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掐头去尾截止到這一刻,宋琪二十七年半的人生从沒信過什么鬼神论轮回說,对上眼前人的眼睛,成千上万帧泛黄的旧画面却如同被惊扰的蝙蝠,冲着他的面门直直飞来。
老房子、破楼、支在走廊裡的煤气灶和洗手池、一下雨就漏個沒完的墙缝、沒剪完的窗花纸、橱柜裡的糖水罐头,還有那张年久失修的掉漆木板床,床上难得安宁清醒的他的疯妈,与坐在床边攥着他疯妈的手,一点点抬起眼皮,冲他微微笑着的……
“看什么看啊!”
江尧觉得自己今天是真他妈的不顺。
十万八千裡外的家裡一堆糟心烂事,出来飙车百年不遇地撞個狗,好容易从荒郊回到城郊,找到最近的修车厂,老板竟然還不愿意接活。
不接就算了,看都不看人一眼,他从沒见過這么不待客的店,不待客你开什么店吃饱撑的
他一点儿沒压自己火气,老板终于被他嚷得回了头,這一回头不碍事,一对上眼,江尧直接就被他一脸看鬼似的古怪表情点着了。
我脸上有屎
他瞪着老板,目光从那一截有形有款的腹肌上滑過去,开始琢磨如果憋不住火在這儿打一架能有几成胜算,余光裡几個洗车工不动声色地望向他,其中一個胖子手裡還攥個高压水枪。
行吧。零。
他眉头拧個死疙瘩:“看车行不行”
烟头不知不觉烧了手,宋琪胳膊一抖,垂下眼皮“操”了一声。
得亏這一下,再差個半秒,他就能脱口喊出“纵康”。
纵康。
這個名字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除了年复一年地在梦裡出现,他连张嘴喊一声都能在胸腔裡扑起一层旧土,呛得喉头干涩。
什么噼裡啪啦的画面都飞了,宋琪被江尧一嗓子吼得回過神来,车厂還是這個车厂,水缸也還是眼前的水缸,八年的時間就是实打实的八年,脚下踩的就是现实,什么奇迹也不会发生。
他扔掉烟蒂,盯着江尧又叼上一根,视线从高挺的眉骨下斜着上去,把人从头到脚扫了個遍。
江尧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看這眼神也不是要干仗的意思,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裤门开沒开,再抬头,宋琪已经弹弹烟灰,往他那辆划成花脸猫的车旁過去了。
捏着水枪拖把的小工们默默撤开,该干嘛干嘛。
“神经病。”
江尧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抬脚跟上去。
离车還有二十米远,宋琪停下来,偏头又看他一眼:“东桥菜市场,去了”
江尧愣愣,好像是经過了,但他不知道這問題的意思,盯着宋琪沒說话。
宋琪也沒等他张嘴,走過去时用脚在车牌上踢了踢:“照你不要命的开法,以后出地下通道提前按喇叭。”
他這么一說江尧倒是想起来了,今天好像确实差点怼了辆车。他看一眼宋琪,不用這么巧吧
刚想說什么,车裡一阵爪子挠门的动静,還传来一声狗叫。
“哎操。”江尧连忙扑過去把后车门打开,他光顾着跟這破店裡乱炸了,忘了自己還捡了條狗。
二哈从裡面蹦出来围着他转圈,看见旁边多了個人,又凑過去闻闻宋琪的裤脚。江尧总觉得這老板不像好人的模样,怕他抬脚踹狗,吆喝了一声:“二哈,過来。”
二哈充分展现了它這個品种的优良傻气,眼吧前儿的人类跟它拢共待了一個钟都不到,喊它它還真答应,摇着尾巴回到江尧身前转了一圈,自来熟地奔着大水桶喝水去了。
這回江尧再喊它它就不回头了,闷头舔水,再看宋琪,宋琪皱着眉毛看车,不看他也不看狗。
宋琪這些年修過不少车,其中不乏带着宠物上路一堆儿撞成破铜烂铁的。像眼前這种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大中午在菜市场旁边飙车,车上還带個不栓绳的狗的主儿,别說飞個后视镜,四個轮子飞出去他都不觉得稀奇。
要不是冲着這张三分像的脸,他真懒得多跟他废话。
“要换车门。店裡沒你這個型号,进货加维修半個月吧。能等”看完一圈,宋琪做了個总结。
江尧掏手机看看日子,点头:“什么价”
宋琪比划個数字。
合计一下差不多,他又问:“能刷卡么”
“小梁!”宋琪喊了一声,小梁正从甩干机裡往外掏车垫子,答应着探出头,宋琪竖根拇指往身后比了比,直接进屋了。
“刷卡啊”小梁擦擦手,去前台掏机子。
江尧不明白他是怎么看懂這意思的,二哈在大水桶那儿跟几個小工玩起来了,他在钱包裡找了找,从一堆校园卡门禁卡衣服店自助店的会员卡裡夹出一张递過去,看看小梁,发现是刚接待自己的那個人,就顺嘴說了句:“不好意思啊。”
“啊”小梁看他。
花钱使人冷静這档子事大概不分男女,一口气败了老头子五位数,江尧的火气消了不少,他自认沒火的时候是個脾气挺好的人,该道歉该服软都挺自然的,边往机子上输密碼边說:“我刚情绪不好,上火,說话什么的急了点儿。”
“啊,沒事儿,理解。”小梁点点头,這种人常有,来前儿一肚子火乱撒,真要把车交待在這儿,又会散個烟缓缓态度,不然自己不安心。“嘀嘀嘀”地摁了几下,他拽单子给江尧签字。
找笔用了点儿時間,柜台桌上挺乱,电脑,各种小机器,新旧海报,几個厚本子,桌角還有一盆落了半层灰的小仙人球,每根刺上都扎着一個烟头,看着跟什么装饰艺术似的。仙人球旁边是半盒名片,江尧抽一张出来,特别简单的卡片,沒什么花样,白底黑字——宋琪汽修美容,店长:宋琪。底下一串手机号。
什么娘们儿唧唧的名字。
他试着把這小女孩一样的名字往刚才那张臭脸上代,不太确定地晃晃名片,问小梁:“你们老板”
“是啊,宋哥。”小梁看了一眼。
“就刚那個”
“那還能有几個”
小梁终于从键盘后面摸出一根笔,递给他,江尧把名片插钱包裡,接過笔龙飞凤舞地划拉,又问:“你们這儿要狗么”
“狗”小梁瞪他,這人长得挺俊,說话怎么老一阵儿一阵儿的
“狗。”江尧点头,拍拍兜拿出包烟,桌上扔一支自己咬一支,二哈正好跑過来汪汪两声,他往外指指,对小梁說:“二哈。”
小梁把烟别耳朵上,伸着脖子看看,狐疑地问他:“你的狗”
“不是,路上捡的。”
這话說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神经病,路上捡個狗,半道逮個店又要送出去,张罗着捡那一下手贱
他大概跟小梁解释了一下怎么回事,小梁听完更纳闷了:“你不是說你车是怼着大货了么”
江尧:“……”
小梁:“合着是被狗给怼了”
江尧:“……你要不要吧。”
小梁又勾着头看看狗,犹豫道:“看着不像野狗啊,它主子得找它吧”
可不么,哪條路上也野生不出哈士奇啊。江尧眼见有门儿,叹了口气:“要不是我那儿沒法养我就不琢磨這一步了。回头我印個启示吧,万一它主子能找到這儿也是有缘,找不着就给你们看院子,反正不亏。”
“我问问。”小梁收好票据掀帘子去了隔壁。
沒二十秒就被宋琪骂回来了。
“养狗干嘛你们几個還不够我养”宋琪的声音由远及近,小梁前脚逃回来,他后脚就撩开塑皮帘子冷飕飕地出来,看见江尧手上夹了根烟,目光一下子很不耐烦,“牵走。”
江尧這人吃软不吃硬,脾气上来了软硬都不吃,一個人对自己有沒有意见是很好感知的,這個老板自从见了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弹個烟灰都是“对你不爽”的形状,他本来已经下去的火“腾”地又要起来。
“汪!”
就這时候,二哈叼着根管子从门口撒着欢儿地跑了過去,三個小工在后头手忙脚乱地撵它。
“……不至于吧老板”江尧本来支着胳膊靠在柜台上,看见這一幕忍了忍,直起身子看着宋琪,“我车都扔你這儿了,要能带走我也不废這個话。当我借你家店放几天行不行”
宋琪看着他,突然扯了扯嘴角:“行啊。”
嗯
下一秒脸就拉了回去:“给钱。”
江尧:“……”
這破店真他妈缺钱缺疯了。
他冷笑一下,从屁兜裡把钱包又拽出来,问;“多少。”
“一天一百。”
“我靠,”江尧瞪他,“好点儿的宠物店寄养一天也就比你贵二十。”
“哦。”宋琪面无表情,“那你送宠物店去吧。”
两人对瞪着,二哈又叼着管子从门口跑回去,三個小工拽着管子撵它。
小梁在中间挠挠脸,咳了一声:“那什么……也不差這一两天的,五十吧。”
宋琪沒說话,把手套从肩上抽下来转身进修车间,江尧抽出三张皱成团的红票子往柜台上一摔:“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