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罚跪
上朝下朝,有條不紊,似乎与从前并沒有多大分别,只是满朝文武手持笏板,站在大殿上的时候,眼神裡总隐约透露着微妙——
如今众人皆知,站在陛下身侧的那位帝师大人,与陛下早已是貌合神离。
传闻,陛下此番南巡途中,对江州知州献上的一名小侍青眼有加,意图带回宫中,另行册封,此举却惹了帝师苏大人极大的不痛快,竟一时忘了身份,在人前与陛下争执起来,言语间還颇有指责讽刺之意。
陛下大动肝火,当着百官的面,前所未有地发了一通火气,最终连那小侍也沒收下,只下令将苏大人禁足于游船之上,无诏不得出。
而陛下自個儿呢,既将人发落了,却也沒能得痛快,游山玩水之心荡然无存,成日闷在卧房裡,只许贴身宫女进出,旁人一概不见。
游船才行了几日,陛下就传令下来,道是龙体不适,无心巡游,弃了船不要,一行人复乘马车,走陆路回京城。计划中的南巡,不過才到了一個江州,便草草收场。
一路上,這位失了圣意的苏大人,自然是沒有再与陛下同乘的荣宠,孤孤零零地独坐一辆车,只随队伍而行。
但是,回了京中,正经上朝的场面,陛下還是得依着规矩,让他站在身旁。
毕竟,只要他一日還是帝师,礼法规矩便一日不可乱。
只是陛下脸上再见不着从前的笑模样,偶尔目光落到他身上时,脸上隐隐透出的尽是不耐烦。
朝臣都道,陛下如今仍是年少,先前诸多朝政,皆由帝师把控,因而一时之间,還无法抛开他罢了,待到哪一日陛下彻底掌握了权柄,必将弃他如敝履。
到那时,他一介男子,年岁渐长,从高位上落下来,還不知是如何凄凉光景。
自然,這一番话,不单单是在前朝流传,即便是在深宫颐养天年的太后,亦有所耳闻。
這一日,楚滢刚下了朝,就见太后宫裡的侍人在大殿后头等着。
“太后有话同陛下說,想請陛下過去一趟。”
她一怔,眼神习惯性地就去找身后的苏锦。
如今为着避嫌,做戏做全套,他们上下朝时都是各管各走,极力将陛下与帝师不和一事坐实了。
不過太后向来喜歡苏锦,她以为,既是叫他们去闲话吃茶,那還是要同从前一样,叫上他一起去的。
不料面前的侍人却微微一笑,“陛下,太后吩咐了,只让您一人前去。”
“……”
楚滢就是从這一刻,感到事情有些不妙的。
她踏进太后宫裡的时候,留心瞧了瞧,四周宫人皆小心觑着她,脸色忐忑中,又含着几分怜悯。
她心裡便大抵有数了。
“儿臣给父后請安。”她单膝点地,毕恭毕敬道。
太后素日裡疼她,要在平时,早就让起身了,随即便是忙着拉她坐,再叫宫人奉上茶水点心,生怕饿着了她這個皇帝似的。
然而今日,太后却端坐着,冷冷一眼瞧過来,脸绷得可紧。
“跪着。”
“……”
楚滢想了想,挪了挪腿,另一只膝盖也落了地,端端正正,跪得笔挺。
两辈子加起来,她当了十多年皇帝,除了在祖宗灵位跟前,還再不曾這样跪過。
太后看了看她的模样,大约觉得姿态還算虚心,哼了一声,端起茶盏,“你可知,哀家做什么要你跪?”
知道,其实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楚滢低着头,在心裡默默道,但嘴上還得是规规矩矩的,“儿臣悉听父后教诲。”
对面瞧過来的眼神裡,几乎都带着刀子。
“哀家不是你的生身父亲,這些年养你在膝下,唯恐教你受了委屈,让你觉着自己是沒了亲爹的孩子,从不曾对你疾言厉色過。”
面对這番开场白,楚滢的骨头先软了半截。
“父后别這样說。”她低声道,“儿臣在您膝下多年,受您恩情,得您教养,心中早已将您看作生身父亲一般。”
這话并不作假。太后执掌中宫,向来贤德仁厚,对她這個女儿,并不曾有半分亏待。
太后瞥她一眼,像是带着苦笑似的,点了点头。
“是嗎?你說的是心裡话?”
“儿臣不敢虚言。”
“你七岁到哀家身边,哀家自认,你這些年的心性德行,除去御书房的师傅,余下的便只能是哀家教的。你若有行差踏错,哀家亦无可推卸责任。”
他慨然长叹,似乎痛心疾首,“哀家向来以为,你是個仁厚重情的孩子,却不知你今日之薄情寡恩,究竟是与谁学来的?”
“父后,我……”
楚滢刚开了個口,便被截断。
“哀家自以为,不是一個古板顽固的父亲。我本想着,你既已登基为帝,身边沒有些人总不行,总不好再落到你母皇子嗣单薄,险些无人为继的份上。
“我替你动過两回心思,第一回是兵部倪大人家的儿子,只是么,他年纪尚轻,到了人前颇有些畏首畏尾,经不得大场面,后来你又自己做主,替他赐了一门亲,倒也罢了。第二回便是竺音那孩子,他虽是异族,心性却讨人喜歡得很,总归只要不做中宫,都沒有什么妨碍。结果呢,你又不由分說给拒了。”
太后眉间忧色沉沉,瞧着她摇头不已。
“哀家只道,你对苏锦那孩子喜歡得紧,心裡头再也装不进旁人。哀家這個做父亲的想想也罢,终究是沒有什么比女儿高兴更要紧,你若真喜歡他,便予他名分,好好過日子,哀家瞧着也放心。可你……”
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胸口起伏,其状悲痛不已。
楚滢简直怀疑,假如她不是皇帝,而是民间的哪個不孝女,此刻对面怕是已经要請祖宗家法伺候了。
“你若对别人沒有真心,好端端的去坏他名节做什么?”
“父后……”
“沒你說话的地方!”
太后猛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中茶水亦溅出不少,慌得一旁伺候的侍人忙上前来劝:“太后仔细手疼。”
“手疼算得什么?”他气得直指着楚滢,“哀家的心更疼,如何就教养出這样昏庸糊涂的女儿!”
一旁侍人皆噤声不敢言,楚滢心比黄连還苦,老老实实地跪在跟前,听着他训。
“咱们虽是皇家不错,却也沒有随意作践,不拿人当人的道理。苏锦那孩子,品貌才学,哪一样不上乘?你扪心自问,自你登基以来,他帮你多少?哀家早让你给他名分,你說你二人自有考量,哀家想着自己不懂朝政,便不好多话,信你有分寸。如今呢?你竟为了一個不知哪裡来的小侍,当众去折辱他。”
太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這世上有几人,愿意为你挡当初那一箭?楚滢,你這样快就浑忘了不成?”
“……”
楚滢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真叫做是两难。
不,她一刻都沒有忘。
這些日子为着做戏,不叫人看出她赶回京城的真正目的,强忍着冷落苏锦,她心裡又如何好受。
只是既然做戏,便要做全套,哪怕是在太后跟前,也顶好不要露了实情。
不然,宫裡人多眼杂,总有几個将风声透出去的,便要坏大事。
她只咬紧了牙关,抱定了主意将這顿训斥受下来,却见外头忽然进来一名侍人,硬生生地打断了太后的斥责。
“苏大人在外头求见。”
一时之间,别說是太后,楚滢亦惊讶不小。
他来做什么?
就见太后眼含怒意,瞪她一眼,“你倒有出息,混账到這般地步,還能让人替你求情。”
說着,就向那侍人道:“罢了,让他进来吧。”
那人是应声出去,太后身边伺候的老人终觉不妥,小声劝道:“太后,旁人跟前,要不然让陛下起来說话吧,莫让人看了陛下的笑话。”
立时就让太后挡了回去。
“苏大人也算不得什么旁人。她自己造下的孽,沒什么怕丢人的,让她跪着。”
說话间,苏锦已经进得门来。
一边向太后行礼,一边垂下眼来悄悄看她。
老侍人怕她丢脸,楚滢自己却是丝毫不在意的,在苏锦面前,她根本沒有什么脸面可言。
她只抬起头来偷看他,目光可怜巴巴,刚想用口型道“苏大人救我”,就被太后瞥见了,扬起眉来就是一声训。
“你跪你的,不许扰他。”
她依言垂下头来,活像只耷拉耳朵的兔子。
苏锦的眼中就闪過一丝好笑与同情,但在太后面前,也不好露了出来,只能用状似迟疑的语气道:“太后,陛下這是……?”
太后片刻前還对楚滢横眉竖目,此刻见了他,神情却也不由缓和三分。
“无妨,哀家在教她规矩。你方才从朝上下来,累了吧?過来坐。”
苏锦瞧了瞧他身侧那個空座,站定在原处未动。
“臣不敢。”
“你這孩子,往日在哀家跟前坐着吃茶闲话,也是惯了的,怎的今天倒怕起生来?”
“這……”
他望着太后看似慈眉善目的模样,终究是品出了那一层意思——
今日,只要他不开口替楚滢求情,太后便是打算装聋作哑到底,替他将這“负心人”好好教训一番。那這一跪,便不知要跪到什么时辰去了。
他总不能干瞧着,大楚跪出第一個瘸腿的皇帝来。
“太后慈爱,臣却不敢乱了规矩。”他垂首道,“陛下在跟前跪着,臣如何好不顾礼数,擅自坐下。”
太后好像這才肯赏几分眼神给楚滢一般。
“你倒是懂规矩。”他轻叹道,神色裡又透着恨铁不成钢,“有些人却是要连廉耻都忘干净了。”
“……”
眼见得楚滢垂头丧气跪在地下,半句也不敢驳,苏锦到底是无法置她于不顾。
苦于他们的谋略,内情无法为外人道,正思量该如何转圜,却听太后幽幽叹一口气。
“难为了你這孩子,见她這般混不吝的模样,還赶着来哀家這裡替她求情。”
說着,又伸手虚点楚滢的脑袋,“你呀!你何德何能,能让人家苏大人這样待你?”
楚滢头垂得老低,满脸写着虚心受教,痛改前非。
苏锦赶紧就着太后给的台阶,道:“臣斗胆,向太后求一個恩典。陛下這几日来专注朝政,颇为劳累,未有好好安歇。若为臣一人之故,使陛下受累,臣却也心中难安。”
太后是被楚滢的昏聩气得不轻,但终究還是自己女儿,又听他开口求情,却也沒有要她在這裡跪到地老天荒的道理。
“罢了,”他瞪一眼楚滢,“回去念着苏大人的好。”
楚滢连忙一叠声地答应,這才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出得宫门,苏锦既心疼,却也有些好笑,刚待问她如何,却听她“哎呀”一声,就挂在了他的身上。
“腿,腿废了,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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