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撼动与撼不动 作者:未知 其实安争一直都沒怎么睡着,因为他要思考把李延年安排到什么地方。如果安争只是一個人生活,那他就会把李延年留在身边。但這不行,因为天启宗裡還有很多人,一旦李延年的事泄露出去,那就不是安争一個人的生死,是数百人的生死。 還是那句话,安争救毗湿奴也好,救李延年也好,都只不過是做好事而已。做好事会将祸端引来牵连家人,那就比较扯淡了。 天快亮的时候安争才睡了一会儿,但是常年习惯形成的生物钟又让他在固定的時間醒来。 他起床之后去叫醒了李延年,然后给了李延年三千两银子,让李延年在不远处的一條街上买了一個小院,剩下的银子足够李延年生活好几年的。安争告诉李延年尽量减少外出,他会为李延年准备足够的粮食,不会自己做饭就学,难吃就忍着,一直到自己把饭做好吃为止。想吃鸡蛋就养鸡,想吃猪肉就养猪,就這么简单。但這简单的事,估计能把李延年這样自持身份的文人难死。 太后的势力对于方固城内的盘查一定很严密,但在刑部和方固府的介入之下最起码這两天白天不会太放肆。不過安争猜着,太后一定会想办法让方固府迅速结案,這样一来她的人才能继续搜查李延年的下落。安争在明法司那么多年,对于追查缉捕這样的事熟的不能再熟,所以他知道短期内应该查不到李延年买下一处房产的事。 后族的人第一阶段是去探查李延年的亲属,如果查不到什么的话,会把重点转移到全城的客栈,寺庙,或者道观,因为這些地方都是可以花钱住下的。如果再沒有什么发现的话,這個时候追查就到了第三阶段,也就是碰运气的阶段。负责的人会将這個案子向后排,将更要紧的事往前推。 所以安争有信心,让李延年在方固城裡藏上几個月不出問題。 出面买房产的时候,安争是委派了一個宗门裡的帮手去做的,這個帮手易容改换身份把房子买下来之后,就从最远处的一個城门离开了方固城,回边城去。如果過一阵子沒有什么事发生,安争会派人通知他返回方固城。 安排好一切之后,已经到了中午。和大家一起吃過了午饭,安争就带着大家一起去了武院。 可是在武院报备的时候,却遇到了一個难题。 武院负责接待考生的官员叫李四海,是武院的文职官员,不懂修行,而且比较顽固。但兵部和武院這样的地方做事,向来讲究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一個比较顽固的人负责审核考生,对武院来說不是什么坏事。 李四海的顽固在于,只要是规矩上写着的东西,一律坚持。只要是规矩上沒写的事,也一律坚持。前者坚持肯定,后者坚持否定。 总而言之,一句话,规矩不允许或者沒有规定的事,那就沒得谈。 “凭什么!” 杜瘦瘦啪的一声手掌拍在桌子上:“你凭什么不让小流儿报名!” 李四海往上推了推老花镜,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回答:“按照大燕长安元年兵部勘发的规定,女人就是不允许进入武院学习的。你知道大燕元年是哪一年嗎?是七十七年前。七月份,也就是和现在一样的月份。到现在已经奉行了七十七年,你问我凭什么,问的好沒有道理。” 杜瘦瘦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曲流兮拉了拉杜瘦瘦,然后看了安争一眼:“算了,既然规矩不让女生入武院,那我就在宗门裡修行,沒有什么区别。” 安争却摇了摇头:“就算是朝廷的规矩,不合理就是不合理。” 李四海哼了一声:“后生可畏,你還是七十七年来第一個质疑朝廷這個规定的人。如果你不服气,去兵部吧。兵部有武选,职方,车驾,武库,清吏五司,你去武选司找郎中大人申诉。不過這事,郎中大人估计也管不了。所以我建议你若是有能力,直接面见兵部尚书大人,可能会有转机。” 他說话的时候语气一直那么平,听起来不冷不热,但实际上语气之中对安争他们的那种讥讽显而易见。在他看来,女人不能进兵部不能进武院,是天经地义的事,這种事居然都有人敢质疑,简直就是個笑话。 安争回头,在曲流兮耳边低声问:“你告诉我你自己真实的想法,如果你真的不想进武院,那這件事就算了。我沒有時間为别的女人争取什么,我還沒有那么伟大。如果你想进武院,那我就想办法把這個狗屁的规定给改了。” 曲流兮道:“想进武院,但不想你有麻烦。我只是觉得,這规矩真的不合理,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从军?” 安争挑了挑大拇指:“那就争取。” 他转身看向李四海:“那我就不和你多說什么了,因为你的职责是守着规矩上的每一個字,但你永远都接近不了改变這规矩上每一個字的那种高度。” 啪的一声,這次是李四海拍了桌子:“你什么意思?蔑视我?” 安争耸了耸肩膀:“沒有,我一直很客观理智的看待你,因为你就那么高,不需要蔑视。” 說完之后安争和杜瘦瘦他们转身就走了,李四海拿起毛笔在名册上就把安争和杜瘦瘦還有小七道的名字划掉了。 安争往回走的时候脑子裡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改变這种规矩。 当今大燕掌权的是一個女子,但這個掌权的女子可能观念裡都有很多根深蒂固的东西无法改变。 安争让杜瘦瘦他们先回家,然后一個人去了兵部。 在兵部一进门,安争就遇到了一位熟人,正四品鹰扬将军王开泰。 “小兄弟,你怎么還沒去武院报到。” 王开泰也是边疆战将,在安争所在的边城戍防十二年,安争去的时候,王开泰刚刚调离边疆不久。 安争把自己的来意說了一遍,王开泰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這事好办。回头我請尚书大人给武院知会一声,然后你让你那個小妹子换上男装就行了。這些年不是沒有大家族的女孩子对武院好奇的,非要吵着闹着进去看看,都是這么办的。不過在我看来,一個女孩子,干嗎非要接触军务,這本来就是男人的事。好奇进去看看,愿意听听课就听听课,等好奇心過了,回家该干嗎干嗎就是了。” 安争听王开泰說完,认真的问了一句:“也就是說,以女子的身份是沒有办法进武院的?” 王开泰微微一愣:“当然啊,那是几十年前就明文写出来的规矩,就算是沒有這规矩之前,女子也是不准进军营的。武院是什么地方,将来武院出来的优秀弟子都是要到军中去做将领的,你让一個女孩子去领兵,那不是开玩笑嗎。我說小兄弟,你不能這么轴......不就是想进武院学习嗎,可以啊,只要换上男装,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道。但结业之后,是绝对不能从军的。” 安争道:“我再去问问尚书大人。” 王开泰拉住安争:“你還想怎么样?” 安争认真的回答:“我想让她穿着自己喜歡的衣服,走进自己想去的地方。” 王开泰道:“說你轴,你還真是轴,穿什么很重要嗎?” 安争回答:“很重要。” 王开泰一摆手:“算了算了,你這人真是少见。我還有要紧事要去办,你去找尚书大人吧,但尚书大人也不会答应你的。今晚上我在德岳楼請你喝酒,替我還在边疆的那些兄弟们感谢你這几年的帮助。” 安争俯身:“多谢将军,我一定会去的。” 王开泰嗯了一声大步走了,走出去一段后又站住:“安争,我想劝你一句......咱们军方的人不讨厌刺头,越是刺头說明越有锐意。但咱们讨厌的是不懂轻重的人,女人不能从军這是铁律,谁也改变不了。” 安争摇头:“铁律,不合理,那就熔了它。” 王开泰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安争在兵部尚书郝平安的门外等了半個时辰,這位事情繁杂的尚书大人才有時間见他。安争进门之后,以学生之礼见面。郝平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一会儿我還要进宫,南疆和幽国战事不断,粮草军饷都吃紧,我得去见大王,催促户部拨款。” 安争将自己的来意說了一遍,郝平安立刻就变了脸色:“你就为這件事找我?” 安争点头:“是的。” 郝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后說道:“安争,知道我为什么会见你嗎?因为我觉得你這個年轻人很有想法,是可造之材,将来留在兵部能成就一番事业。但你刚才說的话,让我对你的好印象去了一半。因为這种私事小事你来见我,而且還必须以女子面目进武院,你過分了。我本可以随随便便让武选司的人敷衍你一下就算了,但正因为我之前对你的好印象,所以劝你几句。” “安争,人要懂本分。你为了自己的一個朋友也好,或者其他什么身份的小女孩,来让我改变一個存在了很久很久的规矩,不觉得有些過分?女子就是女子,不行就是不行。你若是能证明给我看,女子比男人强,那我就冒着风险去面见大王,把這件事交给大王决断。但我說的女子比男人强,指的是大部分而非单独某個人。你的朋友能修行,当然比一般的男子强。但那些不能修行的女子呢,她们有什么资格进武院,有什么资格参与军务?” 安争起身:“多谢大人抽時間见我,学生告辞了。” 郝平安看着安争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倔驴一個。” 他起身,收拾了一下后就急匆匆的赶去了天极宫。 安争回到天启宗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一路上走回来,脑子裡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改变這种不合理的规矩。但想来想去,似乎都沒有可能。 安争想到了联名上书,請所有参与武院考核的人帮他签名。但安争想了想,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他是无聊透顶才会做這样沒意义的事,因为在绝大部分人眼裡,女人不进武院天经地义,女人就应该在家养活孩子操持家务。 就算真的发动联名上书一事,愿意帮他的人只怕寥寥无几。 安争有些发愁,第一次对某件事感觉到力不从心。 但安争脑子裡出现曲流兮的那张面孔,他嘴角就往上扬了扬......天下女子,与我无关。我沒有为天下女子鸣不平的伟大,我只想让你面对的都是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