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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去月港

作者:空谷流韵
范裁缝一旦說到自己的手艺,便褪去了谦卑之态,胸有成竹地娓娓道来。

  “老爷,這些年,大明每到冬天,就算是应天府,也冷得像北边似的。我們南方不烧地龙不烧煤,衙门公廨又高敞空旷,那点炭盆添不了几分暖意,小的听說,不少官人会把棉袍子穿在官服裡。”

  黄尊素顿时明白了范裁缝为什么要问,自己送礼的对象是不是做官的。

  “老范,我那几位朋友,的确都是穿公服的。但你问他们的年资与官职,却又为何?”

  不待范裁缝继续回答黄尊素的第二個疑惑,郑海珠已抢先道:“是否因为,年资低的官人们,常作躬身之态,所以棉袍的前摆要比后片略短。但有一类官职例外,那就是应天府都察院的御史老爷们,再年轻,心气是高的,常挺胸說话,所以前摆与后片仍要做得一样长。”

  若在平时,郑海珠是绝不会這样去抢别人话头、表现自己仿佛“懂王”的。

  但今日,她已对范裁缝父女上了心,为将来计议,必须对有意拢入自己麾下的人才,稍稍震慑一下。

  匠人其实和读书人的心性,沒有本质区别,读书人容易恃才傲物,匠人容易恃技而骄。

  果然,范裁缝的眼裡闪過一丝叹服之意,旋即拱手道:“确如郑姑娘所言,姑娘好见识。”

  郑海珠莞尔,压一压之后,也要抬一抬,遂不吝赞美地向黄氏夫妇道:“范老哥果然心细如发。”

  当下与這范裁缝约好日子,言明自己将带上韩家织坊的棉布料子,登门商量孩子们校服的式样。

  ……

  一转眼就到了腊月。

  韩家织坊如期完成了刘公公订下的一千件漳绒与松江棉布混纺的大尺寸面巾。

  河道与太湖尚未封冻,松江与苏州不過一夜航船的行程。

  韩仲文亲自带上几块成品,并一张五百两银子的汇票,去苏州谒见刘公公,准备送上银票后,請公公過目面巾的质量。

  韩府上下,惴惴不安了两日,韩仲文就回来了。

  好消息是,刘公公不仅收了汇票,而且对面巾十分满意。

  更好的消息是,刘公公特别叮嘱,让郑海珠收拾妥当,腊月底跟着自己,一同南下福建月港,看看番商对此类货品的反应,揣摩揣摩彼等的喜好,再参研出一些能给内库换来银子的玩意儿。

  二奶奶钱氏奇道:“這刘公公,难道不過年么?”

  韩仲文不以为怪:“公公去年才上任苏州织造提督,正是为万岁爷殚精竭虑一效勤勉的时候。公公說了,福建那边的海港又不封冻,洋商们也不過咱们大明的春节。今年澳门那边,不大太平,红毛番和弗朗基人常干架,洋商都不大敢過去,宁可多出些钱,绕到月港买我大明公贩的货。如此好机会,公公還不赶紧亲临月港,给万岁爷扒些银子回来。”

  钱氏喜道:“哎呀,那也是我們韩家的造化。若跟紧了刘公公,何必与苏松的同行们去争徽商的买卖。只是,希孟明年端午前就要进顾家了,阿珠這一去,满打满算得开春才能回来吧?”

  一旁的韩希孟,倒是一副坚决支持的态度,望着侍立身侧的郑海珠道:“你定定心心地去,左右嫁妆什么的,也都绣得差不多了。学校那边,有曹管事,守宽也是個蛮能干的半大小子了,一直盯着。再說,现下谁不晓得,那学校,是庄知府和黄老爷赞为善举的,黄奶奶還要在裡头做女先生呢,沒有青皮浮浪敢去找麻烦。”

  韩仲文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這位一家之主說得直接:“阿珠,你救過希孟的命,又是我韩家的一员福将,我和奶奶小姐,早就不把你当外人了。你此去,就好比是我們韩家的掌柜,公公若发了什么新的吩咐,你只管应承着。”

  又转脸对妻子钱氏道:“如今世道,和从前确实大不一样了。這次我去苏州,竟看到有女子嫁人后,能带着画箱或者诗稿,去参加文会,卖画卖诗的,丈夫還牵着孩子在渡口送她。我是個弃文从商之人,什么都看得开。我倒觉得,若希孟嫁去顾家,未必就窝在深宅不下楼了,寿潜又是顾家最大的孙子,届时若顾家的生意给了寿潜這一房,阿珠定是要辅左希孟管事的,不如现在多去看看眼界。”

  钱氏捣头如蒜:“那是自然,女子若太老实沒见過世面,在婆家不管主内主外,都要吃亏。我們希孟可不能去吃亏。”

  郑海珠端然静立,听着韩家的三位主人开诚布公的商议,十分受用。

  她就喜歡他们的做派,将各样打算摆在台面上,光明磊落地分析,且都是利己不损人的,既是理智的规划,又具有领先于时代的开明。

  同时,郑海珠更欣喜于机遇的提前降临。

  虽然从此前与刘时敏打交道的一些细节裡,她已有预感,這位公公似乎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以她一個前世成熟的现代女性的判断,刘时敏投来的眼神,是无关男性压迫与占有的认可。

  否则,刘公公也不会对她拓宽黄浦江、在松江建立仅次于月港的公贩海关的建议,上了心。

  但郑海珠未曾料到,自己這样快就获得了出差的机会。

  說来,福建海边的月港,离她穿越后醒来的漳州龙溪县并不远。

  可倘使沒有织造太监這样的权力人物的引领,她区区一個草芥韭菜,怎么可能有机会去看到大明王朝自隆庆开关后的海上公贸活动。

  ……

  腊月八日這天,上海县吴淞江江尾的范家浜西岸,拓宽河道的工地上,各位甲长们从亲自督工的松江府推官黄老爷手裡,领到每人一两的年礼赏银,分给劳工们。

  以往农闲时节,官府点齐男丁来出徭役,待遇都极差。

  這一回来打宽大黄浦,不仅顿顿吃得饱,隔几天還能吃一顿肉,腊月收工时還有赏钱。

  一两银子呐,可不少了,听說金山卫那边整天吹海风的军户,月俸也就這么点。

  众人揣好银子,欢声笑语地将工具收捡上推车,聚集到露天灶台边饱餐一顿肉包子配腊八粥后,四散回家去。

  大明王朝慢吞吞的帝国车轮,又走過了一年。

  郑海珠喝完一碗御寒的姜汤,站在灶台边,望着那些远去的上海县农人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郑姑娘在想什么?”

  黄尊素带着官差检查完工地,踱步過来,温言问道。

  “老爷,我在想,一两银子,就能让我大明的一位百姓,那么欢欣雀跃,让一户农家,還算像样地過個年。”

  黄尊素微笑颔首:“是,百姓所求,本也不多。唔,不過郑姑娘,這一回修水,多谢韩二爷率先垂范、捐银又出力,松江的缙绅们才跟着掏腰包。否则,莫說今日的赏银,单說這几百人每天在江边开伙,衙门都未必拿得出饭钱。”

  郑海珠却沒有笑,而是眯着眼睛,轻声道:“但此刻,天寒地冻的辽东,毛将军的屯堡裡,還有范裁缝的兄弟们那边,只怕找不出這许多有钱缙绅,给军士们凑吃凑喝凑饷银吧。”

  身边人沒有立刻回应。

  郑海珠转過脸,平静地望着黄尊素道:“对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我們女子也有份。我這一阵常去范裁缝那边,看到范破虏起码缝了小二十件棉袄了,她說都是往辽东寄的,并非只给两個叔叔,還有其他军士,若冻死了,他们的妻女怎办?”

  黄尊素喃喃道:“這女娃真是心善。”

  郑海珠撇一撇嘴角,揶揄道:“堂堂大明,要靠一個十来岁的小姑娘发善心去养边军,确实是笑话。”

  黄尊素并沒有勃然变色。

  事实上,类似的意思,无论是他们东林学派的同窗,還是同年进士中的志趣相投者,乃至他那些血气方刚的御史好友们,早就表达過。

  既然眼前這姑娘,所作所为并不逊于男子,又为何不许她讥讽时弊呢?

  毕竟,大明的江山,這些女子们,也在撑,不是么?

  然而,黄大人正准备心平气和地听郑姑娘继续发议论时,郑海珠却话锋一转道:“老爷,我那日得空,寻了一艘沙船,从這范家浜下水,往北過宝山界,观瞻了长江口又往南划了大半個时辰,遥望到川沙和东边海岛后,返程回来,统共也就用了大半天。”

  郑海珠說到此处,眼神越发明亮,转着双眸,仿佛在复盘脑中的地圖,继续條理清晰地說道:“货船无论是从长江、太湖、运河還是东海過来,都能聚集在黄浦港附近,浦江对岸的大片土地,既能种田,又能修建城池屋舍,能抵得上好几個福建月港。這上海县,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海贸良港啊。”

  郑海珠是发自内心地在阐述這段话。

  她赞美的,分明就是记忆中后世繁华的黄浦江外滩、浦东外高桥集装箱码头、宝山港口等地。

  末了,她带着笃诚的笑容,与黄尊素道:“老爷,针砭时弊沒有错,但不能空谈空议。更有用的,還是想着,怎么给朝廷开源。弗朗基人、红毛番、倭人手裡,如今都有大把白花花的银子,我大明为何不去赚?”

  黄尊素毕竟是這個时代顶尖的知识分子,這些时日来多加思索,又查阅朝廷历年邸报,了解了隆庆开关后月港的公贩规矩,以及万历初年起朝廷就在澳门对弗朗基人开展的管控,他已逐渐接受了将上海县发展为第三個海贸关口的点子。

  此时,他沉吟须臾,终于对郑海珠开口道:“开关有利有弊,须思量,如何趋利避害。听内子說,姑娘過几日就要与刘公公他们会合,往月港去。倘使有机会,請你务必与刘公公陈說,松江府可以开关,但不能成为第二個广东,上海县不能成为第二個澳门。”

  郑海珠正色道:“自是不可以!洋人用船装着银子来买货,可以。用船装着火器来要地,休想。”

  她转過身,眺望着对岸那块后世成为浦东陆家嘴金融区的土地。

  黄尊素所說的隐患,她也一直在考虑。

  晚明的吏治太浑浊了。

  远在岭南的广粤地区,皇权更是鞭长莫及,当年葡萄牙人就是利用這一点,在用大炮轰不开大明的国门后,采取贿赂广东地方官的做法,窃取了澳门。

  葡萄牙人虽然也给明朝政府贡献一点点地租,但偷逃商税、贩卖人口、骚扰百姓,甚至畜养倭奴为非作歹的事,更沒少干。

  作为后世来人,郑海珠太清楚,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早期的欧洲列强,都是什么货色。

  无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還是荷兰人、英国人,对外侵略、掠夺殖民地的需求,刻在他们的骨子裡,也是西方资本的原始冲动。

  也正因此,在大航海时代,大明帝国,应该率先以主权国家的姿态开海,以主权国家的姿态参与海洋秩序的制定。

  而看似暮气沉沉的帝国官场,其实并不缺乏有识之士,来阻击洋人披着贸易外衣的侵略蚕食行径。

  “老爷,”郑海珠盯着黄尊素道,“你提到濠境澳门,据我所知,就在两年前,两广总督张鸣冈张部堂,似乎对弗朗基人进行了更为严格的约法。来松江买布的粤商說,番船到濠境,必须进港,听候丈抽,若停留在海防外洋,我大明水师可以直接扣货烧船。還有,澳门在今后数年内,只许修缮已有的房屋,弗朗基人不许新造高楼广宇,否则也有两广海防道直接焚毁。”

  黄尊素越听越专注,继而展眉叫好:“正该如此!郑姑娘,我回去再思量一番,将所虑的关节,逐條写下,劳你给刘公公看,可好?”

  郑海珠明白,黄尊素对提督太监刘时敏的态度缓和,并非因自己那次吵架說服了他,而多半是知晓刘公公乃太子党,符合他们东林学派清流的政治立场。

  她遂欣然点头:“定会呈给刘公公,并且,纵然人微言轻,我也要细說给他听。”

  二人又在北风中站了一会儿,遥望水天一色的凛冬江面。

  与不是家卷的年轻女子并肩而立,彼此陷入沉默却毫无暧昧或者局促,黄尊素似乎从未有過這样奇特的体验。

  他只觉得,這种沉默,如自在花儿静静开,反而令自己灵府清明。

  末了,他转头道:“听說马将军此番也一起去,护卫刘提督和福船。那本官就祝马将军和郑姑娘,一路顺风。”

  (第二卷完)

  注:妻子通過写作或者参加文会挣钱,丈夫在家带孩子,并且支持她,明末江南出现這样的现象,不是我捏造的。可以参考美国学者**颐的学术着作《闺塾师》中關於江南才女黄媛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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