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八 一屋不扫 作者:未知 燕开庭离开外院這一角后,漫无目的似的在燕府裡到处溜达,期间有几波小厮像在寻人,都被他避开。直到他定下开会推迟的一個时辰到了,才在主院正堂前现身。 每年物贸会前的“天工开物”管事例会,规模仅次于新年年会。九州各地都有类似盛会,以便物流交通,传递珍货信息。南方的物贸会大多在夏秋交际的时候举办,而因着气候和船运丰水期的缘故,北雍州的物贸会则是在春夏交替。 对于普通贸易的商行,更关心大宗物资产地产量、物价变化和流通动向。而对于各大匠府来說,头绪更加繁多,既要关注原材料的供应,又要关注自家战兵法器的销路,還要看看对手有沒有拿出什么独门新品。 一般来說,匠府较大的生意都是在本州的物贸会时期敲定,尤其是面向修士门派的那一部分采购,毕竟平时散修们的零碎需求很难撑起什么规模来,而开拓的部分则是要去各地碰运气找机会。当然对于那些早已在行业内立足已久的老字号来說,质量是立足根本。 不過像“天工开物”這样非修士的匠府,大额利润是在普通器用上,相形之下倒是比修士匠府要轻松许多。 主院正堂撤走了两侧的活动隔断,全部空间都打开。除了上方府主宝座和一侧专属夏平生的位置不动,其余陈设皆收起,密密麻麻地放满了座位。 正堂中已经满座,众人等得時間久了,又有许多驻扎玉京城外的管事难得碰头,私语之声就不曾停過。 也有脾气或耿直,或暴躁,或别有用心的,偶尔会冒出几句高声来,大多能听见提到了府主。不過终究沒人敢把不满直接說出来,因为夏平生坐在上面,和众人一样干等了一個时辰,他不但不曾发问,最后索性闭目养神。 能坐进這個正堂的管事,无论职位高低,权柄大小,都是人精。主府裡最近暗流涌动,早就站定一方的、骑墙的、观望的,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账。 靠外围的地方,一名分行管事正在与一名匠师小声交谈。正堂裡的這些座位摆放是和各分支的影响力和规模有关的,只看两人的位置,应该来自边远城镇。 “听說你那边工坊今年利润不错啊,第三個小子要娶娘子了?”一脸羡慕的管事在“天工开物”待了有些年头了,可他是外来人,能力算是中上游,也外派辗转了数年,眼看着边远区域的一個掌柜管事就是上限了。 而那位匠师则和管事是同乡人,有点独门手艺,尤其在“塑形”上有独到之处。如今开模之法推行正热,他都不用花時間去一件件雕琢器物,仅做模具就忙不過来。 那匠师听到儿女经不由眉开眼笑,嘴上說着哪裡哪裡,实则语气中满是得意,但是他的喜色却不完全,道:“今年的利润确实不错,但都是靠走量,明年就不知道有沒有這样的好事。” 管事有些不明所以,“销量大還不好?虽說年成总会有些高低,但客户既然招揽了,好好维护着,也不会說走就走的吧?” 匠师摇头道:“你不知道,我們今年的销量增长全是给修士匠府提供法器胚胎。” “有修士匠府的单子還不好?” 匠师叹道:“只需要火候和细致,谁家做還不一样嗎?” 管事究竟自己也有工匠的功底,隐约品出些味道来了,犹疑道:“若论异火之纯,匠师之规模,不說北雍州,整個雍州乃至旁边的西州都沒法和我們比。就是谁家都能做,那找我們做才保证质量保证工期啊,林哥你多虑了吧?” 林匠师摇摇头道:“這一年,工坊的资源和時間都在扩大制胚能力上了,而受开模所限,成品几乎就是专供的。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說,可是工坊裡的匠师数量虽然在增加,但能够独立把每個环节都做到中级以上水准的,一個都沒有,连初级的都在减少。” 管事细细想了想,也有些說不出话来,最后道:“至少利润只高不低,像你這样的老师傅地位更稳。” 林匠师苦笑,“也是,由我来說這话,好像矫情了。” 管事摇摇头道:“林哥你看事情向来比我有眼光,不過小弟心拙,只想得到這样专注于一种产品,天长日久之后,或有容易受制于人的問題。但是既然這個市场归我們了,再要同样规模投入其实也不容易,至少‘天工开物’的异火就不逊他人,所以,风险可能也沒那么大。林哥可有教我?” 林匠师看上去不太想深谈,但管事态度诚恳,再三請问,两人又是从小的乡谊。 于是林匠师凑過去附耳道:“你近些年转向经营,自然感觉不到其中利害。可我自小就想冲击一下真正的高级匠师境界,如今的匠府,不见得再需要我這样的人了。” 管事悚然一惊。他脸上从茫然到恍然,略有些挣扎,然后先是朝四周看了一眼,见大家小圈子抱团,都在各聊各的,這才向林匠师挨過去,悄悄言道:“小弟沒有哥哥的雄心,觉得当下状况已经很好。不過……如果……听說齐管事那裡有冶天工坊的门路。” 林匠师听完,却是面色不变,反而露出一個意味深长的表情,欣慰地望着管事,道:“多谢倪弟仗言,亦不必過于担忧,为兄自有计较。” 他顿了顿,感慨地道:”想想你我還有胡子他们从乡裡出来,到现在一十七年,孩子们都已经长到了当年我們离乡的年纪,倪弟你還是纯善如故啊。” 倪管事也被勾起乡愁,叹了一声,又道:“前几天东屯镇方……在前……林哥行事可要小心。” 林匠师却“嘿”笑道:“我和老方可不能比。” 倪管事一愣,在他看来,方南恩只是直谏,而林匠师已有去意,若被主家看出,下场怕是好不到哪裡去。 林匠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倪弟,你擅长经营,心眼却不比某些人多。主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不是兴风作浪的人,恪守本分,看個热闹,也算对得起‘天工开物’這些年给我們的庇护。至于我合则留不合则去,不做那么多手脚,自问是无愧的。” 不等倪管事细品林匠师的话中含义,正堂月亮拱门外,有人行走生风,直入高堂,在正中那张空位上坐了下来。 正堂陡然为之一静。 燕开庭若无其事地转头对夏平生道:“夏师已经過来了,平白让我去雪域院扑了個空。” 夏平生缓缓睁开眼睛,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這一来回用了整個时辰?” 燕开庭“呵”的一声,也不辩解,只道:“啊,原来是這么回事。” 夏平生道:“不解释?” 燕开庭懒洋洋地道:“令不出后院,连几個妇人都挟制不住,难道還向你哭诉?” 夏平生這次沒有任他糊弄過去,冷冷道:“你准备混到何时?” 燕开庭见夏平生和他认真了,不由坐得端正一些,道:“早晨我刚下令清理后院,现在看来清理都沒必要,全部扔出去,换上新人就是了。” 夏平生沒有接他的话,只挑了挑眉。 燕开庭嬉笑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是时候接個能掌家的来打理一番了。夏师喜歡哪种佳酿?正好是物贸会,想必能搜罗到一些珍品。” 這时,周边离得近的管事们无不在竖起耳朵听上面两人說话。 对某些有所谋划的人来說,夏平生亲自发话诘问,可比他们找人跳出来指责燕开庭让一堂的人等了足足一個时辰要强得多。 只是燕开庭一如既往不着调,将两人的话风带向一個奇怪的方向。为什么說到最后,变成了燕开庭要纳妾?是的,燕开庭用了個接字,既非娶,也不是迎,那进门的肯定不是正经主母。 在座众人一多半是知道府主近期心头所好的,有鉴于燕开庭的前科,几個年长重门风的管事顿时脸色有点发黑。 夏平生看看燕开庭,问出了很多人的心声,“良家?” 燕开庭义正辞严地道:“当然!否则如何掌家!” 夏平生忽然眉眼中带出笑意,点点头道:“好,听說极西之地产美酒名夜光,是用一种海中植物酿成,想必风味独特。”說着,他站了起来,道:“你主持会议吧,我要闭关几天,沒事不要来找我。” 說完,夏平生径自离去,留下一堂面面相觑的管事们。 就连齐雄等几個大管事都显得表情茫然,甚至有点失措。夏平生虽然很少在府务上发话,但他坐在那裡就是定海神针,這么一撒手,竟让众人一时都有失了主心骨的感觉。哪怕心中另有打算的几人,也不例外。 看戏的人已经走了,接下来這戏演不演、给谁看、如何收场? 燕开庭像是对众人脸色变化视而不见,笑吟吟地轻击了一下手掌,唤回众人注意力,道:“那就开会吧!” 說着,燕开庭又环视了正堂一眼道:“大家說点新鲜的啊!每次都一种套路,你们不腻,夏师可看烦了。”他這一语双关,再次使得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