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接下来的故事 作者:猫腻 _ 字体: “我不理解。” 赵腊月說道:“這么多事情,這么多信息你怎么处理得過来?” 许乐說道:“我可以的。” 与宪章光辉融为一体的人,是超出了人类想象范畴的存在,也与宪章电脑产生的机械智慧并不完全相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說,他确实全知。 而且在宪章光辉的范围裡,拥有最高的、不受限制的权限的他确实全能。 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控制之中,从战舰、机甲、晶石矿、实验室到疗养院、黑市肉摊,沒有人能反抗他的意志,只能選擇臣服或者死亡,甚至想死都很难。 “這和皇帝有什么区别?”柳十岁感慨說道。 许乐纠正道:“神明比皇帝的权力大多了,所以要警惕。” 赵腊月问道:“然后?” “接下来我取消了人类出生便要植入芯片的规则,那是大叔最讨厌的事情,我也不喜歡,用手环或者别的设备取代,就算不装也无所谓,我又进行了一些社会制度改革,提升了小飞的权限,但缩小了宪章光辉的范围。還做了一些比较琐碎的事。” 许乐說道:“其实我并不擅长這些,绝大部分都是人类裡的专家学者设计模型,然后小飞帮忙计算推演,確認沒有問題后,我只需要說句话就好。” 井九赞同說道:“神明应该如此。” 赵腊月与柳十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做青山掌门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倒不是說一定要做這些事,虽然确实是我想做的,但毕竟比较危险,治国哪裡是這般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会引发极大恶果,只不過……确实挺无聊的。” 许乐說道:“那时候,我把所有想学的知识都已经学会了,曲率飞船的研发却始终沒有进展,实在是无事可做,总要做些事,那就尽量做些好事。” 井九說道:“你和十岁有些像。” 柳十岁沒想到公子居然把自己与神明相提并论,哪怕受宠多年,還是有些震惊。 许乐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望了過去,问道:“你才十岁?” 井九沒有让柳十岁开口与对方聊天的意思,說道:“继续。” “人类的科学技术发展的非常快,快到超出了最好的预计。与我解禁了某些技术有关,但更多的還是人类社会自身的发展。某一年终于建造出了足够快的飞船,我拿着以前留下的星图踏上了第一次外出的旅途,找到了祖星。” 许乐說道:“祖星上的人类都死光了,两個大叔与我的朋友也早就死了,老东西也死了,我只是在這裡看到了一具机器人的残骸,据說源自人类文明的第一次全盛期,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花家先祖的仆人……花家是从祖星到帝国的,是我的祖家。” 說完這段话,他沉默了会儿。 沒有人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虽然都知道,他的沉默不是思考。 那是当年神明留下這段信息流时的沉默。 “好了,简单說說人类以前的故事。” 许乐說道:“這真的很简单。祖星经历了太多场战争,将要毁灭的时候,人类的两大势力分别开始了自己的逃亡,在遥远的异星群裡建立了联邦与帝国。” 赵腊月想着火星上的战争遗迹,轻声說道:“人类能从歷史裡学到的……” 柳十岁說道:“……就是无法从歷史裡学到任何东西。” 许乐微笑說道:“我最骄傲的事情,就是避免了人类再次踏入這條河流,因为我是神明,就算无法解决所有纷争,但可以阻止一切战争,至少在那些年裡。” 那些年是真的很多年。 人类拥有了长达数万年的和平岁月。 那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問題在于人类的欲望沒有止境,我也沒有。” 许乐說道:“我有另一個朋友、就是死在祖星上的那位,活着的时候最想去宇宙的边缘看看,說人类的前途必然是在星辰海洋之间,我觉得他說的话是对的,同时也是为了排遣寂寞,我开始继续研发曲率飞船或者别的穿越星系的航行方法。” 井九說道:“扭率空洞?” 许乐点点头,說道:“所有人都觉得扭率空洞是宇宙赐给我們的完美礼物,我却在想人类的运气凭什么這么好,我想知道扭率空洞的原理。只不過都說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当我在思考這些事情的时候,冥冥中似乎也有谁在冷笑。” 哪怕那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位神明。 他的研究還沒有正式开始,左天星域边缘处的一條扭率空洞便忽然崩塌,在宇宙裡撕开了一條长约十几公裡的空间通道,无数看不到的暗能量流了出来。 暗物之海就這样出现在了人类的眼前。 關於那场相遇以及随后的事情,许乐沒有进行任何描述,直接說到了后面。 “人类想了很多方法,我想了更多方法想要消灭暗物之海。” 他說道:“但沒有一個方法能够成功,所以我开始去寻找别的方法。” 当星河联盟的人类以及他自己都想不到任何方法时,便只能求诸于外。 他派出了很多艘飞船,向着宇宙四处飞去,希望能够找到答案或者說灵感。 多年后,他在银河系某处,发现了……一片虚无。 越来越多的飞船汇聚到了那颗不起眼的白色恒星四周。 宪章光辉伸出一只触角,在那片虚无四周設置起了数十個大型实验室。 经過长時間的研究,他确定那片虚无不是黑洞的变形,也不是宇宙裡现存的天体,而是一片物理规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物理规则的不同,自然形成了一道极端坚固的界线。 赵腊月与柳十岁听到此处,已然知道那就是朝天大陆。 朝天大陆的修道者飞升成仙、了解了這個世界的秘密后,都会回首望向朝天大陆,生出很多猜想。就像李将军在主星南极冰壳与井九的那次谈话一样,很多证据似乎都在說明朝天大陆就是神明一手创建的实验室,直到今天终于被神明自己推翻。 “我觉得那应该是更高级文明的一座监狱。”许乐說道。 更高级文明的监狱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些远古神兽包括人类都是监狱裡的犯人? “根据实验结果来看,虚无世界的空间结构非常奇特,利用物理规则不同为屏障更不是人类想象得到的事情,所以我觉得這应该是更高级文明留下的世界。” 许乐說道:“任何事情存在都要有個理由。为什么這個高级文明会在我們的宇宙裡留下這样一個极难打破的世界?我觉得就应该是用来囚禁或者說束缚什么。” 赵腊月心想终究還是要进去看看,才能确定。 “如果真的是一座监狱,那么当时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反方向的越狱。我对這方面比较有经验,用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进去的方法。”许乐說道:“我沒有想到的是,虚无裡的那個世界陌生而且荒芜,寒冷至极,而且沒有什么生命痕迹。” 赵腊月与柳十岁对视一眼,心想這与朝天大陆可不一样。 “在那個世界裡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但沒有发现明确的、那個高级文明的记载与数据痕迹,我进行了很多次的实验分析,確認那個文明的出现至少是七亿年之前的事情,现在应该早就已经毁灭,或者去往了我們触碰不到的领域。” 许乐沉默了会儿,說道:“比如暗物之海那边。” 赵腊月问道:“既然是监狱,就应该有犯人。” 许乐摇了摇头,說道:“那裡沒有犯人,我只看到了一個深眠中的看守。” 众人猜到他說的是应该就是雪姬。 “那個看守是一种与我們截然不同的生命,不全然是程序,不全然是有机物,不全然是意识体,与监狱本身似乎是一個整体,拥有這座监狱的最高权限。” 许乐說道:“幸运的是,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找到了控制這個看守的方法。” 井九知道他說的方法应该就是祖师藏在太阳系阵眼裡的东西。 也就是雪姬最害怕的东西。 問題是那個东西既然在朝天大陆,为何沒有被她找到,然后提前销毁? 他直接问出了這個問題。 许乐說道:“我做過承诺,不会对任何人說。” 花溪在旁冷笑說道:“他甚至都不肯告诉我,哪怕死了也不肯說。” 井九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许乐說道:“在那個世界裡我停留了很长的一段時間,你们应该也知道,那裡的時間要慢一些,我有天忽然生出一個念头。如果人类真的抵抗不了暗物之海的入侵,那是不是可以把人类搬到這裡来?因为看起来暗物之海也进入不了這裡。” 這就是把监狱改造成堡垒的意思,当然首先要做的就是改造。 许乐接着說道:“那個世界与我們這個宇宙的空间概念、光速、時間流速都不一样,最大的好处就在于有很多時間可以利用,可以充分地进行改造。” 赵腊月与柳十岁心想原来如此。 无数年時間過去,那個寒冷而荒凉的监狱,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朝天大陆。 “我关心的是,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井九问道。 這是整個故事裡被省略掉的部分,也是赵腊月与柳十岁沒有注意的部分。 对他来說却是這個故事的重点。 想要进入朝天大陆的世界并不是难事,不论白刃還是那位谪仙都证明了這一点。但基于某种尚未可知的规则,回去的人便难以出来。 神明只是在宪章光辉裡无所不能,为何能够无视那座监狱的规则? 许乐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观察了相对较长的一段時間,然后說道:“你可以理解为一束光或者一道弦,然后以某种方法收敛成具体的形态……用语言与公式来解答這個問題比较复杂,如果你试着进入那個世界,应该就能明白怎么才能进去。” 這段话有些绕,有些复杂,大概与知行合一有关。 井九继续问道:“你是如何存在的?” 神明是一种意识体,与灵魂比较接近。 就算有宪章光辉,他又如何能够独立在朝天大陆存在? 那在朝天大陆之外的他又是谁? “一部分意识就是所有意识,意识的自觉更加重要,這点我与小飞不同。” 许乐說道:“当然,我对此也有极大的警惕,为了保证自身的唯一性,我试着在那片虚无的边界上建造了一個信息窗口,也可以理解为在监狱上打了一個狗洞。” 井九心想那大概就是中州派的法宝。 “有很多感受与理解,真的无法以语言解释,哪怕是数学语言也不行。”许乐带着歉意說道:“我能分享的认识不多,希望能够帮到你。” 井九說道:“我還有几天用来思考這些,請继续。” 他知道這個叫做许乐的军官只是一個立体投影,是一段信息流,并不是神明本身,所以說话很直接,直到此时终于多了一個請字,這是感谢对方分享的经验。 “暗物之海已经快要包围整個本星系群,各种超光速航行的研发都走入了死路,向宇宙深处迁移的计划成了泡影,我只能开始准备迎接最终的战斗。” 许乐說道:“我为人类准备了两條道路。第一部分就是挖空星系边缘的那些居住行星,让人类躲到地底深处,希望他们能够躲過最后的那场爆炸。第二部分就是選擇一部分人类以及各种生命类型进入那個世界。還有很多改造兽之类的生物,那都是我研究、对付暗物之海时的实验副产品,希望那裡的新人类能够了解更多、掌握更多与暗物之海怪物战斗的经验,甚至能够找到彻底解决对方的办法。“ 听着就是极简单的几段话,在无数年前却是极其波澜壮阔的人类史诗,在那個壮阔的年代裡,必然发生了很多现实冷酷悲惨的故事。 谁留下?谁离开?選擇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做决定?谁有资格做决定? 看着赵腊月与柳十岁的神情,许乐轻声說道:“都是我做的决定。” 他是神明,就应该承担一切的罪。 记住手机版網址:m.xyangguiweih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