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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管是不是人类都喜歡想多

作者:猫腻
伽雷通道不愧是人类现在发现的最长的空间通道。 当那艘撤离民众的巨型战舰還在通道裡与世隔绝的时候,那些接到命令前来进行围杀的战舰便已经从三百多艘增加到了一千多艘,同时到来的還有三位飞升者。 现在算起来,伽雷通道外的宇宙裡便已经有了六位仙人与一支中型舰队。在過往与暗物之海的战争裡,就算是再危险的情形,這样强大的一支力量也足以解决所有問題。 陈崖的脸色依然冷峻,站在他身后的那位黑衣妖仙更是直接說道:“還是打不過。” ——就算雪姬在与那九名处暗者的战争裡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還是打不過。 這是朝天大陆修行者不可动摇的认知,他们内心深处对那位女王陛下的恐惧,就像人类文明至今不敢靠近的黑洞一样,足以撼动最坚定的道心,最强大的意志。 “宇宙很大,光速很慢。”陈崖說道。 只要在這個宇宙裡,就要服从這個宇宙的物理规则,雪姬也不例外。她的速度不可能超過光速,那么在如此大尺度的宇宙空间裡,杀伤力便会被距离弱化,从而变得可以战胜。 另一位黑衣妖仙眯了眯眼睛,說道:“如果她真如這些年我們猜想的那样,生命类型建立在负熵基础上,可以在寒冷的宇宙裡无限生存,但這种生命类型更适合与暗物之海的怪物战斗,不适应光热核能武器,战舰对她可能会造成极大威胁,不然她這些年躲着做什么?” 那名黑衣妖仙斜了他一眼,嘲弄說道:“你觉得陛下是在躲我們和這些战舰?” 陈崖面无表情說道:“就算她再强大,我相信扔进恒星還是会死。战舰的激光炮台、等离子炮還有最重要的引力场输出设备,加起来应该会有用。” 听到這句话,两名黑衣妖仙沒有再說什么。因为這不是陈崖的判断,也不是飞升者们推演后的结果,而是那位给出的方案——中央电脑在這方面不会犯错,至少现在還沒有犯错。 伽雷通道外的一千多艘战舰开启了武器系统,做好了执行方案的准备。 陈崖及两位黑衣妖仙所在的指挥舰在整個舰队的最前方,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引力场捕捉。就在這個时候,战舰裡忽然响起了机械而冰冷的电子提示音。 “战舰即将进入空间通道,各系统准备关闭。” 陈崖神情骤变,两位黑衣妖仙的反应速度也极快,第一時間用神识侵入指挥系统,想要进行阻断,却已经来不及了。随着那道机械的电子提示音,指挥舰前方那台的引力场发生器缓缓收回,紧接着等离子炮以及各种武器基台也开始回到战舰内部。 指挥舰裡的官兵们震惊无比,站在控制台前不停操作,但就连那两位黑衣妖仙的神识都无法阻止這一切,他们又如何做得到?有人茫然地喊道:“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失效了?” “远程指令,拥有最高权限,直接绕過了系统墙,激活了战舰的自锁程序。” 两名黑衣妖仙望向陈崖,用神识快速地传過去查探的结果,脸色有些苍白。 那道远程指令让战舰的指挥系统认为即将进入空间通道,所以战舰必须进入全封闭状态。 又称为绝对静默状态。 任何试图打破战舰静默状态的举动,不管是内部的還是外部的都会引发战舰的自爆。因为任何在扭率空洞裡的飞行器,都不允许进行任何观测行为。這是星河联盟,不,应该說是从远古文明的联邦时期便开始的太空航行铁律。至于为什么,那只有人类文明早期的那些实验以及留下的那台中央电脑知道原因。后来随着暗物之海的出现,有些人隐约猜测到了一些真相——就像人类对量子世界的认识一样,观测总会带来問題。 這個太空航行铁律从根本上解决了這個問題,粗暴而且低级但是安全。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這條铁律居然会成为某些人用来对付战舰的武器。 两名黑衣妖仙的脸色如此难看,自然不是因为战舰被封闭——他们可以强行破舰而出,就算战舰自爆想来也伤不到他们,真正的原因在于……那條最高权限的指令是谁发出来的? 很简单的推测,便能得出一個令人震惊而不安的结论。 机械而单调的电子音還在不停地响着。 陈崖与战舰裡的官兵们从来沒有觉得這声音是如此的令人厌烦。 武器系统已经收回,观测系统正在逐一关闭,引擎正在停机,高复合材料挡板正从战舰最上方面开始落下,发出沉闷而更加令人厌烦的磨擦声。 相同的事情在其余的一千多艘战舰上,在宇宙别的地方的战舰上,在那些可移动空间站上,在那些采矿船上,在所有能够进行空间穿越的飞行器上发生。 突如其来的变化,不知道引发了多少混乱,宇宙应该很少像這一刻般热闹。 战舰不可能瞬间进入绝对静默状态,总還是有些反应時間。 陈崖与两名黑衣妖仙,還有另外战舰上的飞升仙人第一時間飞离了战舰,来到了真空裡,而且沒有忘记带上给自己配备的超微核动力炉。 有些军方强者也想穿着机甲离开战舰,被陈崖在指挥系统裡极其严厉地阻止了。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战斗非常危险,就算是那些列星境的将领,除了送死也沒有任何用处。 伽雷通道外的一千多艘战舰就這样进入了静默状态,再接受不到裡面的任何信号,引擎尾部的淡蓝光焰也已经熄灭,就连舰身的幽暗反光仿佛都消失了,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存在。 陈崖回首望向這些战舰,仿佛看到了一千多口棺材,想着在三大舰队的十余万艘战舰现在可能都变成了這样,眼神变得异常寒冷。 他按动手环切换了信道,进入专门为破茧者们搭建的量子通信系统,確認了一下别的地方的情况,发现果然如此,便明白最坏的猜想变成了真的——中央电脑出了問題。 他知道应该是一直在主星盯着那位的赵腊月做的手脚——虽然不清楚她是怎样做到的。 好在按照神明留下的规则,中央电脑无法直接执行物理操作,至少是在這方面,不然现在赵腊月只需要命令那些战舰向他们发起攻击,他们除了逃亡便别无選擇。 量子通讯系统裡响起曾举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更多飞升者的声音。 仙人的智慧与决断力远超普通人,沒有一個被封在静默状态的战舰裡,只是他们還在遥远的宇宙某处,沒有战舰,根本无法赶到這裡来参战。 陈崖转身望向幽暗的、边缘散发着淡淡光辉的伽裡通道出口,再次想起那句话。 出口就是入口。 他当时会想到這句话,不是疯狂地想要冲进空间通道去作战,而是想着无论站在井裡還是井外,其实眼裡的井口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怎么办?”一名黑衣妖仙问道。 “這样也好,接下来就是我們之间的战争。” 陈崖拿出一件灰暗的石杵,接着取出一根青绳般的法宝,缓慢而用心地缠在上面。 就算沒有战舰,沒有那些威力巨大的远程武器,沒有引力场捕捉装置,他依然不觉得会输。 沒有人看到望月星球最后一战的画面,但他坚信雪姬再如何强大,杀死九名处暗者后也必然极其虚弱,至于井九……只要他不敢醒来,那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那艘巨型战舰還在伽雷通道裡前行。其实前行這個词用来描述那种状态并不准确,不過因为沒有人在空间通道裡进行過观察,所以怎样描述其实都可以,也都不可能准确。 這裡是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是在祖星受了很多人类文明初期作品教化的卓如岁,应该会很容易联想到桃源這個词。但這裡不是真正的桃源,人们无法在這裡长時間地远离人间的纷争,或早或晚,终究有离开的那一刻,哪怕是最长的伽雷通道也只能让你多逃避一会儿。 战舰上的官兵以及撤离民众不需要思考這些問題,他们都在深层冬眠。 只有井九、雪姬与花溪是醒着的。 不算远在祖星的青山祖师,這就是当前人类文明的主宰。 花溪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井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根青色光绳向手腕裡陷入更深,从视觉上看好像已经到了肉裡。 青色光绳在手腕上,痛楚却在他的眉心。 那份痛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昏昏沉沉,难受至极,有些像普通人的严重鼻窦炎——不是钝刀子割肉,是有個木锤不停地在砸你的脸,要把你的脸砸扁。 来自神魂深处的烦人痛楚,便是他也有些承受不住,脸色变得比雪姬還白。他罕见地给自己倒了杯烈酒,看了两眼却沒有喝,对雪姬說道:“隐约记得,在操场上你最后……” 雪姬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像牧羊犬看狗般同情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抵到了他的双眼之间,度過去一道极其寒冷的气息。 井九的睫毛上瞬间生起一道冰霜,平平无奇的脸顿时多了些诡异的美感。 片刻后他打了個寒战,手腕上的青色光绳淡了些,眉心的痛也轻了很多,随之而来的变化则是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如果他的传人能够控制中央电脑,也就意味着你会被他控制。”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井九的状态,花溪忽然对雪姬說了這样一句话。 這是非常明显但并不拙劣的挑拨离间。 雪姬与井九這样的存在最在意的就是自身的存在。這裡的存在一词已经包括了自由存在的意思,他们绝对无法接受被别人所控制,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雪姬沒有理会花溪,可能是因为她有些累,不想說话。 井九放下手裡的酒杯,看着花溪缓慢而认真地解释道:“……我刚才……那句话沒有說完,你应该還不知道,她趁我沒醒的时候,让我接受了她的請求。” 花溪的身体裡现在是那個少女的意识,她确实沒有看到那個画面,震惊而且恼火說道:“你居然愿意成为她的剑,也不愿意成为沈青山的剑替人类出力?” “替你们出力,可能会死。”井九有些像喝醉了酒,有些口齿不清說道:“而且就像你說的,那些孩子现在可以控制她,所以我們之间是平衡的,双方面的控制,就是不控制。” 花溪沉默了会儿,說道:“不是双方面,现在等于你的那些传人可以间接控制你。” 井九說道:“你想多了。” 花溪說道:“你怎么确定几百年不见,他们還是他们?” 井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說道:“這场战争已经结束,不聊了。” 花溪嘲讽說道:“你真以为這场战争已经分出了胜负?” 井九說道:“是的,等雪姬恢复,我們就去杀了沈青山。” 花溪微笑說道:“我觉得你对自家宗派的祖师了解不够多,如果你们联手,也许真能杀了他,問題在于如今你根本不敢醒着在他面前出现,真以为雪姬天下无敌?” 雪姬转過身来,用乌黑的眼睛看着她,神情漠然地嘤嘤了两声。 時間缓慢地流逝。 巨型战舰裡沒有人再說话。 系统自动播放的轻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可能是雪姬嫌太吵。 伽雷通道就要走到尽头,不知道到底离出口還有多远,這是時間上的判断。 雪姬忽然伸手放出一道寒意。 一個巨大的冰块把花溪冻在了中间。 那個冰块不是完全实在的,有一部分活动空间,足够她在裡面翻身,伸懒腰。 很明显這不是普通的水变成的冰。 這冰坚固的难以想象,也寒冷的远低于零度。 花溪的小脸很快变红,然后变白。 她隔着冰块盯着雪姬說道:“真不怕杀了我,外面再多一個我?” 雪姬转過身去,不再理她。 花溪忽然觉得這种感觉很熟悉,至少身体很熟悉,仿佛曾几何时有過相同的遭遇。 井九解释道:“我大概记得,這一年多時間,每個夜裡她都会把你這样冻起来。” 花溪睁大眼睛,震惊问道:“为什么?” 井九說道:“应该是实验,看能不能完全隔绝你与外界的联系。” 以雪姬的境界实力,還要连续实验或者說演练了一年多時間,那必然不会留下任何漏洞。 ——這個从地下水道开始的局太可怕了。 花溪生出无望的感觉,只好扔出了最后的稻草,說道:“可你们還是爱人类的啊” 雪姬与井九从地下水道开始布置的這個局,从根本上来說就是要获得自由。 所谓自由就是摆脱那位神明给他们留下的使命,也就意味着放弃对人类的责任。 花溪的這句话便是落在這個地方。 井九与雪姬静静看着花溪,似乎觉得她這個問題非常荒谬。 花溪抱着双手,像是祈祷又像是赞美,看着井九的眼睛认真說道:“在望月星球,你帮那些人打开了合金门,杀了那么多暗物之海的怪物。” 接着她望向雪姬說道:“你更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消灭了那九個处暗者。” 是啊,你们看似冷漠无情,在雾山市居民楼裡不理世事,可最终還不是做了這么多事情。 這不是爱還是什么? 井九說道:“你還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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