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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破局

作者:鲸屿Freya
苏锦靠在帐子裡小憩的时候,梦见了一件久违的事。

  梦裡,不是定海城外的厉兵秣马,秩序井然,而是雍州的郊野,两军对阵,铁衣寒光。

  沒有如今這样遮风避雨的军帐,不過是随意寻了一处草垛后面,稍稍避开人些,叶连昭扯住他道:“先同苏大人知会一声,今夜我打算留情。”

  “嗯。”他点点头。

  其实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但仍旧是问了一句:“叶将军是怎么想的?”

  “神武军那些人,平日裡是矫情了些,仗打不成個样子,多是些世家子弟在裡面挣功勋。但大事当前,倒不是一无是处。”叶连昭抱着双臂,眉头微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想叛乱。”

  天色正在渐沉下来,有鸦雀从树梢飞過,叫声有几分凄厉。

  “都是让他们的总兵给诓了,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但很多人的心裡并不真想打仗。我想今夜趁势将他们合围,愿意放下兵器投降的,就都带了回去,等陛下发落,要是实在有不识抬举,要顽抗到底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叶连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中的神色却并不是狠厉。

  与本朝的将士同室操戈,但凡是有良知的人,都并不情愿。

  苏锦沉默了片刻,只拍了拍他的肩,“好,一切便照大将军的计划来。”

  入夜,合围如预料中一般进行。

  却沒有人知道,火是从何而起的。

  两军兵马错杂之间,起初并沒有人留心,還只以为是夜间照明所用的火把,直到火势渐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才惊觉已不受控制。

  “你還好吧?”叶连昭从他身边跑過的时候,大声喊他,“不行就回帐子裡去,不然陛下问我要人,我可担待不起。”

  苏锦在烟气中呛咳连连,苦笑了一下。

  果然,他一介文官,在战场上只有添乱的份,他面对叶连昭這样火裡来血裡去的男子,终究是比不上的。

  “我沒事。”他道,“不必管我,叶将军快去办你的正事。”

  叶连昭点点头,也无暇与他耽搁,只吩咐身边一名小兵来照拂他。

  为防他不方便,小兵還是個少年郎,睁着墨丸似的眼睛,拉着他道:“苏大人,咱们回帐子裡避一避吧,等大将军把事情平了,再出来看也不迟。”

  他随着对方向后退了一些,到了個不扰将士作战的地带,便不肯再往后走了。

  小兵既惶恐又认真,“眼下這般乱法,很容易伤着的。要是您有些什么事,大将军一定要拿我們是问。”

  他微微笑了一下,安抚他:“我就在這裡看着,不往前去。沒事,我会小心。”

  說着,不由疑问道:“为何战场上的烟会這样多?”

  夜色裡,火光纷乱,然而却不比寻常走水的时候,火光熊熊烧得通明,反而平地生出许多烟来,让火给一映,到处朦朦胧胧,如同迷雾一般,只叫人晕头转向。

  原本夜裡就视物不便,让這样一来,越发不辨东西,十余步外都看不清。

  那小兵却只道寻常。

  “大人您有所不知,這是用了麦秸杆子、锯末子一类,捂在草垛子裡头烧,這样烧出来的烟就大,我們从前在家种田赶鸟的时候,就用這种法子。在战场上用,一般就是为了蒙蔽对方的视线。”

  他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看,声音放轻了些,“只是這烧得也是太大了点儿,别說咱们了,怕是连他们自己都看不清东南西北了吧。也真是的,都已经到必败的份上了,還想不开折腾這些干什么。”

  他们這厢正說着话,却听远处有人喊:“不好了,恭王那老贼自尽了!”

  旁边另有人问:“是先死了才放的火,還是直接把自己生烤了?”

  先前說话的人就骂:“我哪儿知道去,又不是我给点的火。你說死都死了,還扯這么大阵仗,闹得鸡犬不宁的。”

  一片喧闹中,苏锦望着眼前越来越浓的烟气,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他身边的小兵不明白,只顾着欢喜,“這下好了,恭王老贼死了,咱们的仗也可以不必打了。”

  他却沒有接话,只难掩忧色。

  远处的火光烟雾中,哭嚎叫嚷声渐大,多是神武军的动静,骂恭王不仁的,骂自家总兵坑害将士的,什么都有。

  身边小兵忍不住啐了一口,“真不是东西,不拿将士当人看。還是跟着咱们大将军福气好。”

  還沒過上一会儿,却忽听远处此起彼伏地喊:“天机军杀俘虏了!”

  “都是大楚的将士,何必赶尽杀绝!”

  苏锦惊而远眺,却只见红彤彤一片烟雾,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会呢?”那小兵也震惊道,“咱们天机军什么时候做過這种事,可不要血口喷人。”

  附近目之所及的将士,也多惊愕呆滞,互相询问,却沒有一人知道发生何事。

  他急着要寻叶连昭,兵荒马乱之中,却哪裡能辨得清人影,只被身边那小兵牢牢拉住,“大人切莫心急,可千万不能再往前面去了。”

  满地火光烟雾中,只闻惨叫声不断,血腥气随着夜风,一阵一阵地飘来。

  烟是将近天明时才散的。

  苏锦被强按在营帐裡,只见外面往来的将士個個满面尘灰,垂头丧气,心裡便已觉得不好。

  他不顾那小兵强行阻拦,径自出了营帐,向昨夜激战之地望去。

  只见平地上竟隆起一座座土丘,因着离得远,掩在尚未大亮的天光裡,看不分明。

  “那是什么?”

  他望着這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的异象,低声问。

  小兵支支吾吾的,“我,我也不大清楚,這一夜都和大人待在一起,還沒打听呢。刚才听前面回来的人說了一嘴,也沒太明白。要不,我扯個人问问吧。”

  当真還让他拽住了一個老兵,脸上黑一块黄一块,步履蹒跚。

  听他這样问,就低咳了两声:“嗐,全死完了,晦气得很。你說那些土坡?呵,都是死人,你要是不怕就去看看。”

  “什么?都死完了?”小兵一时惊住。

  再回头找时,哪裡還有什么苏大人。

  苏锦是独自摸到那些土丘面前的。

  哪怕他对战场陌生得很,有這样明显的标识,却也无论如何迷不了路。

  空气裡残余着昨夜的烟火气,和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四下裡有不少天机军的将士,正在收拾残局,并不留意他。還有少数让人绑着走的,大约是侥幸逃生的神武军士兵。

  苏锦穿過他们,一路走到那些土丘中间,才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都是人。

  尸首一具叠着一具,层层摞着,肢体都挤在一处,像盘根错节的枯藤。上面又被覆了土,大约是時間匆忙,盖得潦草,大半尸首都露在外头,一個個死不瞑目的头颅从尸山旁垂下,眼神空洞,直直地望着他。

  饶是像苏锦這样的人,也忍不住胃裡泛酸,背過身去急喘了几口气,才从尸臭中略微缓過来一些。

  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了叶连昭。

  那人满目疲惫,怔怔地望着道路两旁的尸山,向来意气飞扬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了一种无措。

  這是苏锦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這样的神色。

  “叶将军。”他走上前两步,轻声唤他。

  “为什么?”叶连昭沒有转头看他,只口中喃喃。

  于是他轻笑了一声。

  “我听闻,从前的人打了胜仗,多将敌军尸首垒于道旁,盖土夯实,称之为‘京观’,用以炫耀武功。你說,我将這些京观献给陛下,她会不会高兴?”

  “你什么意思?”叶连昭木木地扭過头来,像是做梦一样。

  “世人皆道恭王狼子野心,竟能勾结神武军谋反,却不知道,我才是她安插在陛下身边最大的一步棋。”苏锦在他的注视下,声音平静,“是我无用,无法替恭王夺得帝位,既然如此,用三万神武军陪葬,想必也够朝廷肉痛许久。”

  “苏大人……”

  “事是我命令将士做的。我是陛下派来的监军,人尽皆知,昨夜混乱,寻不见你,他们不敢不听从我的。”

  叶连昭愣愣地望着他,像是从来不曾认识過他這個人一样,直到一夜未睡的眼睛裡泛上血红,额角青筋暴起。

  “你在說什么混账话?”他忍不住吼道,“你怎么了?”

  苏锦只对着他微笑。

  “叶将军,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愿让你难做。請你将我押回京城,让我面见陛下。”

  随后,便是太极殿上一口咬定了认罪,在群臣激愤中革职下狱。

  一夕之间,整個京城都知道,他身为恭王的幕僚,竟在陛下身边做到了帝师之位,蒙混数年,从未引人猜疑。只待与恭王裡应外合,夺了大楚的天下。

  其心可诛,万人唾弃。

  不论楚滢如何恳求,他都咬紧了牙关,从未吐露過一個字。

  他知道,楚滢抵死不肯信他的谎话,叶连昭亦多次面圣求情,斩钉截铁,咬定他不可能做出這样的事。

  但是能够如何呢?

  恭王和神武军的首领,在自裁之前,给他们布下了一個死局。

  他大约能够想到,神武军中有一支亲信,眼看大势将去,事败后他们這些为首作乱者,也难逃一死,甚至是株连全族的命运。

  他们主动点火生烟,遮蔽全局,趁乱屠杀了几乎所有神武军,又故意大声呼喊,嫁祸于天机军,不惜筑起京观這样令人发指的事物,来将事情坐实。

  谁会相信,有人会对自己军中的将士下這样的杀手呢?

  于這些人而言,三万将士皆死,震动朝野,反而保全了他们這些为首者的九族。

  于恭王,则是在事败之际,還能狠狠地予以楚滢一击。

  怎么算,這都是一笔不会输的买卖。

  如果将事情算到叶连昭头上,那便是他因擅杀俘虏获罪,身为一军主将,肆意屠杀,他恐怕难逃一死。

  神武军已覆沒,假如天机军再遭此重创,于大楚无疑是割肉剜骨。

  而如果将事情算作是楚滢授意,或可保叶连昭和天机军,但于她而言,却无疑是威信动摇,死去将士的家中哭嚎震天,民心浮动。从今以后的史书上,都会留下她残暴的名声。

  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方法,就是由他担下来。

  哪怕他明知道结局是什么。

  ……

  苏锦被吵醒的时候,看见了叶连昭的脸。

  不是前世双眼血红,冲他吼“你是不是疯了”的叶连昭,是今生对他和和气气,正有條不紊指挥的叶连昭。

  “這样累?”叶连昭冲他笑了一下,银甲闪着寒光,“再歇一会儿吧,還沒到攻城的时候。”

  “你和将士们忙前忙后,我在這裡瞌睡,像什么样子。”

  苏锦說着,就站起身来,随他一起走到帐外。

  时值江南初夏,天气很是和暖,只是风裡隐约带着火药味儿。因为天机军的将士今日已将火器尽数祭出来,装填上弹药了。

  稍后开战,就要与城墙上的叛军见分晓。

  二人望着不远处斑驳的城墙,神色俱是严肃。

  “他们手上的火器,式样比我們的落后许多,大约是抄的旧图样,不知从哪裡弄来的。”叶连昭道,“我們有百子连珠铳,希望能占上风。”

  “嗯。”苏锦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有些出神。

  身边人就继续道:“要是能就此打开城门,便是最好。那‘朱雀玄火’,实在太伤及百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

  “谁不是如此呢。”苏锦淡淡道,“但若真到那一步,還請叶将军听我传令。”

  “……”

  一时沉默。

  叶连昭打量着他,神色有些难言。

  终究是他开口问:“怎么了,叶将军可是有何顾虑?”

  对面才低低笑了一声,“沒什么,我只是在想,陛下为什么突然回京,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

  苏锦垂落了眸子,声音毫无起伏,“前番不是說了嗎,陛下离京太久,终究不是办法,有些政务還得回京处理。此处由我代陛下决断,先行后奏。”

  他静了一小会儿,道:“叶将军有什么疑问嗎?”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似是犹疑,“我……不是這個意思。罢了。”

  叶连昭說着,快步走到阵中,扬声道:“众将听令!”

  天机军的将士们早已严阵以待,手中各式火铳装填完毕,直直对着前方城墙。

  城墙上面,叛军亦预备還击。

  “放!”

  一声令下,万弹齐发,火铳炸响声不绝于耳。

  围城一月有余,初次大举攻城,天机军的将士既憋着一股劲,火药亦充足,如流星般向城墙上倾泻。

  城中叛军虽火药远不如他们充沛,亦是赌上了全部底气,不断還击。

  苏锦远远望去,只见叶连昭虽指挥有度,神色却并不轻松。

  守城原就占优,对方许多时候并不需要露头,只从城墙上的望孔還击即可,因而,虽天机军实力处在上风,却未见得能讨到多少便宜。

  如果久攻不下,最终恐怕還是要走不愿走的那一步。

  却在此时,忽听近旁有将士喊:“将军你看,他们是不是炸膛挺多的?”

  众人循声看去,一时皆有些惊讶。

  炮火声中,听不清对面的火铳究竟是怎么個动静,却见射来的弹药的确减少许多,城头上一排望孔,原是有人在裡面齐发的,如今却接二连三哑火。

  纷乱声中,隐约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在喊:“這都是些什么破烂?一时半刻都不顶用!”

  阵中便有将士乐了,议论道:“他们這是哪裡来的火铳,豆腐做的吧?”

  尽管讶异非常,但眼见得对面火力渐弱,叶连昭却也不会错失机会,立刻下令:“听我号令,即刻破城!”

  大军汹涌,在火力掩护下直冲城门而去。

  ……

  后世史载,恭王于此日自戕于城头。

  叛军中有畏惧者,见无力相抗,竟弃了城门奔逃,换上布衣,妄图充作百姓逃离。

  天机军轻松破城,定海之围得解。

  而這一日的苏锦,却還沒有心思复盘全局,他只在暮色将至的时候,穿過正押解叛军和往城中运粮的将士,缓缓回到营帐中。

  满心疲惫,却也有一处忽地轻松许多,像是悬了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下。

  刚掀开门帘进帐,腰上忽地被一把揽住,双臂如铁,将他箍得死死的,不容他擅动半分。

  耳后传来恶声恶气:“苏大人,玩的一手好花招,嗯?”

  作者有话要說:感谢在2021-11-0717:00:00~2021-11-08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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