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触动了伤心的魂 作者:猫腻 两天后。 欢喜僧在医疗舱裡睁开眼睛,挥了挥手,把那些围绕着自己身躯的蓝色电弧赶走,缓缓从淡绿色的液体裡坐了起来,望向旁边另外一座医疗舱,說道“沒想到這么快。” “雪姬做的屏障很好,内外差很小,融蚀起来比较简单。” 伴着哗哗水声,曾举从那座医疗舱裡坐起,用意识关掉了液氮,起身穿好军装,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欢喜僧起身,去了墙边的沐浴设备,用热水冲了一下。 他应该用高温火焰洗澡,才能稍微感受到一点快感,就像井九喜歡用岩浆泡澡一样。 但用水洗澡才能满足精神上的需要,哪怕是仙人或者說佛。 水滴从刻痕满满的瘦弱金身上滑落,转瞬消失,他从大涅盘裡取出一件僧衣穿上,走到窗边。 窗外是雾山市郊外的田野,被茫茫一片白雪覆盖,远方隐约可以看到那些工程机甲化成的黑点。 “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欢喜僧面无表情說道“那天看到隐居在居民楼裡的她,我便陷入苦恼思考之中,后来在篮球场上,我以为她是想收服井九,现在看来却還不对。” 曾举在光幕上看到過那座篮球场,沒有看到后面的画面,问道“收服井九?” “我亲眼看到她成功地握住了万物一剑,用青山剑阵杀死了那些处暗者。很简单,就是擦的一下。” 欢喜僧看着远方的那些居民楼,给出了另一個结论,“沈青山输了。” 曾举才知道那九個黑太阳是如何殒落的,陷入了长時間的沉默。 欢喜僧說道“我不明白,既然收服了万物一剑,她還留在這边做什么?结果她却沒有去暗物之海。” 曾举說道“那天我便說過,雪姬不见得会去暗物之海那边。” 欢喜僧面无表情說道“我想知道她在這裡究竟经历什么。相关数据已经整理出来,他们在這颗星球停留了一年半時間,绝大多数时候就生活在你看着的那座居民楼裡,从来不与人打交道,除了一位女官员。” 雾山市市政厅前所未有的冷清,沒有前来参观的小学生,也沒有吵個不停的市议员,只有穿着轻型全隔离装甲的警察守在几個大门处,警惕地注视着外面。 星球表面的温度還很低,清理检查還沒有结束,绝大部分人类還要在地底生活很长一段時間,不過地表的画面会向他们进行实时转播,想来心情方面应该会轻松很多。 沒有人在這裡工作生活,新建的供暖系统刚刚启动,窗户与通风管道绝大部分都已经破了,市政厅外的寒意渗入大厅,继而逐次占领各個房间。 不知道是因为寒冷還是受了惊吓的缘故,伊芙的脸色有些苍白,捧着热茶的双手微微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一名同样穿着轻型装甲的军人走了进来,放下一壶热水以及一些糕点,礼貌地询问她還有沒有别的什么需要。 伊芙强自镇定,摇了摇头,道了一声谢。 那位军人离开了。 她看着盘子裡被冻硬的糕点,很自然地想到過去一年時間裡,隔段時間便会送给那個少年的糕点。 暗物之海的怪物们都死了,警报解除了,人们在地下平静而快乐地等待着回到地面的那一天,她却還沒来得及加入欢庆,便被人带回了地面,关在了這個房间裡。 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与莱恩有关嗎? 一墙之隔的另一個房间裡,曾举收回望向墙壁的视线,說道“她是個普通人。” 准确来說,伊芙可以修行,只不過境界比较低,观火境六级,与当初在世新学院的钟李子差不多。但望月星球是一個偏僻而贫穷的地方,像她這样的低微境界,也足以帮助她进入政府部门工作。 对欢喜僧与曾举這样的飞升者来說,她当然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当然,她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关键是她知道什么,可惜按照前面两天的审讯笔录,她什么都不知道。” 曾举放下杯子裡的热茶,說道“我知道你对她感兴趣,但沒有意义,稍后我就让人把她送回去。” 雪姬与井九在這颗星球上生活了一年多時間,所有飞升者都想知道他们這段生活的细节,除了那栋居民楼,曾经参与過他们生活的人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信息来源。 “我要亲自问问她。”欢喜僧說道。 曾举知道他的亲自问是什么意思,神情微变說道“她是普通人,如果承受不住怎么办?” “不会。”欢喜僧不等曾举再說话,来到隔壁的房间裡。 伊芙捧着那杯热茶正在发呆,忽然发现身前多了個人,不由吓了一跳,洒了些热茶出来。 欢喜僧沒有提什么問題,直接說道“看我的眼睛。” 伊芙觉得這個少年僧人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不受控制地望向对方的眼睛,然后便沉了进去。 欢喜僧的眼睛平静而幽深,就像是被阳光照着的井水。 朝天大陆有两家宗派最擅长读心之术,分别是水月庵的天人通与果成寺的两心通。 太平真人做過果成寺住持,能以读心术掌控天下人心。 果成寺是欢喜僧亲创,可想而知他這方面的能力何其强大。 眼神的对视不是施展两心通必须的环节,只是他的习惯。 沒用多长時間,欢喜僧便结束了两心通。 他看着眼神微惘、依然处于懵懂状态的伊芙,有些意外、带着些自嘲說道“沒想到你是与我一样的好人。” 他說的好人,是按照社会规范行事的人,還是拥有干净灵魂的人? 在伊芙的意识裡,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看到了那栋亮着灯光的居民楼,看到了被灯光照亮的桦树,看到了行政中心的兴趣班,看到了井九在学琴,看到了那個叫做花溪的小姑娘抱着雪姬在等待室裡看幼稚的动画片,看着他们走进地铁…… 那些画面不是连续的,信息却足以得出一些结论。 雪姬也许是想收服井九這把绝世之剑,也可能对那個叫花溪的小姑娘有什么想法,但她是真的在藏自己。 不是藏天下,而是藏自己。 她不愿与這個世界接触,因为害怕。 ——陛下居然真的害怕那台电脑。 這個事实给欢喜僧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冲击,一時間竟像桌子对面的伊芙一样茫然。 房门被推开,曾举走了进来,確認伊芙只是精神受了些震荡,沒有受到损害,松了口气,望向欢喜僧,发现他的精神世界也处于激荡之中,不禁有些担心。 基于很多可以被理解的原因,朝天大陆的人族修道者最畏惧雪姬,却沒有人会生出厌憎這种情绪,在他们精神世界最隐秘的地方,甚至对雪姬都有崇拜的意味,而欢喜僧对雪姬的狂热明显有些過头。 欢喜僧稍微冷静了些,走到窗边望向白茫茫的大地,沉默不语。 曾举的圣人心忽然有些不安,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他望向欢喜僧的背影,說道“解了她的神魂,不然会有后遗症。” 欢喜僧還是沒有說话,也沒有转身,依然静静看着窗外的雪景。 如果再過段時間,伊芙依然处于现在這种状态,精神方面真的会受损,就算事后醒来也可能变成白痴。 房间很安静,气氛渐紧张。 伊芙一无所觉,看着洒在桌上的那些茶水,思想不知道去了何处。 就在這個时候,一滴茶水悄无声息从桌上飘了起来,准确地落在她的眉心。 她的眼神渐渐清明,還沒有醒来。 也许是担心她忽然醒来会惊动什么,那些茶水无声而动,在桌面上排成了一行文字。 “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這时候曾举就在房间裡,用茶水写字的人肯定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欢喜僧看着窗外的雪,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這抹突如其来的笑容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显得非常诡异。 “我明明在黑暗而沒有出口的海底飘流,为什么会看到那道亮光?” “为何這個世界上会出现九個黑色的太阳?” “我是受到了陛下的召引,被她拯救,那些怪物呢?” “它们是来杀她的,因为畏惧她。” “无意识的存在为何会生出畏惧?因为暗物之海感受到了被毁灭的危险。” “是的,我沒有错。” “陛下暂时不想去那边,那么我去。” 這些话不是诗,更像是疯子的呓语。最后的“我去”两個字也不是脏话,是他表明自己的想法——他要再次进入暗物之海,去寻找收服那些怪物的方法,去找到解决這個终极問題的答案。 曾举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凝重說道“沒有意义。就算你推测的是对的,那些怪物害怕雪姬的存在,雪姬真的有可能成为它们的君王,她也沒有办法阻止暗能量在這個宇宙裡的蔓延。” “那天在烈阳号上我說過陛下有可能找到方法,如果真的找不到……麦田沒有意义,何不一把火烧了?” 欢喜僧面无表情說道“如青烟一般在烟雾裡存在着。” 如果說青山祖师想的是带领整個人类战胜暗物之海。井九的基础想法就是代表人类走到更远的地方。欢喜僧则是想着如何能够让人类在暗物之海裡生存下去,因为就像曾举說的那样,直到今天也看不到阻止暗能量传播的方法。 但在主星首都与赵腊月那场对话、与曹园的对话以及在烈阳号战舰上与曾举的对话,他都沒有把话說清楚——就算雪姬成为那些怪物的君王,愿意接受人类的投降,也无法阻止暗能量在這個宇宙裡的蔓延,那么她该如何安置人类? “人类以灵魂形式存在有什么不好呢?” 欢喜僧平静的声音回荡在房间裡,穿過破裂的玻璃去到市政厅外的远处,仿佛要传遍整個宇宙。 用户請访问新網址,非常紧急,旧網址被屏蔽,已经无法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