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何苦来哉 作者:未知 “呵呵,這裡头是有花头的。”吴为现在以王贤的心腹自居,自然知无不言。“常平仓是用来储粮备荒的,按规制,不遇到灾荒饥馑,是不准开仓放粮的。” “但是粮食储存的再好,都是要坏掉的,衙门每年都要卖一批霉变陈腐的,然后再买一批新鲜粮食,這是定规了。”吴为接着道:“但多少粮食霉变陈腐,需要买多少、卖多少,就需要大人实地勘察后,定個数字报上去,等到批下来,就可以找粮商卖粮买粮了。” “這样啊。”王贤明白了,這裡头确实花头不少,比如将好粮食充作腐烂变质的贱卖,再将次货粗料当好粮食买进来,這一出一进之间,有多少牟利的空间啊!而且老母鸡变鸭,也不会账实不符,沒什么太大的风险。 “往年這时候,县裡几家粮商,都争着抢着给李司户上供,等到完事儿后,又有大笔的抽头,還不用跟下面人分。”吴为道:“关键是安全啊,大人要是手头紧,不妨萧规曹随。”显然是听到了王贤到处借债的事儿,所以吴为才有此言。 “呵呵……”王贤颇为意动,但细细一想,却又一惊道:“万一要是需要开仓放粮呢?” “且不說我們富阳风调雨顺,多少年沒灾沒害的了。”吴为笑道:“就算真要开仓,好粮和糙粮有区别么?无非就是多带点糠……” 他正說着,却见王贤拉下脸来,只好赶紧打住。就见王贤目光冰冷的扫着他道:“哪裡弄不到钱,非要贪老百姓救命的粮食?不怕遭报应?” “我就是這么一說,让大人知道這裡头有猫腻,”吴为见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忙改口道:“大人不愿干当然最好。” “哼……”王贤這才缓下口气道:“钱虽然是好东西,但为钱昧了良心,掉了脑袋,就太不值了。你我之间推心置腹,我說得绝不是假话,你日后切记为我把好关,不要让我被人坑害。” “是。”吴为肃容道,其实有底线的上司,更易受人尊敬。他虽然被训了,对王贤却增加了几分好感。 “让你一說,我觉着有必要去常平仓看看。”王贤微微皱眉道:“别到时候前任造孽,后人遭殃,那就太窝囊了。” “好,我這就安排。”吴为从靴页裡掏出一片纸,那是王贤的行事历,看一下道:“明天申时空闲,可以過去。” “不用知会常平仓,直接過去就行。”王贤点点头道:“多带点人,我要盘库。” “好,现在未时以后,大部分都闲了,”吴为道:“我明天中午招呼一声。”给公家做事,沒必要那么拼命,王贤也只要求属下,完成分内工作,很少派差事。這還是他上任以来头一遭。 “嗯。”王贤点点头。 。 未时一過,王贤便离开衙门,身边還跟着帅辉、秦守、刘二黑三個。 按說吏员身边是沒有长随的,只有官员才配亲随,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户房這样近百十口人的大房,总会有几個白役,鞍前马后跟着老大,還不用自己开工钱,比当官的還安逸。 路過集市时,王贤让帅辉去买了只烧鸡、腊肠、活鱼、還沽了三斤花雕酒,当然是付钱的。以他如今的身份,再白拿人家东西,岂不被笑掉大牙? 路上遇到相熟的街坊,一個個都堆满了笑容,只是如今這笑容裡,似乎多了些谦卑:“官人许久不见了。” “這阵子衙门裡太忙。”王贤微笑答道。 “听說官人当上司户老爷了?” “哪有,”王贤摇头否认道:“我才当上典吏几天?” “說的也是。”小民粗鄙,心裡藏不住话:“听說衙门裡有熬了十几年的老书办,官人才进衙门几天,能当上令史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又当上司户呢?” “哼哼,”秦守闻声冷笑道:“你懂個屁,我家大人如今署理户房事,過不了几天就升为司吏了。” “啊!”登时满街倒吸冷气声,街坊们难以置信的望着王贤,心說真是见了鬼了,莫非王二昏迷期间,狐仙上身了?要么就吃了仙丹,反正跟原先是浑然不同了。 帅辉和二黑买好东西回来,王贤朝众街坊告声罪,便回家去了。 街坊们热情与他道别,待王贤走远了,便望着他的背影,纷纷议论起来。 “你们說,王小官人是吃了啥仙丹,咋就变化這么大?” “是啊,原先看着跟市面上的混混有啥区别?這才几天,就得大老爷赏识,成了户房管事了?” “一群愚夫,就知道趋炎附势,”算卦的张瞎子冷笑道:“当年我早說過,王小官人印堂饱满、根骨清奇、生就一副富贵相。之前落魄不過是时运不济,如今风云际会,自然时来运转,一飞冲天了!” “吓,你真說過?”好些大婶震惊道:“真算得這么准?” “他就靠這句话骗吃骗喝,对谁都這样說。”买肉的朱大昌哈哈大笑道:“說他算的不准,就是說自己一辈子倒霉,谁敢揭穿他?” “原来如此。”大婶们露出失望的表情。 见自己的生意被搅黄了,张瞎子愤怒道:“猪大肠,你就沒有转运的一天,活着杀一辈子猪,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哈哈,我不杀猪干啥?”朱大昌却满不在乎道:“你個老骗子也得拔舌地狱,到时候咱们做個伴哈。”說完便卖肉去了。 见刚聚上来的客人又散开了,张瞎子忙大声道:“我說的是真的,不信你们看,王大官人肯定不止于此,将来是要当王爷的!” “瞎說也得有边!”摆摊卖字的落第秀才笑骂道:“异姓不得封王,你连這都不知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张瞎子面红耳赤的分辩道:“命裡有时终须有,错不了的!” 众人哪裡相信,全都哄笑着散开,再也不信张瞎子一句。 “我這是张天师嫡传的先天易数……”听着人都离开了,张瞎子无比委屈道:“错不了的……” 可惜他微弱的声音,转眼便被嘈杂的市场所吞噬,就算听到的也当成個笑话…… 。 到家门口,王贤接過东西,打发帅辉几個回去。然后推门进去。 银铃听到动静,从屋裡探出头来,一见是王贤,登时瞪大眼道,“吓,二哥回来了?”說着小兔子似的窜出来,接過王贤手裡的篓子道:“都快一個月沒着家了,可想死我了。” 王贤从怀裡掏出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宠溺笑道:“是想好吃的吧?” “都想都想。”银铃忙把他迎进天井,這时东西两厢房同时掀开帘子,西厢的林清儿似欢喜似幽怨似想念的看了王贤一眼,险些把他魂儿勾去,却对对面开了口道:“嫂嫂赶紧回屋,小心冻着。” 原来东厢房裡出来的,竟然是侯氏,她红着脸,低着头,对王贤道:“二叔,你回来了。” “是,大嫂,听說你回来了,我赶紧回来看看。”王贤一袭青衫,外罩灰色的披风,脸上的笑容真诚而富有自信。 看着换了個人似的小叔子,侯氏恨不得找條地缝钻下去,当初王贤求留下来,說‘用不了几個月,王家就会有起色。’她却恶毒的讽刺說‘只要有你在,王家就永远沒有转运的一天。’ 谁知王贤竟沒有說大话,三個月的時間,王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大翻身,公公平了反,当上了正九品的杭州府知事,小叔更是难以置信的实现了三级跳,成了富阳县的财神爷。 王家从无可救药的破落户,转眼成了炙手可热的官宦人家。這一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发生在這三個月裡简直跟白日做梦一样,却实实在在的摆在她面前!让她把肠子后悔青了…… 侯氏的老爹都快骂死她了,這個不争气的女人,九十九步都走過去了,最后一步当了逃兵,還把话說得那么死。现在好了,人家王家恨不得休了你,挑着样的找黄花大闺女!你却只能找個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 不用她爹骂,侯氏也恨不得抽自己一百耳光,自己咋就這么点背?就不能多忍耐一個月?這下好了,婆婆、小叔、小姑子全得罪了,可怎么有脸回去?关键是,就算豁上脸不要,也過不了婆婆這关…… 不過她還沒蠢到家,知道王贵是個心软的,便天天去纸坊缠他。王贵果然很容易就心软了,和她一起想办法。为了回去,侯氏也真是拼了,好歹也是富户家的女儿,听了王贤的馊主意,竟二话不說,跟王贵算准日子,到芦苇荡裡野合。 终于,前几日天癸未至,請钱婆子一看,說是有喜了。两口子喜极而泣、抱头大哭一场,又叫上老丈人、俩舅子,一起到家裡赔不是。 老娘性子硬归硬,但盼孙子盼得发狂,看在侯氏有了王家种的面子上,终于沒把她撵出去……不過也沒好脸给她。 不過对侯氏来說,能再回家就是大喜了,哪還要求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