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宫
一個是脸皮真厚,泰然自若,另一個是全然无知,热情洋溢。
大娘一边忙着给来人让座倒水,一边道:“這下好了,我老婆子一颗心总算是能放下来喽。叶将军你沒瞧见,那天你妹妹和她夫郎让山匪劫了,跑到我门前求救,给我三魂都吓掉了两魂半。”
她瞧瞧眼前满屋子的人,极是满意,“沒想到你還带了這么多人来,果然是当官的有气派。快,快将他们接回去,你妹夫身上的伤還是得請郎中看看。”
那一群人,個個嘴角僵硬,低头望地,其中有一個不机灵的,望一眼楚滢,似是震惊,拱手道:“陛……”
刚起了個头,就被领头那人踹了一脚,立刻闭了嘴。
“毕竟伤得不轻,的确应该。”领头的青年向大娘点头致谢,“這几天来,多谢您收留我這個不成器的妹妹。”
“……”
苏锦抿了抿嘴,偏开头去,就感到扶在他肩头的那只小手暗中紧了紧,像是咬牙切齿似的。
一行人又客气了一番,他们郑重谢了大娘的搭救之恩,楚滢還和大娘依依惜别了一会儿,才出得门去。
到了门外,有人压低声音禀报:“马车在村外,驶不进来,委屈陛下了。”
她却只扭头看向苏锦,“你身子可以嗎?”
苏锦让她扶着慢慢地走,道:“臣沒事,陛下放心。”
下一刻,她却踮起脚尖凑過来,声音轻轻的:“真的嗎?要不要我抱你?”
“……”
他顾不得脸红,先抬眼去看身边的武将。這些人跟着叶连昭,在沙场上征战久了,军纪严明,且老实木讷,此刻目不斜视,低头走路,只是多半脸色黑裡透红,像是比他還不好意思。
偏偏楚滢很怕他身子沒好,走這么几步路也给累着,跃跃欲试:“你知道的,我抱人可舒服了。”
任凭苏大人這几日颇有长进,众目睽睽之下,仍旧是坚持不住了。
他赶紧低声道:“你不要乱来。”
话音刚落,就听近旁的叶连昭响亮地吭哧了一声,看模样,像是极力想要憋笑,最终沒有忍住。
他们到了村口,上得马车,這人弃了马不骑,也跳上车来,大大咧咧往车门边一坐,就道:“陛下,這差事也归臣管啊?”
楚滢扶着苏锦坐在身边,正将带来的厚衣裳一件件往他身上裹,闻言略有不好意思地笑笑:“意外,实属意外,算我欠你的人情。”
苏锦忍不住就问她:“你到底怎么和大娘說的?”
“哦,我說我是威宁大将军叶连昭的堂妹,带着夫郎来京城投奔他的,不巧路遇山匪打劫,流落到這儿了。大娘說村裡的李老二每隔几天会进城一趟,我就托她去官舍送信,让堂哥赶紧来接我們。”
她說着,竟還冲对面一笑:“谢谢啊,哥。”
“别别,臣当不起。”叶连昭黑着脸猛摇头,“我說呢,我好端端的哪裡多出来一個堂妹和妹夫。”
眼看着他和苏锦,一個摇头叹气,一個面红耳赤,楚滢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甚至自觉十分机智。
沒办法,他们流落在村裡,本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断然不可能让人知道,在這裡假扮小夫妻的便是当今皇帝和帝师。因而,這求救的口信,一定是送不进宫裡去的。而京中官署,又懦弱无能,且不知有几分可靠,并不值得托付。
幸好,叶连昭和他的部下们,尚且沒有离京,都住在城南的官舍。這人忠勇,可信,脑子也不坏,手下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若是十分不巧,回程再度遇险,也多几分保障。
交给他,是令她最放心的。
“对了,你记得给大娘留钱了沒有?”她道,“我們這几天,在大娘家蹭吃蹭喝,实在十分的過意不去。”
“放心吧,我让张副将和王副将留下了。”对面瞥她一眼,摇摇头。
“怎么了?”
就听叶连昭轻哼了一声:“陛下您這就不懂了。钱自然是要留,但這大娘年纪大了,独自寡居,女儿也在外面忙活计,照顾不了家裡,许多琐事,例如挑水、砍柴,她做起来都有些吃力。我让她们两個留下,帮她把這些活都给收拾了,再看看房子有沒有要修整的地方,至少今年冬天她就不用操心了。”
“……”
楚滢忽地愣了愣,沉默片刻,只低声道:“叶大将军思虑周详,是朕所不及。”
“咳,陛下成日坐在宫裡,自然不知道了。”对面摆摆手,“臣在屯营驻守的地方,见得多了。”
他是個直来直往的人,有什么說什么,楚滢却一时当真给說懵了,坐在摇摇晃晃的车裡,若有所思。
她已经是再世为人了,前世,她虽然在失去苏锦后,寄托于饮酒大梦,和方士的炼丹修仙之說,但于朝政上却還是勤勉的,因为她不想在百年之后,无颜去面对她的帝师,她不想让他失望。
朝堂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天下也安居乐业,她听见的都是歌功颂德,自己也认为,她大抵還称得上是一個明君。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发现——她不了解自己的百姓。她只坐在高高的龙座上,却不知道底下百姓真实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如何能真的体察民情,知道百姓需要的是什么?
正出神间,手却忽然被苏锦握了一握,她一怔,错愕地扭头看他。
這是在人前。
要苏大人在人前主动越礼,与她這样亲近,她怕不是在做梦吧?
苏锦裹着那样厚的衣服,手仍旧是微凉,只是轻轻地覆在她手背上,就让她感到无端的安心。他微微笑了一下,颇有安慰之意。
然后,就听他有意岔开话题,问道:“大将军,陛下此次遇刺,可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嗎?”
“查不出来的。”叶连昭答得干脆利落,“那批人是死士,当时侍卫有意活捉几個,带回去审问,還特意检查了,将身上与口中藏着的暗器毒药一类全部收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咋了咋舌,“她们竟在大理寺的牢房裡,趁狱卒不备,以头撞墙,活生生地都给撞死了,头破血流那是轻的,有两個据說脑袋都跟摔裂了的西瓜似的。”
他把玩着手中剑穗,轻声道:“這批死士养得挺好。”
楚滢和苏锦对视一眼,只觉得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
死士也不是那样好养的,人面对死亡,从骨子裡是恐惧极深的,不论平日训练怎样严苛,真临到眼前时,依然十之八九会犹豫退缩,宫中的九离司层层挑选,人数极少,就是因为這個原因。
如果有一個人,能养出這样一批极尽忠心,视死如归,不惜硬生生触墙而死的死士,那她的能耐,一定远超如此。
她反手握住苏锦的手,声音平静:“虽然查不出来,但若要猜,你们会猜是谁?”
“恭王。”
二人几乎同时作答。
毫不犹豫,如出一辙。
楚滢缓慢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心头沉得,有几分喘不過气来。
许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她沒有遇刺,恭王也绝沒有這么早动手。究其原因,应当是他们先与额卓部停战,调天机军回朝,紧接着苏锦又借了九离司的人,去暗查恭王在江州私铸钱币一事。
那只老狐狸,终究是熬不住了。
她自打重生之后,一直以为,她面对阴谋,只有肃穆,沒有恐惧。哪怕发现每件事情的走向,都与前世有所偏差,她也从不曾认为自己无法应对過。
她当了十多年皇帝,不是只会照着前世经验,依葫芦画瓢,不论事情变动多少,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她今时今日的心智,她不认为她斗不過恭王。
但是這一次,她真的害怕了。
因为她发现,她竟然有可能比前世更早地失去苏锦,而那一刻,她甚至什么都做不了。
苏锦就是她的命,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
楚滢从马车上下来,回到宫裡的时候,脸色沉得怕人,不明就裡的都只当是她此番遇险,险象环生,身为帝王必以之为极大的惊吓和屈辱,回宫后定要有人倒霉,只求躲得远远的,不要殃及自身。
而卿云殿和桐花宫的下人,就沒有那样害怕,只是面对苏锦的伤势胆战心惊,慌慌张张,忙作一片。
小心安顿他在寝殿躺下了,楚滢未作停留,返身出门,百宜赶紧跟上。
“陛下莫要心急,”百宜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劝道,“已经去請御医了,立刻就来,苏大人一定沒事的。陛下您這些天也担惊受怕的,不如回宫沐浴休息,晚些再来瞧苏大人?”
楚滢却只脸色阴沉,“让倪雪鸿滚进宫来。”
“陛下,眼下是卯时,這宫门可快要落锁了。”
“朕說了,让她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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