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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大松江的棉布

作者:空谷流韵
老妇人发髻斑白,满面皱纹,却肤色细腻,颧骨红润,眼睛更是光彩熠熠。

  “小阿娘,”顾寿潜忙上前行礼,又指着韩希盈与郑海珠道,“這是韩家三小姐,這是希孟的侍女。韩府今日来给马将军送谢礼。”

  這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乃是顾寿潜祖父顾名世之妾,缪氏。

  顾名世当年中了进士后,曾在京师做過尚宝丞,回到松江时,身边多了一位举止娴雅、气韵不俗的女子,便是缪氏。

  缪氏在宫裡当差十年,到了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算得老资格的宫人,原本就要在六局一司摸到内廷女官的品阶了,却似无晋升之心,最后由颇为喜歡她的皇后作主,指给顾名世做妾,算是给她一個重回民间、相夫教子的平宁归宿。

  因着如此背景,缪氏虽非正房,多年来也只生养了一個女儿,但在顾家却极受敬重。

  顾名世的原配夫人過身后,缪氏执掌顾家中馈十余载,前几年才将内宅权柄交给大儿媳刘氏,也就是顾寿潜的伯母。

  郑海珠头一回见到缪氏,是在今年端午的龙舟赛上。

  那天,因拥挤而掉落水中的韩希孟被救起后,郑海珠正要按照现代人残存的记忆,给韩希孟做心肺复苏,身边却有一群名媛呵斥她,不能在市井间解开自家大小姐的衣襟。

  郑海珠還沒来得及生气,带着家中女眷来看舟的缪氏,便由仆婢搀過来,不怒自威地对周遭道:“事急从权,你们都闭嘴,听由這位忠仆处置,否则耽误了韩小姐的救治,老身去你们的阿家翁那裡,一個個告状去!”

  故而,郑海珠对顾家這位老太太颇有好感。

  不想今日竟能在书院相遇,她忙又惊又喜地上前福礼。

  缪氏对郑海珠道:“你這孩子我认识,端午那天把希孟从水裡救了上来,這一回,更是给朝廷立了功,整個松江都晓得你咯。”

  随即又看向韩希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韩希盈一脸甜美,乖顺地福了一福,嘴裡含着咽不下去的枣核似的,柔柔腻腻发声道:“阿娘安康。”

  缪氏和颜悦色道:“喔,原来你是韩府三房的小丫头,怪不得和希孟长得有点像,也蛮齐正。”

  “齐正”是吴语“漂亮”的意思。

  韩希盈笑得更开了:“谢谢阿娘夸奖。”

  缪氏点点头:“天气凉快些了,你们是该出来走走。莫說你们這些小姑娘,便是我這样的老太婆,闷在家裡也要憋坏的。昨日听寿潜回来說,马将军带兵住在我家的书院,我就来看看咱大明威风凛凛的好儿郎们,唔,還有骏马。你们瞧瞧,江南几时见過這样漂亮的马儿。”

  郑海珠闻言,迅速地瞥一眼缪氏身旁婢女手中的箧筐,看清裡头的画笔与颜料瓷缸,遂恭敬问道:“夫人是要把那些马画下来嗎?”

  “正是。我年轻时在京师,有幸跟着圣驾,看過五军营操练,那些战马,丰姿雄峻,有如天马。当日回宫,皇后就命我等绣一副京师演武图。”

  說到此处,缪氏的目光落在顾寿潜的脸上,越发显出疼爱之色。

  “阿潜,你明年开春就要迎娶韩大小姐了,阿娘想送你们一幅神骏图做贺礼。我如今的眼睛,下针有些不灵光,下笔却還不碍事,我先画好样子,再让晚辈裡的高手绣给你和希孟,但愿你们能看得入眼。”

  顾寿潜挠挠头,咧嘴笑道:“孙儿喜歡,喜歡得很!”

  郑海珠也忙跟上:“婢子先替我家大小姐多谢夫人。”

  缪氏端出谆谆之意,盯着顾寿潜:“江南士子,只懂诗书文章未免羸弱。更不能只晓得玩石听曲儿。阿潜,你方才不是在和将士们参看刀枪么?那就莫再和我們女人家讲闲话了。”

  顾寿潜被自己未来的小姨子拖過来后,心有不耐,早就想拔腿,遂笑吟吟說句“小阿娘我過去了”,如释重负地回到廊下那些川兵中间,又与他们探究起兵戈来。

  缪氏带着慈爱的目光遥望了一会儿孙子,才偏過头,嗔怪郑海珠:“郑姑娘,你是来替韩府做礼数的,让老彭一個人与马将军寒暄,像什么样子?你也忙你的去吧。”

  “夫人教训的对,只是,三小姐独自在此处,怕是不妥……”

  “无妨,”缪氏转向韩希盈,目光裡满含老人特有的期待,“三丫头,你跟着阿娘,去看马好不好?阿娘画马的时候,你帮我磨磨色粉,打打下手。待你家的仆人们将事情办完了,自会来唤你。”

  韩希盈只觉得喉头一堵。

  這顾家老太太真烦人!

  她今日午间去名媛们常聚会的蕉园诗社时,正碰到顾家三房老爷的小女儿顾采英。听顾采英說二哥顾寿潜在文哲书院,她心头暗喜,便转回自家布坊,缠着老彭和郑海珠带她過来。

  韩希盈自情窦初开起,就暗暗倾慕儒雅潇洒的顾家二公子,得知大姐与顾二公子的婚约后,曾躲在被褥裡哭了三四個晚上。

  這次总算自诩又勇敢又机灵,把握住机会,能离顾二哥這样近,与一向在昆曲上颇有造诣的顾二哥畅谈一番。

  方才,顾二哥也温言软语地赞自己会填词,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一点都沒有局促躲闪之意,自己定能与他越說越欢喜。

  不想,正仿佛迈入芝兰雅室之际,顾府這個老妾横插进来捣乱,顾哥哥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自己還要跟老太太去看什么马。

  马有什么好看的,臭烘烘的。

  简直是从兰室跌入鲍肆。

  郑海珠瞅着韩希盈那副尴尬附和的表情,料定她心头必是滚過了一阵“呜呜呜,嘤嘤嘤”,只觉得神清气爽。

  姜還是老的辣。

  顾府這缪老太太,有点意思。

  她一面想,一面抱着筘布往马祥麟那处走去。

  ……

  马祥麟正领着几個牙卒,和老彭交接布匹的分发事宜。

  他今日沒穿飞鱼服,只一身窄袖的青布短袍,赫赫威势弱了不少,但打眼望去,精干硬朗之气仍扑面而来。

  自韩府来人运东西进来后,马祥麟始终关注着郑海珠的身影。

  终于,顾家那位来画马的老人家,招呼走了韩府那個小千金,郑姑娘折身過来了。

  马祥麟忙顺手抄起一捆布,迎了上去。

  “郑姑娘,我在苏州府的匪寨埋伏了大半年,早就听水匪们念叨,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今日得见贵府的松江布,果然虽是棉花做的,其软糯柔顺,和那邱万梁爱抢的湖丝杭锦比,也并不逊色多少。”

  郑海珠莞尔,心道,秦良玉這位骁将儿子,形容词還挺多,文武双全嘛。

  遂捻着手中筘布,說道:“马将军,這种叶榭筘布,莫看轻薄,做裡衣穿特别舒服,确实可以傲视丝绸。京师贵人们很喜歡。据說,在宫中,小皇子小公主们的尿布,都只用我們松江的叶榭布来做。”

  “哦,如此,那這种菱格的厚布,不知能否给军士们做棉甲?”马祥麟饶有兴致,满眼热忱地向郑海珠請教。

  這一句,正令郑海珠来了精神。

  好比创业者面对懂行的天使投资人,等的就是這样的問題。

  郑海珠面露慎重:“马将军,你說的棉甲,可是那日在匪寨拼杀时,你和几位随从穿的那种?”

  “正是。”

  “那有些可惜。松江布,妙就妙在染色与织法。而将军所說的棉甲,工艺应是,由大量未经纺织的棉花以寻常粗布缝成袄子后,入水浸泡、反复晾晒,才能令其硬如薄板而抵御刀枪锋刃吧?”

  马祥麟颇为吃惊。

  沒想到她一個年轻女子,懂得战甲的原理。

  又一思量,不免觉得自己狭隘了。女子怎地就不能懂這些呢?阻止邱万梁逃窜、救下自己性命的两枚瓷雷,不也是郑姑娘随身携带并果断掷出的嘛。

  更何况,自己那位率领石砫白杆枪骑兵四处征战、所向披靡的母亲秦良玉,不也是女子?

  “郑姑娘說得对,那這些菱格布,還是给军士们做布袍吧。”

  郑海珠却又摇摇头,說道:“這料子也不是不能做甲衣。棉甲不行,可将军听過见過‘暗甲’嗎?”

  马祥麟很老实地回答:“沒听過,我們川军军士,穿的是纸甲、棉甲、铁甲,我父亲和母亲,穿過铜甲。姑娘所說的暗甲,是什么?”

  郑海珠尽量言简意赅:“暗甲乃取棉甲与铁甲之长处,将铁片以铆钉固定于布袄内。暗甲的优点有三,一是铁片与布层之间可塞棉絮,保暖;二是铁片闷在棉絮和布面中,不易生锈,不需要战兵时常拆了串子打磨,节省人力损耗;三是铆钉替代绳子的话,鱼鳞甲能变为大块的平铺甲衣,不但节省铁的消耗,关键是活动性更好,军卒在近战时不容易泄力。”

  马祥麟微张着嘴,怔怔道:“郑姑娘,你,你如何晓得這么多,莫非也如制造瓷雷那样,是从令兄的藏书中看来的?”

  “不,這回,不是从书上看来的,而是从那個毛文龙毛守备处听来的。马将军知道朝鲜之战吧?我大明辽东总兵李成梁长子李如松,在平壤大破侵犯朝鲜的倭军时,麾下将士穿的,就是暗甲。”

  马祥麟的双眼裡,眸光明灭。

  继而,那对眸子短暂失焦,表明眼睛的主人似乎陷入沉思。

  勇武的天性,以及后天积累的军事素养,令他不需要太费力,就可以尽情想象出明军身穿战甲、浴血平壤城头的情景。

  地处西南边陲、又土人杂居的川蜀之地,其实和帝国的北部一样,也常有兵燹之灾。英雄惜英雄,从父母到几個舅舅,马祥麟那些能征善战的长辈们,对于辽东几個能打的人物,也时常提及。

  静默之后,马祥麟露出复杂的表情,轻声叹道:“读兵书百卷,不如身经百战。我与母亲,以往多在西南平乱,我此一回来到东南剿匪,亦不算大阵仗。這些地方气候温热,不像辽东那边寒冷,是以,我从未往布面暗甲上去想。”

  郑海珠毫无忸怩道:“那就請将军這次回京复命时,与兵部提一提吧?這种暗甲,不光是李如松,当年戚少保打蒙古时,也用過。蒙古也是苦寒之地啊。对了,今年听說建州女真的酋长自称大汗,只怕从今以后,我大明的东北边疆更不太平。倘若兵部要做暗甲,用我們松江的棉布吧。”

  马祥麟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是矫揉造作、一句话要吞吐半天的娇小姐,但也沒防备她如此直接地来兜生意。

  短暂的瞬间,马祥麟略感失落。

  萍水相逢、颇为投缘的飒爽红颜,仿佛,忽地变作了那些殷勤推薦自家店中好酒的女掌柜。

  郑海珠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忙惶惶告罪:“是我失语不敬了,怎可妄议国事,說什么不太平的晦气话。”

  马祥麟嘴角微噙:“那倒无妨,天下事,天下人皆可议得。”

  他一边宽慰眼前人,一边在心中反省自己。

  换到另一個角度去想,郑姑娘說的明明是“我們松江的棉布”,又不是“我們韩家的棉布”,或许她是自豪于此地棉布的妙处,又对边关将士的战袍殊为关切呢?

  再退一步,就算她盼着韩府能做上兵部军服的买卖,也是忠仆本分。

  身为将帅,倘若麾下士卒皆如這般进取又机敏,那真是太称心如意了。

  马将军的心思這般兜兜转转,仍是认定這位郑姑娘越看越可爱。

  遂剑眉一展,爽朗道:“好,我定为松江的棉布,去兵部当一回說客。再者,辽东局势风云变幻,若有一日朝廷调我川兵出关抵御建奴,我也会与母亲提议,用松江棉布缝制布甲。你看如何?”

  郑海珠笑着得寸进尺:“還有蜀地的窈窕淑女,着惯了蜀锦轻罗,也可以试试我們松江棉布。”

  “唔,好,倒是不诓你,贵府赠与家母的這种浅红与湖水蓝料子,恰是从石砫到重庆府的女子,都喜歡的颜色,如芙蓉初绽,如春江初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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