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陈友谅称帝
二十七日,陈友谅携大队人马登上了采石矶,其中包括天完帝徐寿辉。
陈友谅站在江边上,看着不远处云集的水师,正在采石矶东门围成一個庞大的水寨,几乎等于一座大城。而旁边仅有徐寿辉和陈友贵两人,左右侍卫都隔着一段距离。
“汉王,你在看什么?”长時間的静寂让徐寿辉有点沉不住气,江州事变之后,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亲信被杀得一干二净,妻儿分散,连得宠的几個姬妾也被陈友仁抢了去。這次陈友谅东征却把他带着身边,徐寿辉也想得明白,把自己留在江州后方,难保有些人不会弄些小动作。徐寿辉也夹着尾巴做人,极力讨好陈友谅,以求自保。
“陛下,你对近日战事有何看法?”陈友谅不接徐寿辉的话茬,而是转言问道。
這些日子,陈友谅在当涂城碰得头破血流,徐寿辉看在眼裡,心裡是乐开了花,小样的,你也有今天,定远军是那么好打的嗎?但是徐寿辉表面上還是装出一副痛心疾首,与心同戚的样子。
“当涂城守军负隅顽抗,我军虽然略受小挫,但是在汉王英明领导下,我想用不了几日定会攻克当涂,并能乘胜东进,直取江宁。”徐寿辉的脸上现出媚笑。
“是嗎?”陈友谅看了看徐寿辉,不屑地哼了一声。
“陛下你难道不知道嗎?我們在当涂城下损失了四万好儿郎,最精锐的四万好儿郎啊,就這样折在当涂城下了。”陈友谅转過头去叹息道。
四万好儿郎,那也是你的好儿郎,与我何干,死得越多越好,等你的好儿郎都死光了,我也就有出头翻身之日了。徐寿辉心裡暗自嘀咕道,嘴裡却更加恭顺了。
“汉王不必烦恼,我天完朝地广人众,拥有数十万虎贲之师,更有水师雄军,只要拿下江南,這点损失也是值得的。”
“数十万虎贲之师?”陈友谅长叹了一口气道,“以前我遍观天下,以为只有刘福通和察罕帖木儿所部才勉强算是虎贲之师。定远军偏据江南锦绣之地,那温柔蚀骨之地如何出得了虎贲,却忘记了刘浩然一干人等也是从淮上出来的。淮西之地,出了多少豪杰。”
徐寿辉一时哑然,這也是事实,此时天下大乱,天下风云人物尽出于淮西之地,刘福通、刘浩然等人不必說了,就是各地混战的军队不管是元军還是义军,当打的大多是淮西民军,可见此地民风彪悍,习武之盛。
“刘浩然占据江南数年,集东南富庶之财,举淮上骁勇之武,苦心经营,才有今日之雄势,我以前都小看他了。還以为他和陛下、张九四一样,富贵之后便沉迷其中,却想不到他還有一番雄心壮志,居安却能思危。”
陈友谅這话說得有点难听了,徐寿辉心想自己的确沒有什么才干,但是也沒犯下什么糊涂事,只是喜歡享乐而已,但是如果不是自己這般做为,能轮到你陈友谅今日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嗎?但是人在屋檐下,徐寿辉也不敢开口,只是闷头不做声。
陈友谅不以为然,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我兴军以来,从未遇到過如此对手,而当涂之战,也是我从未遇到的难题,现在破眼前困局只有一個办法,那就是直趋江宁。”
徐寿辉吓了一跳,被软禁之后他便开始仔细琢磨陈友谅這個“逆贼”,得出的结论是陈友谅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玩权谋可谓是心黑手辣,打仗却是胆大妄为,率性而为。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杀倪文俊,再进而执掌天完朝,并能席卷湖广、江西,尽领大片地盘。陈友谅此次全力东进,在徐寿辉看来又何尝不是一种胆大妄为,率性而为,江南的情况都沒有摸清楚就敢带着大半家当杀上门去,你以为刘浩然還是以前无用的元军嗎?
现在陈友谅打算不顾当涂,率兵直接杀到江宁去,徐寿辉不由感叹,此人的胆子的确够肥,原本大军已经是孤军深入,现在還想直捣黄龙,如此结果不是大赢就是大输。徐寿辉现在陷入一阵矛盾的状态,从心底来說,他希望陈友谅在江南输得一干二净,但是此时的陈友谅输就等于天完朝输,陈友谅的家当败光就等于天完朝家当败光,到时就算是陈友谅饮败下台,自己复起也沒有什么好结果。
正当徐寿辉在心裡暗自矛盾时,陈友谅突然转過头来說道:“但是直趋江宁之前我們必须要做一件事,鼓舞军心士气,還得向陛下借一样东西。”
徐寿辉的心裡不由砰砰乱跳了一阵,他有点猜不透陈友谅的意思,迟疑地說道:“請汉王直說,不都是为了天完朝嗎。”
陈友谅笑眯眯地看着徐寿辉,那皮笑肉不笑的阴测神态把徐寿辉看得心裡直发毛。
“我想称帝,然后大赏群臣,以鼓舞士气,還請陛下让贤。”
陈友谅的话像一條毒蛇钻进了徐寿辉的心裡,终于下手了,陈九四這狗日的终于下手了,怎么也沒有想到,居然会是今天。徐寿辉哀叹道,从江州事变后,他就知道会有今天,但是他心裡一直在给自己留一丝希望,陈友谅虽然胆大,但是還不至于弑主篡位,自己再无用也還是块遮羞布,陈友谅還要供着自己给天下人看。可哪曾想到,陈友谅的的确确是一位胆大妄为,心黑手辣的人,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毫不犹豫地扯下来了。
徐寿辉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着,他强打着精神,低声說道:“汉王天命所归,我愿禅位于殿下,只求做個安乐公。”话语中,他的牙齿在不停地打颤。
“陛下,你觉得天下之大有你容身之处嗎?”陈友谅依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徐寿辉的脑袋嗡一下炸开了,感情陈九四不但要自己的帝位,還想要自己的人头。从天完朝起事以来,徐寿辉一直是天完军民名义上的君主和领袖,数年的默化,徐寿辉的地位应该深入一部分人的心中,依照陈友谅的性格怎么能允许這么大一個定时炸弹留在世上呢?
“汉王,我只求一個富足翁。”徐寿辉几乎是哭丧着脸在恳求道。
看到陈友谅依然不为所动,徐寿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涕流满面地磕头道:“一介草民也无所谓,出家为僧也可,我只求苟活,請汉王开恩。”
看到這位天完朝皇帝,陈友谅不由露出厌恶之色,而旁边的陈友贵却露出一丝怜悯。陈友谅哼了一声,一挥手召来了几名侍卫,把哭叫不已的徐寿辉拖了下去。
“三哥,真的要這么做嗎?”陈友贵听着徐寿辉渐渐远逝的哭喊声,不忍地问道。
“成大事必须不择手段,否则我們就和徐寿辉一样的下场。”陈友谅厉声训斥道,随即又转缓道“老五,你還记得我們祖上原本姓什么嗎?”
“三哥,我听父亲說過,我們祖上原本姓谢。”陈家祖上本姓谢,为沔阳渔家世代,后来因为太穷,为求活命便入赘陈家,从此便改姓了陈,但是子孙后代对此一直念念不忘,在当时,入赘改姓可是极大的耻辱。
“小时候,有术士经過我們祖坟,說此处风水极佳,法当贵,必出帝王。我自从军以来,虽然有天命所佑,但是世事艰难,如果我不用些手段,說不得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說,成事在天,谋事在人。”
“三哥,我晓得。”陈友贵不由低头說道,虽然他看不惯兄长的手段,但是不可否认,他這样做是为了振兴陈家,但是他心裡总是觉得,兄长应该不必如此明目张胆,不必如此授人权柄,他曾经听人說,真正的高手玩這一套可以做到无声无色,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兄长由于家境贫寒,少有读书,只是略通文义而已,能做到今天這步,已经很不错了。
徐寿辉被陈友谅卫士以铁锤击头,脑袋被打得粉碎,然后被一张草席包裹,不知埋在了哪裡。
二十八日,采石矶五通庙被装扮一新,陈友谅着黑色金边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庙堂正中,邹普胜、陈友贵等重臣立在前面,其余群臣众将依照官职高低依次朝立,由于人太多,地方又小,参加即位典礼的众人最后站到江边上去了,最后那排小官吏们的鞋子都被江水打湿了。
近侍站在陈友谅前侧,中气十足地宣读即位诏书。這份诏书应该出自解观等人之手,极尽摛藻雕章之能,先以朕膺昊天之眷命开头,把陈家祖先粉饰了一番,当然了,那座狂冒天子之气的祖坟是必提的,从歷史渊源上论述陈友谅即帝位是天命所归,然后又把死鬼徐寿辉轻描淡写地說了一番,說他无德无能,不足以掌国器,然后又着重說天下到处出了祥瑞,不管什么都往陈友谅身上扯,最后說陈友谅应天命,顺民意,即皇帝位,国号为汉,改元大义,以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陈友仁、陈友贵尽封国公,其余加官进爵不等。最后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可惜等到诏书念完,群臣行大礼贺新皇时,天公不作美,噼裡啪啦下起了大雨,除了庙裡的群臣,其余大部分人被淋了個通透,身上的新朝服一下子就变成了淋湿了的鸡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陈友谅看在眼裡,气在心裡,但是事在兴头上,也不好說什么,只好强作欢颜,把這场戏继续演完。
随即,陈友谅传令各营,拔下大量酒肉,犒赏三军。当官的加官进爵,当兵的就美食好酒,加上新朝新气象,汉军上下倒是振奋了一点。陈友谅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准备休整两日兵发江宁。
刘浩然很快就接到了采石矶的情报,都知司在汉军裡有细作,陈友谅這么大的动作,当然搞得众人皆知。
“想不到陈友谅倒是狠得下心来。”刘浩然笑呵呵地对冯国用、杨宪、夏煜等人說道。
“陈友谅急了,他现在的处境沒法不急。既然他已经剑使偏锋,接下来也好猜了,应该会兵行险招。”冯国用缓缓地說道。
“按照探子汇集過来的情报,我們和枢密院分析過,陈友谅肯定会直接兵犯江宁,所以還請丞相调集水师,以便万一。”杨宪接言道。
刘浩然和冯国用相视一笑,冯国用答道:“杨都司放心,护军早有安排。”调兵遣将是行枢密院的事情,所以杨宪不是很清楚,他只负责收集敌人军情,外加配合分析。
见冯国用胸有成竹,杨宪便放心地点点头,转言其它了:“张士诚和方国珍還還算安分,虽然他们一個聚兵在高邮,一個集船在庆元,但是這些动作都除了通报我方外還做得光明正大,生怕我們不知道起了疑心,至少江宁城沒有危险的话,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就好,夏都司,内察司有什么情况通报?”刘浩然转言问夏煜道,大敌当前,他担心担心内部有人会按捺不住。
夏煜有点心不在焉,听到刘浩然问话,恍惚了一下才答道:“回丞相,治内沒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有两处需要提防,一是江阴的陈保二,现在频频秘密派使者渡江北上,与张士诚接触。二是绍兴有人自称赵宋子孙,正在秘密地纠集人马,并遣人与方国珍接触。我已经通知杭州的冯将军和江阴守将,他们正在部署抓捕。”
陈保二原是江阴民军将领,定远军进军东南便举降,后来因为沒有什么战功,只捞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守备步兵团统领的职位,一直心怀不满,這次陈友谅领兵东征,陈保二便觉得机会来了。陈友谅那边在打仗,不方便联系,陈保二便派人联系张士诚,准备卖個好价钱。而绍兴那两個冒牌赵宋子孙,无非是些野心家而已,和陈保二都被无孔不入的内察司给探知了,随时可以灭掉他们。
而张士诚和方国珍接到這两個内应递過来的信息,心中也拿不到主意,生怕是刘浩然设下的圈套来试探他们,以便借机发飙,但是又不舍放弃這两條线,所以一直若离若合地吊在那裡,等待时机成熟再說。
“夏先生,你還有话說嗎?”看到夏煜欲言又止,刘浩然便问了一句。
“丞相,我看陈友谅在采石矶之事,可照行于安丰之人。”夏煜一咬牙,把自己的心裡话說出来了。
刘浩然的眼睛突然射出精光,死死地盯住了夏煜。杨宪的表情一下子变幻了几下,最后复于平静,而冯国用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夏煜,脸上丝毫沒有变化。
在刘浩然的目光下,夏煜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坐在那裡一般,他知道自己這位主上深不可测,而自己虽然执掌内察司,密察文武百官和内政,但是他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這位主上的监视之下,除了内察司有刘浩然的细作探子通风报信之外,大内亲军名下還有独立的机构-侍从司,它名义上负责刘浩然和文武百官侍卫的选派和安全护卫,但夏煜知道那才是隐藏最深的特务机构。而且這位主上的心思也越来越难以揣摩。
但是野心颇大的夏煜告诉自己,這些话必须要說。沒有那個主公不想像陈友谅那样登上九五之尊,而刘浩然登上九五之尊最大的障碍就是安丰的小明王和刘福通,为了能有拥立之功,夏煜觉得自己必须說出這些话,虽然這些话表面上大逆不道,但是越是這样就越显得自己是真心为主公所想。
就在夏煜汗流浃背时,刘浩然淡淡地說了一句:“夏先生,做好你份内事就好了。”
听到這话,夏煜又是高兴又是沮丧,高兴的是刘浩然沒有责怪自己,說明他认同了自己的“忠诚”,沮丧的是夏煜从這话已经判断出,刘浩然对小明王和刘福通应该有了万全之策,可是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這么大一份功劳会落在谁的头上?冯国用?他应该只是忙于军略,无暇也不屑去干這种事情,难道是杨宪,這事倒是应该归在都知司职权之内。想到這裡,夏煜不由对旧友杨宪有了怨恨,好像他夺走了自己這份天大的功劳。
夏煜和杨宪离开后,冯国用忍不住对刘浩然劝言道:“夏煜此人功利心太重了。”
刘浩然淡淡地說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人尽其才,并无什么大碍。”
冯国用一听,心裡明白了,一时也不好劝道,只好另言道:“夏煜此人喜歡揣测护军的心思,以求进阶,此举可不大好。”此话也只有他說得出口,就是如此,话一出口,冯国用就感到后悔了,现在的刘浩然不是定远营那位统领了,而是执掌江南百万军民生死的君主了。
刘浩然不以为然,笑着答道:“揣测我的心思?如果我的头发能知道我的心思,我就立即剃個光头。”
看到冯国用的脸色变了变,刘浩然继续說道:“我与国用你是君子之交,你一直待我以赤诚,我也不会失之赤诚。”
看到冯国用只是笑了笑,并沒有答话,刘浩然知道這個话题比较尴尬,便转言道:“邓友德向我推薦道,浙东有四大名士刘基、宋濂、章溢、叶琛,皆是国士之才,宋先生、叶先生、章先生已经应征于地方官学,唯独刘基先生不愿出山。原本我要亲身前往礼聘刘先生,再請至江宁城。然陈友谅大军在前,我需坐镇江宁,所以就請你先代我跑一趟,礼聘刘基先生,以示诚意。”
冯国用当即答应下来,言道明日即可动身。
看到冯国用消失在院子门口的身影,刘浩然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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