喜歡。” 锅裡的清汤刚刚沸腾,天空裡的云层也随之沸腾起来。 烈阳号战舰破云而落,给刚刚平静不久的星球表面再次带来了大风与不安。 战舰沒有直接降落到海面上,只见十余道清光闪過,沙滩上便多了一些人。 那些都是被烈阳号战舰从火星接過来的仙人。 仙剑恩生迎了上去,与神打先师等人会合,开始讲述此间发生的一切。 雀娘等人自然向着那桌火锅而去,看到井九现在的模样,顿时惊呼出声。 神打先师等前代仙人確認了祖师的死讯,震惊异常,难過无比。 海边安静得像是坟墓一般,火锅桌边的惊呼声与言语声难免有些刺耳。 黑衣妖仙顾右望向那边,面无表情說道:“這是在庆祝嗎?” “对他们来說,又有什么可庆祝的呢?”恩生看着那边感慨說道。 雀娘等人都围在那辆轮椅的旁边。 一道极深伤口从井九的左眼角开始,经過脸与颈继续往下。 曾经完美无缺的容颜,现在看着有些恐怖。 他盖着那件破烂的万魂幡,就像個死人。 是啊,能庆祝什么呢? “我還沒死,就不要哭丧。”井九有些不耐烦說道:“吃你们的去。” 赵腊月沒有吃,只是看着他。 童颜什么都沒有做,也不打算吃,坐在一棵椰树下休息。 雀娘等人哪敢不听话,纷纷拿起了碗筷,桌边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這几百年裡,苏子叶一直以神末峰嫡系自居,见着赵腊月便喊大小姐,很是在神末峰混了几顿火锅,非常熟悉地加入了进来,只是不时会看井九一眼——他心想万魂幡就算沒有废,只怕也带不走了,大小姐肯定会让它给井九陪葬。 锅裡的汤汁不停沸腾,生出雾气,還来不及进入云裡便告消散。 弟子们拿着筷子不停地吃着柳十岁下的菜,除了不怎么說话、气氛不怎么热闹之外,与以往神末峰吃火锅时的场景還真有些相似。 那些前代仙人不清楚,神末峰吃火锅一般不是为了庆祝做成了什么大事,而是做大事之前的习惯动作——比如青山内乱,比如井九飞升,再比如此刻他可能要死了。 吃着吃着,众人忽然发现多了一個人。 花溪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进来,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夹着菜。 “沈青山刚死,你也吃得下去?” 苏子叶有些吃惊說道:“而且大家都站着,凭什么你坐着?” 花溪不理他,不停地往嘴裡送着菜。 她现在就是個普通人,吃的急了,竟险些噎着。 一双筷子从旁边伸過来,阻止了她夹菜的动作,同时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声音。 “慢点,慢点。” 谈真人端着碗筷走到桌边。 众人震惊异常,心想您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童颜在椰树站起身,对着這边认真行礼。 谈真人摆了摆筷子,示意他不用過来,坐到柳十岁端来的椅子上。 不管是辈份還是今日的大功臣身份,他都有资格坐在首位。 简单吃了几口龙虾肉,谈真人望向轮椅上的井九,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吃了些蔬菜,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很明显,他对井九现在的情形也沒有任何办法。 火锅继续沸腾,气氛继续压抑,卓如岁有些受不了,转身对着不远处的机器人喊道:“你也算是青山弟子,要不要来吃两口?” 沈云埋說道:“不吃。” 卓如岁說道:“节哀啊,人总是要吃饭的。” “我爹刚死,你们就吃火锅,我不在意,因为上坟吃东西也算礼数。” 沈云埋骂道:“問題是我他妈的能吃东西嗎?” “不看了。”井九說道。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望向了他。 井九望向花溪說道:“他說有些东西我应该看看。” 這是沈青山临死前說的话。 花溪沉默了会儿,說道:“其实沒什么值得看的,不過你想看便看吧。” 井九說道:“我想应该就在祖星。如果要回主星,我可能做不到。” 哪怕是最快的战舰,也无法在九天的時間裡从祖星飞到主星。 他的神魂也许可以,但更大的可能是消散在宇宙中。 “我在每個星球上都放了一個,所以你在哪裡都能看到他。” 花溪放下筷子,起身向洞府走去。 赵腊月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很多人都猜到花溪带井九去看的东西应该与神明有关,很是好奇却不敢跟着。 卓如岁踢了柳十岁一脚,說道:“還不快跟着去看看!回来告诉我們!” 柳十岁应了一声,赶紧跑了過去。 两双手推着轮椅进了洞府,跟着花溪来到一处静室。 静室的门无声关闭,地面开始沉降,速度越来越快。 当沉降停止的时候,赵腊月与柳十岁同时算出来,应该已经到了地底一千米的地方。 静室门开启,众人走入空旷的洞穴。 穹顶与四壁都是石头,看不到什么人工痕迹。 满地石头裡,搁着一個黑色的盒子。 花溪走過去,有些无礼地踢了一脚那個盒子。 盒子裡射出无数道光线。光线不停移动、交汇、融合,最后出现了一個立体的三维成像,非常逼真,看上去就像是個活人。 那是個年轻男人,穿着不知是何年代的军装。 他的容貌很普通,眼睛有些小,单眼皮,双眉很直,末梢微翘,就像飞刀。 赵腊月和柳十岁有些吃惊,心想這就是神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