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通天大阵 作者:猫腻 顾清当然听得懂猴子說话。 崖间的這几百只猴子他……一個都不认识,但他认识它们的祖宗,而且很熟悉亲近。 他与這些猴子的祖宗可以說是同伴、工友。 “這间小木屋就是我与猴子们一起修的。” 顾清带着两個妻子逛到崖下,指着那個木屋說道:“后来有段時間這裡是议事厅,各峰长老有什么事就在這裡商量。” 甄桃說道:“就是你放了很多绿茶的那個木屋?” 顾清說道:“最开始放的都是黑茶。” 那些跟着他们来到這裡的猴子们在树上纷纷叫了起来。 顾清也不理会,带着她们又去峰间别处游玩一番,对一條无名小溪做了重点介绍。 “当年那马便是养在這裡,元曲师弟与平咏佳经常在這裡顶砖。” “神末峰规矩這么严?” “是师姑要试剑。” “赵腊月果然像传闻裡那般凶。” “话說這么多年了,你们還是叫她师姑,沒有改成师姐嗎?” “师父那年在景园說過,一切照旧。” “景阳真人确实是万物不系怀的性情。” “……是懒。” 一家三口随意聊着,沒用多长時間便逛完了神末峰。 青山九峰,神末峰最孤,也沒有什么景点,现在更是连人都沒有了。 赵腊月飞升成仙,平咏佳大部分時間都在剑峰裡睡觉,元曲在各座峰轮流处理门内事务,他们也沒有收弟子。 顾清有些感慨,待回到峰顶的时候却发现有访客,才想起来先前那些猴子已经說過。 神末峰现在沒有人,访客自然是来见他的。 那個穿着明黄衣衫的中年男子,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待看到他身后的两個女子时,更是复杂得超過了无端剑法。 顾清与胡太后猜到来者是谁,也有些尴尬。 最终還是甄桃打破了场间的沉默,說道:“你们一家子自己聊吧,我去洞府裡找些剑经看看。” 說完這句话,她便进了洞府。 那位中年男子对着胡太后跪拜下去,說道:“皇孙见過祖母。” 胡太后有些隐隐激动,又有些不安,上前把他扶了起来,說道:“你就是澄儿吧。” 是的,這位穿着明黄衣衫的中年男子便是当代神皇景澄。 他的父亲景尧在多年前便看破红尘,学习自己的祖父去了果成寺出家。 当然,红尘這种事情想要完全看破真是极难,不然怎么可能亲生母亲到了墨丘,他也不见。 神皇景澄与胡太后略說了几句话,转身望向顾清,犹豫半晌后行了弟子礼,說道:“景澄见過师祖。” 顾清曾经是帝师,当然就是他的师祖,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出于对青山宗的尊重,朝廷便无法不承认這点。 胡太后牵着孙儿的手去道殿裡說话。 顾清站在崖畔,对着云海說道:“你這是闹哪出?” 云海裡开出一朵梅花,元曲踏剑而起,微笑說道:“祖孙重逢,我怎么好拦?” 顾清哼了一声。 “你要是掌门,不管嗯還是哼都无所谓,這时候别给我脸色看。” 元曲调笑說道:“而且一個祖母,一個师祖,不是挺搭?” 上德峰已经变成了一座黑玉盘,面积极大,平日裡有无数云雾在其间飘荡。 黑色的尸狗如小山般,趴在黑玉盘中央,任云雾从毛发间穿過,沒有任何动作,就這样静静地注视着青山五百多年。 要說搭的话,它与上德峰变成的這座黑玉盘才叫真的搭。 偶尔云雾会散去,阳光会洒进来,它会慢慢转动一下身体,表达出晒太阳的意思。 两百年前它晒太阳的时候,曾经打過一個喷嚏。 那一刻狂风大作,剑峰上的云雾都险些被吹干净,就连数百裡外的云集镇都露出了真容。 朝天大陆修行界一直在猜想它的境界究竟有多高。 反正麒麟這些年在云梦山裡格外老实,童颜去朝歌城取了苍龙的胃,它都不敢有任何异议。 反正尸狗坐在黑玉盘裡一天,便沒有人敢踏上一步,各峰弟子平时经過的时候,也只会遥遥敬礼,便恭敬退走。 這些天的情形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它依然坐在原先的位置,却渐渐有很多青山弟子走上了黑玉盘,从各处运来一些事物,开始在黑玉盘边缘构制阵法,随着别家宗派也来了人,场面越来越热闹。 惯常最热闹的清容峰這些天却有些安静,因为南忘一直坐在峰顶,這裡也有一块黑石,只不過比尸狗坐的那块要小很多,不過多了花树的阴凉,也要舒服很多。 现在的她境界深不可测,容貌依然如当年那般娇憨清美,两只手指勾着的那個酒壶却還是原来那個。 她远远看着那处的热闹,眉尖微挑說道:“到底還要多少天才能弄完?我天天在這裡晒太阳,很烦的好不好!” 随着這声发问,剑峰裡生出一道尘龙,倏然下山,接着便来到了清容峰顶。 這等速度便是仙阶飞剑也及不上,真是匪夷所思。 不過青山弟子们看惯了這样的画面,只是有些刚进门不久、有些不适应的弟子对着尘龙的尾巴紧张地行礼。 平咏佳拍掉身上的灰尘,也顾不得脸上的泥巴,对南忘好声好气說道:“中州派出了一张仙箓,现在您境界最高,辈份也最高,当然得由您亲自收着,不然谁能放心?” 南忘沒好气道:“快点。” 平咏佳心想這個通天大阵谁都沒经验,如何快的起来,忽然想到一事,不确定问道:“祖宗,您真不……” 南忘举起酒壶,打断了他的话,說道:“别!你才是真祖宗。” 平咏佳苦着脸說道:“咱们别聊這個,我是想說您真不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出去看他在仙界到处撩小姑娘?你们别担心那個家伙,他就不能有事儿!” 南忘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冷笑說道:“再說了,我用得着他派人来接嗎?我要真想飞升我就得自己出去!” 石道上响起刻意为之的脚步声,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嘲弄的意味更浓說道:“不是谁都像這家伙一样沒出息。” 顾清来到了清容峰顶拜见师长,他知道南忘非常不喜歡自己,自然不会带着妻子同行。 平咏佳对着他郑重行礼,說道:“师兄,您终于回来了。” 顾清微笑說道:“刚走到剑峰下面,你便从我身边跑了過去,也沒法喊住你。” 平咏佳的奔跑速度绝对不能用快若奔马、迅雷不及掩耳這些词语来形容,要快无数倍。 南忘說道:“要叙旧也别在我這儿,我最讨厌那些脚踏两只船的臭男人!” 平咏佳一脸无辜說道:“我可不臭。” 南忘面无表情道:“仔细說来,你也不一定是男人。” 顾清微笑着說道:“我在海上可都只坐一艘船。” 南忘冷笑道:“就算一张床又如何?還不是要分被。” 师兄弟二人无语,知道她今天酒喝的有些多了,說不定下一刻就要开始唱小曲,行礼之后便匆匆告辞下山,忽然被远方的一道金光闪了眼睛,不是洗剑溪,而是故上德峰的位置。 巨大的黑玉盘边缘已经被飞剑开出了数千道缝隙,裡面灌满了水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从清容峰這么远的地方望過去,则像是极繁复精致的金色纹路。 這裡阵法的边沿,从各峰之间還有天空裡不停落下飞剑与飞辇,送来无数晶石与各种各样珍稀的宝物。 “要不是你在海外搜刮了三個月,也许還真会不够。”平咏佳說道。 顾清问道:“這次准备出去几個?” 集朝天大陆、各异大陆之力,耗费這么多资源才能修好這座通天大阵,如果只能送走一個,那意思真的不大。 “我得留下替师父看家,肯定不能走,你在信裡說也不想走,彭郎那边女儿還小……”平咏佳扳着指头算了半天也沒算清楚,懒得再算,指着黑玉盘裡一個青衫道姑,說道:“现在就确定雀娘师姐要走。” 那位青衫道姑便是镜宗太上长老雀娘,当然她更大的名气缘自棋道上的歷史地位以及与井九的师徒关系。 当年井九去镜宗研习分镜术、推算烟消云散阵的时候,她一直随侍在旁。现在她又是朝天大陆最了不起的阵法大师,青山干脆把最重要的主持阵法重任交给了她,反正也不是外人。 赵腊月和童颜等人飞升了,但现在的朝天大陆有平咏佳坐镇南方,小雪姬在北国强势依旧,彭郎在南北之间跑来跑去,苏子叶在西北荒山扛旗,白早在蓬莱神岛外若隐若现,顾清横扫诸大陆……联盟依旧,太平如昨。 以往有句话叫青山九峰,都是上德峰。 那么现在可以說万宗朝天,都是青山宗。 “师姑。” 青山弟子们把那些晶石与法宝在黑玉盘的刻痕裡装好,纷纷向那位秀丽宁静的青衣道姑行礼。 雀娘不是青山宗的人,胜似青山宗的人,不管是辈份還是位序,大家都清楚的狠。 整個朝天大陆乃至其余异大陆的宝物都在往青山送,被分别安放在黑玉盘上,边缘处這些明显是聚灵阵,那么数千座聚灵阵合在一起又是什么?那些深入黑玉盘中央的阵法绘制完毕,又会是什么? 顾清沒有去打扰雀娘布阵,遥遥对着尸狗大人行了一礼,便与平咏佳去了剑峰,带着两個妻子回了神末峰。 南忘现在看着還是個小姑娘,实则已经一千多岁,成了硕果仅存的二代长老。若不是南蛮部落的香火不断,或者她早就到了最后的关头,必须選擇飞升還是如何。 她依然喜歡喝酒,說话霸道,但不再像以往那般刁蛮——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沒了刁蛮的对象。 现在清容峰不再要求青山大阵择时开启,放进春风秋雨冬雪什么。 住在神末峰顶,看云卷云舒,沒有花开花落,竟不知時間之易逝。 景皇一直沒有离开,越来越多的各宗派掌门及长老带着珍稀物事来到青山。 巨大的黑玉盘越来越热闹,金线从边缘向着深处而去,看着就像是复杂的河道,又像是一幅大画渐渐成形。 尸狗坐在黑玉盘正中,看着各宗派的弟子忙碌,看着那些像花纹一样的金线,眼裡流露出欣赏的神情。 這份欣赏是对雀娘的,也是对她的那些助手。 這座大阵已经超過了朝歌城大阵,超過了聚魂谷底的大阵,复杂程度也超過了雪原边缘万裡长阵。 朝天大陆从来沒有出现過這样的大阵,雀娘已经研究了几百年,准备了一百多年,還是遇到了很多問題。 在遇到那些疑难的时候,她沒有任何的沮丧、紧张与失望,只是平静地与助手们商议修改。 那些助手来自悬铃宗、镜宗、果成寺、中州派以及青山宗自家,都是些年轻弟子。数百個精通算学与阵法的年轻一代修道者坐在黑玉盘上,视线随着雀娘的手望向巨大的光幕,不停地进行着推算、重构。 這是座什么阵? 元曲、平咏佳還有過南山要负责接待各宗派的宾客,安排法宝、丹药、晶石的接收,也非常忙碌,偶尔看到黑玉盘上的画面,也会像尸狗一样,眼裡生出欣赏的情绪。這不是对晚辈弟子的喜爱与赞扬,而是满足,或者說幸福感。 按道理来說,天赋這种事情只是概率,天生道路依然罕见,那为什么现在的修行界明显要比以前更强? 井九离开朝天大陆前便与谈真人、西来、曹园等人约定好了之后的事情,依次送回了几张仙箓。现在想来,当年白刃留下六张仙箓也是想要让朝天大陆与外界的空间界线更加稳定。现在朝天大陆的天地元气非常充沛,有些枯竭的灵脉甚至有了再生的迹象。這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修行界对道法的研究与创新进步速度超乎想象。 ——修行界還有门派之分,却少了很多门户之见,這种各宗派汇聚在一起讨论阵法的画面,如今不论是在梅会還是问道大会上都很常见。各宗派之间互通有无,以道法互印,进步自然要快了很多。 为什么不再有门户之见?因为宗派這個事情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意义。 万宗朝天,都是青山宗。 或者說,井九留下的那些家伙主宰着這個世界,大家都是师兄弟姐妹,何必分什么你我? 朝天大陆的修行界迎来了歷史上最美好的时期,也是进步速度最快的一個阶段,整体力量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由此看来,根本不需要像太平真人或是白渊那样做,人类還是能找到别的方法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 不管是井九留下的福缘還是天地自然之事,朝天大陆已经进入了大修行时代。 除了柳十岁、赵腊月、童颜,相信接着会有越来越多的飞升者出现。 只不過朝天大陆对外界的信息了解的依然很少。 仙箓只能存留纯粹的仙气,无法承载信息穿越時間的差速,云梦山那边应该有某种秘法,却是秘而不宣。 数年前,中州派的那位新掌门终于搞定后谷裡的老人家,便与青山這边断了联系,更是引发了很多猜测,直到半年前,那位新掌门忽然写了封信過来。平咏佳与元曲不敢怠慢,禀知了南忘。 当年柳词在西海畔替太平真人挡了那记天劫,南忘便說過一定要取童颜的性命,后来不便再杀,但对那個阴险的家伙始终警惕,觉得肯定有問題,但看着信裡附着的那张仙箓,终究還是同意了這件事。 平咏佳与元曲清楚,既然童颜在信裡說师父遇到了事情,她又怎么可能不同意派人出去? 某天清晨,青山大阵开启了南方的一片通道,同时迎来了万道晨光与微微春雨。 雨水洒落群峰,打湿黑玉盘,显得更加幽深,仿佛是望着天空的一只眼睛。 尸狗便是這只眼睛的神魄,沉静如山。 各宗派与朝廷的人都到齐了,阵法也布置的差不多了,数百名高僧在一边念经,数百名道士在另一边打坐。 春风带雨拂着黑玉盘外树上挂着的两百多只清心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好听声音,便是悬铃宗的长老也沒有见過這等阵势,捋须微笑,心想等宗主回了黎明湖,一定要好好說一下今天的场面。 雨落风起晨光至,缭绕在黑玉盘上的薄雾被吹撒,露出了那座大阵的全部面貌。 只见无数道刻痕从边缘向着最裡处延伸,中间不停曲折,仿佛沒有任何规律,如江河肆意而行,但如果仔细望去,却觉得那些线條的走向与变化隐隐符合某种自然之理,有种难以言明的美感。 无数流金在刻痕裡缓缓流淌,将其填满数十裡方圆裡的每一道刻痕,远方的晨光照耀下,那些金色液体散发着晶般的光点,应该是裡面混着很多晶石的碎屑。晶石对于普通修行者来說是极其珍贵的灵气来源,這时候却被磨碎了当作涂料,這与元曲当年偷偷把神末峰那颗大海珠送给玉山师妹有什么区别,都是奢侈到有些逆天的行为。 不過這座通天大阵本来就是座逆天之阵。 這座阵法的原型就是当年景阳真人飞升的时候在神末峰顶摆的烟消云散阵,只不過要大了千倍不止,而且被雀娘与那些年轻的天才弟子们做了很多改造,当然這种改造裡也有井九当年留下的无上智慧。阵法名字与另一处源起则是来自太平真人当年灭世时在大漩涡处摆出的通天杀阵,只不過运行轨迹与阵意则是截然相反。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何时开始。 水月庵当代长老一直拿着枝桃花,枝上的花瓣一直在慢慢落着,這时候又落了两瓣,便只剩下最后孤伶伶的一瓣。 她走到黑玉盘边缘,把桃花枝递给了平咏佳。 平咏佳接過那根桃花枝,像剑一般插到自己腰上,望着群峰间的数千名修道者问道:“今日谁要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