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一切源起于两個疯子 作者:猫腻 在整個朝天大陆修行界为了這座通天大阵努力的十几年前,也可以說十几天前。那艘像黑色棺材的战舰,正在海印星云的边缘沉默前行,舰身表面的那個破洞,在星尘光线的照耀下显得特别幽暗。 战舰从始至终处于全屏蔽状态,那两個疯子根本不知道望月星球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井九与雪姬终于显露了身形。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理会那边,因为在他们看来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這趟漫长的航行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的時間,沈云埋给自己的大脑又做了多次手术以及补全,然后借用战舰上的材料与机械,为自己做了一個全合金机械身躯,這时候将要完成最后的组装工作。 童颜走到操作间裡,把提着的水桶放到台子上,看着桶裡面的那個脑袋,忍不住說道:“是不是补的有些狠?” 经過這些天的修复,沈云埋的脑袋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干瘪,生物材料吸收了足够多的能量与养份,显得非常饱满,皮肤白裡透红,看着就像是桃子一般,只是好像有些過,皮肤都被撑薄了,看着很像整容過度。 沈云埋面无表情說道:“我眉毛天生就這么浓,你不要羡慕我。” 数根极长的机械臂从合金墙壁裡伸出,极其轻柔地捧住他的脑袋离开水桶,往高处而去。 在操作台的后方有一個高大的机器人,看着就像是一台机甲,只是各种构件明显不搭,明显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产物。 沈云埋的脑袋被放进了特殊制造的中控室裡,与庞大的机身形成鲜明的对照,看着有些可笑。 淡蓝色的电弧伴着特有的滋滋声在机器人腿部生出,紧接着形成环状结构不停向上,一路激发各個微型构件。 啪的一声轻响,无形无质电磁波在操作室裡回荡着,童颜的眉毛感到了微微的刺感,知道沈云埋完成了脑机联结。 “我现在的感觉……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沈云埋的声音从机器人的头部响了起来。 童颜說道:“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 沈云埋愤怒地說道:“你觉得在有條件的情况下,我会给自己弄這么一堆垃圾当身体?” 童颜平静說道:“不管是垃圾還是好材料,只要能动,就能满足你的精神需要。” 這句话听着寻常,实则很深。 沈云埋想了想,决定用一种新的方式做出回应,而那种新的方式来自老的电影。 “你知道嗎?我們家那個老头子這些年等于半退休了,沒有什么业余爱好,所以一直留在祖星上到处挖掘遗址,想要找到我們人类的根。别說,让他挖了這么几十年,居然還真的挖出了一些东西。噢,想起来了你去過老宅,知道那座博物馆。是的,我小时候在老宅看過很多老东西。我說的老东西是真的老东西,比远古文明還要更老。那时候就已经有诗了,還有一些长而无意义的故事,還有一种类似连续画片一样的电影,是的,那东西也被称为电影。我读诗的时候比较慢,看书和电影的时候就会加快速度,直接把数据传到意识裡,這样一分钟就能看完一部电影。十一岁那年我记得是一個火烧云满天的傍晚,我读取了一部叫做机械战警的电影。那個电影有些想象還算有趣,不過总体而言比较无聊。而我這时候之所以說這么多的废话就是想要告诉你,我现在的脑袋与這個机器的身体搭配起来……” 他举起粗重的机械臂指着操控盒裡的自己被泡到粉且肿的脑袋說道:“和现在真他妈的有点像,所以我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你要与我說话的时候最好不要用那种看似高深莫测的语言,那只会让我更加不愉快!” 童颜安静听他說完如此长的一段话,沒有给出任何反应,直接转身向操作室外走去。 沈云埋怔了怔,操控着巨型机器人跟了出去,一路发出极其沉重的脚步声。战舰裡的那些尸首早就被清理机器人拖去了底层,所以倒不用担心這台机器人会把某具腐尸踩成肉饼。就像雪姬在七二零窗台上踩碎冻梨一样。 “你就沒有什么想說的嗎?”他大声地追问道。 童颜头也沒回,說道:“你和卓如岁会成为好朋友。” 来到战舰最深处的控制室裡,那台巨型机器人有些粗暴地直接掀开了线缆柱,看似随意实则准确地拉出两根线缆连接在自己的左肩数据入口处,对童颜解释道:“做全域匹配的时候,還是有线连接比较可靠。” 童颜不喜歡对方把自己当成原始土著的口气,沒有理他。 沒用多长時間,战舰裡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然后骤然消失,变成嘀嘀的电子音。 “不愧是我們老沈家的战舰,运算核心不错,相当有劲儿。”沈云埋操作着机器人扯掉线缆,比划了几個笨拙的跳舞动作,說道:“接下来就让我来完成你们這些乡下棋手永远无法完成的超量计算吧!” 童颜看着他面无表情說道:“有本事你应该与那台电脑比。” 巨型机器人的动作僵住了,半晌后沈云埋的声音再次响起:“总有一天我要去占了她的身体!在精神上墙间她!拥有她!然后利用她的运算核心,解决我們這個宇宙的终极問題!” 童颜对這個疯子的意淫沒有任何兴趣,說道:“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吵?” 沈云埋說道:“不能。” 数日后,按照事先计算好的流程,黑棺战舰终于打开了覆盖在舰身表面的复合材料板,同时开启了推进系统以及远程观察定位设备。童颜看着前方的星图确定航路沒有出問題,只需要再进行两次空间跳跃便能抵达目的地。 沈云埋這两天一直在操作间裡对机器人进行改造,也不知道他为何对外形的要求如此之高。 時間继续向前行走了几天,黑棺战舰穿過一條非常冷清的空间通道,来到一片偏僻至极的星域裡。 這裡的恒星非常稀疏,還有着远古时期那场战争的痕迹,非常不适合人类生活,更沒有开发的可能。 伴着沉重的脚步声,那台机器人来到了控制室裡,与童颜一道望向监控光幕。 前方的黑暗宇宙裡,静静悬着一颗白色的恒星。 那颗恒星是如此的普通,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却又是那样的特殊,因为它一直照亮着那片虚无。 這就是朝天大陆能够看到的太阳。 “朝天大陆在哪裡?” 沈云埋的声音有些颤抖,明显不是机器扩音的問題,而是因为心情問題。 他是朝天大陆与星河联盟两個文明的完美结合,对星河联盟這個无趣的世界早就已经厌乏,自幼便对朝天大陆好奇而且向往,所以他喜歡穿古袍、弹古琴,白衣飘飘,长发也飘飘。 今天他终于有机会一睹朝天大陆的真容,怎么可能不激动。 “在那边。”童颜指着某处說道。 那裡离白色恒星還有很远的距离,就是宇宙裡看似寻常的一隅,如宇宙别处一样,只是一片虚无。 沈云埋转首望向那片虚无,心湖渐渐生出涟漪,继而波涛汹涌,再难平静。 那颗白色恒星是怎样投影到那片虚无裡,变成了太阳?为何那些破茧者沒有一個敢回到這裡?那道从虚无裡传来的隐隐的吸引力、落在神魂最深处的吸引力,难道就是破茧者们畏惧的原因? 自从小时候知道朝天大陆的存在后,他便有過很多想象,与井九在857星球上的那场谈话后,那些想象渐渐变成更真切的猜想。他觉得朝天大陆的世界可能是在一個黑洞裡。修道者能够出来是一种类似黑洞辐射的现象。破茧者不敢靠近,是因为担心自己承受不住本源的引力,或者像白刃那样不敢离开,或者像那個谪仙一样直接回去。 至于为何回去便无法再出来,应该是黑洞的超强引力场对物质的重组干涉。只不過重组干涉的理论到现在为止也只是一种假想。他把朝天大陆想象成黑洞,从某种意义上来說与远古时期的以太一样,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今天他终于看到了那片虚无,只是一眼便确定那不是黑洞,因为沒有视界,沒有真实存在的引力。 那片虚无更像是一面雾状的玻璃,或者說是一個有明确界线的黑域,太阳是那颗恒星在黑域的投影。用更文艺一些的解释,那片虚无就像是神明的镜子,把映照的一切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当然,這還是他的假想。 還有一种可能是,這片黑域是无数亿年前,某种无比人类高级的生命创造的空间监狱,只是随着時間流逝,那個文明消散在空寂的宇宙裡,這個空间监狱飘流了无数年,然后被那位神明发现。 那位神明用某种方法进入了這座空间监狱,確認暗能量无法突破界限,便把這裡改造成了人类的终极避难所兼实验室,往裡面投放了大量的生命,甚至還有那些模仿暗物之海怪物而产生的改造兽。 那些改造兽有的进化成了神兽,突破了监狱,离开了朝天大陆,有的则演化成了冥界的妖怪、雪国的子民。至于那些人类则在這种特殊的环境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修行大道,变得越来越强,直至现在…… 所谓天劫,大概便是這座监狱的自生防御力量在智慧生命精神世界上的显影。 沒有什么雷暴漩涡,也沒有什么闪电如柱,不過就是电網罢了。 朝天大陆就在眼前,沈云埋极其兴奋,大脑活动异常活跃,在极其短暂的時間裡,便想出了十七种可能的世界构造,然后把其中听着最靠谱的两种說给童颜听了,想知道他的看法如何。 童颜沒有任何看法。 沈云埋感慨說道:“你们這些乡下人的生活虽然舒服,但不愿意追究事物真相的习惯真是不好。” 童颜心想,如果不想知道真相,朝天大道上的修道者如此努力谋求飞升是做什么? 只不過对于明显超過现有知识范畴与智慧上限的事情,思考有时候不见得是好事,更容易让人绝望,然后疯狂。 就像沈云埋這样。 黑色战舰离那片虚无越来越近。 既然是虚无,便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何来远近? 因为那片虚无外面有一個标识物,那是一只看着已经很陈旧的竹椅。 那只竹椅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空间裡,承受着远方那颗恒星的光线,看着還是像当年那样,但很多细节、包括竹纤维裡的结构都发生出很多变化,准确来說就像是一朵干花。 看着那只竹椅,沈云埋顿时想起来了很多《》裡出现的画面,急声說道:“我要坐坐!” 這张竹椅的第一代祖宗是井九在那個小山村裡亲手做的,后来几代则大部分出自柳十岁之手。 对青山宗乃至整個朝天大陆修行界来說,這张竹椅都有很特殊的意义。 這一世井九绝大部分的岁月都是在這张竹椅上度過的。雪姬也在上面蹲過好多年。除此之外便只有赵腊月有资格坐在上面。好吧,還有平咏佳這個傻子以及卓如岁這個不要脸的。 不管如何,沈云埋還是很想在那把竹椅上坐坐,大概就像是去了某個著名景点,因为今天风大无法坐缆车登顶,看着山下写着景点名称的石碑,总要靠在上面拍张照吧? “你现在坐不进去,难道你要把脑袋搁在上面?” 童颜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不要忘记那几個人都是用屁股坐的。” 那可真是叫隔着竹椅与岁月,用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了。 沈云埋哼哼了两声,說道:“那我也要拿进来看看。” 說话间,战舰便伸出了机械臂准备把那個竹椅取回来。 童颜不同意,說道:“别动,竹椅留在這裡有其意义。” 沈云埋想着自己坐不进這张竹椅,对這具臃肿笨重的机械身体越发不满,心情很是糟糕,說道:“有個屁的意义。” 童颜說道:“是象征。” 沈云埋冷笑說道:“象征個屁,别和我扯這些,我五岁就开始读哲学原理了,什么都沒意义!” 童颜說道:“有。” “沒有。” “有。” “沒有。” “有。” 看似幼稚的对话如是重复多次,沈云埋嘲弄說道:“我能用无数理论与实例证明沒有意义。” 童颜平静說道:“我觉得有,那就有。” 這就是最重要的两种认知世界的方法,二者之间的争论当然不幼稚。 沈云埋沉默了会儿,问道:“你說裡面的人想出来,会做好准备,那怎么通知他们?” 两個世界之间有极其坚固、难以打破的边界,這种边界甚至不是真实存在的边界,而是不同的光速差带来的自然界线。 這种界线甚至能够阻止信息的传递,不過终究有些方法是可以越過這道边界的,比如說井九自己便能把裡面的某些物质,直接用藏天下的方式,送到朝天世界外面,中州派也有某种特殊的办法。 黑色战舰缓慢地离开竹椅,背对那片虚无驶向另外一处地方。 沒用多长時間,战舰来到了一片散乱的陨石流附近,童颜看着那处,眼裡清光骤现,似乎发现了什么,隔空一招,他的手裡便多了一面古意盎然的铜镜,看上去竟与青天鉴有几分相似。 下一刻,那面铜镜裡便出现了一道极其幽深的通道,有云雾缓缓飘动,隐隐可见石阶向着下方而去。 看着這幕画面,童颜眼裡流露出淡淡的怀念。 沈云埋嘲弄說道:“刚出来几天就要摆出這等模样?” 童颜不理他,静静看着那面铜镜。 沒過多长時間,便能看到一抹极其鲜艳的红色破开幽暗与云雾,踩着那些石阶向上走来,离镜子越来越近。 沈云埋看似放松,实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朝天大陆的画面,暗裡紧张兴奋的不行,声音微哑道:“来了!来了!” 童颜還是沒有理他,等着那抹红色破了雾气,来到镜前,才唇角微翘笑了笑。 来到镜子前的是一位红衣少女,稚气犹存,眼神明亮,仿佛浑身充满了气力,精神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