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甘之如饴 作者:元浅 ›› 目錄: 作者: 網站: 展灏是在卯时一刻踏入镜圆小筑的。 他一回到璧合堂,照例先坐到孙妙曦身旁,细细的询问孙妙曦一整天的状况:“今日肚子裡的小家伙可有闹你?” “胃口如何?午膳都用了些什么?” “太医来把過脉了嗎?” 展灏照例问了每天都要问一遍的問題,孙妙曦因心裡有事,今日倒是比往常多了几分耐心,一一将话答得一清二楚。 展灏知道孙妙曦一切如常,身子也沒什么异样,方才放心的去了净房梳洗更衣。 展灏换過衣裳回到暖阁,才刚刚坐定,孙妙曦就主动奉上一盅甜汤。 “我今儿闲来无事,亲手替你炖的,你尝尝看味道。”孙妙曦为了让展灏喝下甜汤,故意扯了個谎话。 展灏笑着接過青瓷小碗,一面装模作样的往窗外探了探,一面笑着打趣孙妙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曦居然会为我洗手做汤羹,真真是稀罕。” 孙妙曦听了這话,紧张得心跳漏跳了一拍,眼底有一闪而過的心虚。 但她很快强制镇定,故作刁蛮的狠狠瞪了展灏一眼:“不喝還我!” “喝!我的阿曦亲手炖的汤,我当然要喝了。” 话音才落,展灏便将手裡捧着的那碗甜汤一口喝光。 孙妙曦看着见了底的青瓷小碗,心裡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情绪———似欢喜,又似悲伤。 她其实现在已经有些不能确定,待她亲手一点一点毒死展灏后,她還会不会有大仇得报的喜悦? 孙妙曦给展灏下的是慢/性/毒/药,几乎无色无味,要连续服用半個月方才会毒发,因此她之后每天都会悄悄在展灏的甜汤裡撒下药粉。 到了第十五日,孙妙曦将最后一碗被她撒了药粉的甜汤递给展灏时,展灏沒有向往常那样爽快的一口喝光。而是捧着青瓷小碗问孙妙曦:“阿曦,這碗甜汤也是你亲手替我炖的?” 孙妙曦犹豫了片刻,最终還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展灏闻言微微垂眼,眼眸似瞬间失去光彩的宝石般。一点一点的变黯淡。 他垂眼望着手中那碗甜汤,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片刻后,展灏重新抬眼和孙妙曦对视:“我喝下你亲手炖的甜汤,你会开心嗎?” “嗯,你喝了我自然开心。”孙妙曦侧头避开展灏的目光,硬着心肠答道。 “好,”展灏莞尔,不再有任何迟疑的将碗裡的甜汤一饮而尽,喝得一滴不剩方才缓缓出言:“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要我的命。” 哪怕是要我的命…… 最后這句话让孙妙曦惊愕的抬眼,猛地看向展灏,却在他的眼裡看到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似异样的情绪让孙妙曦肯定了内心的猜测,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都知道了?”知道我想要你的命,知道我在甜汤裡下了毒? 后面的话孙妙曦沒有說出口。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沒问出口的這些疑问,展灏都会明白。 “嗯。”展灏语气云淡风轻,不见愤怒,也沒有丝毫责怪,似乎被下/毒的人不是他般。 孙妙曦语气却十分苦涩:“你……是何时知晓的?” “你是指我何时知晓你想要我的命,還是指我何时知晓你在甜汤裡下/毒?” 展灏的反问让孙妙曦陷入沉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果然一早就都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向我举刀,却下不了手时,我就知道了。”最终還是展灏先开口,打破彼此之间的沉默,并替孙妙曦释疑。 他的话再一次让孙妙曦无比震惊:“你是指在寿宁伯府那一次?当时你沒酔?” 展灏仔细的解释道:“原先是酔了的,但我醒酒一向醒的快。且当时我酔的也不是很厉害,所以你一靠近我就醒了。” 孙妙曦再一次陷入沉默之中———也就是說,早在几個月前,她举着匕首站在他身旁时,他就知道她想要他的命了。甚至之前的十五天,他可能還亲眼看着她在甜汤裡下药! 但他却還是把有毒的甜汤全都喝了…… 孙妙曦心头莫名的蹿气一股邪火,那股邪火让她不管不顾的大声冲展灏发脾气:“既然你早知道我要你的命,知道我在甜汤裡下了毒,那你干嘛還那么傻,每一次都把甜汤喝得一滴不剩?!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想要你死,你是真的会被我毒死?!” “你怎么那么傻?你就不会坚持不喝嗎?你若是坚持不喝,兴许我会觉得毒害你太难,我就会放弃……你为什么不拒绝呢?为什么……” 孙妙曦說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她不知道她是该哭展灏傻,還是哭自己心软沒用。 她更是已经分不清她的心,究竟想不想展灏死…… 展灏见孙妙曦泪流满面,心疼不已,不管不顾的将她抱住:“你若是心裡难受,就哭吧!你一面哭出来,一面再听我和你解释,心裡那個结大约便能解开了……” 展灏怕孙妙曦情绪太過激动会动了胎气,一面小心翼翼的将她扶到床上,一面先从眼前這桩事解释起,并不动声色的转移孙妙曦的注意力:“大夫說孕妇最忌郁结于心,更忌大喜大悲、情绪起伏過大,我明知道汤裡有毒還是喝了,是想先让你将上一世对我的怨念、仇恨和不满全都宣泄出来……” “也只有等你把积压在心底的這些情绪都宣泄出来了,心情恢复平静了,你才能心平气和的听我解释。” 展灏的话果然成功转移了孙妙曦的注意力,让她惊讶的张大小嘴:“你說什么?上一世?” “嗯,沒错,我說的就是上一世。”展灏已经决定趁着這個机会,将上一世的误会解开,以免影响孙妙曦生产。 但他怕一时說太多、說太快,孙妙曦情绪起伏太大会影响孩子。给出肯定答案后,他刻意停顿片刻,待孙妙曦完全明白過来,才语气缓慢的继续往下說:“阿曦。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身上的秘密,而我身上也的确藏有同样的秘密。”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发现端倪,并猜出我的身份,但你猜的却沒错……”展灏說到這裡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又缓缓将气吐出来,却還是紧张得声音微微颤抖:“沒错,我就是上一世的楚沛衍,不過這一世却变成了展灏———‘借尸還魂’這种离奇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了。” 话既然說到這一步了,展灏即便内心再紧张害怕。此刻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硬着头皮揭开上一世那件注定绕不過去的事:“阿曦,你有的记忆我也都有,你对我的恨,我也全都知道。” 孙妙曦沒想到展灏会一口气說出這么多话。不但把彼此的身份挑明,還把话說得如此明白———他說她的恨,他全都知道。 既然如此,他還有何颜面站在她面前? 他既然把话全都挑明,那是不是打算主动在她面前以死谢罪? 此时此刻,孙妙曦内心五味俱全。 她看着展灏坦荡荡的面容,明明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质问他。真正面对面挑破一切时,他竟然一句话都說不出口。 她觉得上一世的那些事,已经沒什么好說的了,前尘种种只缺一個了断罢了! “你真傻,明知我要你的命也不自救,”孙妙曦垂眸低语。由始至终都不曾再看向展灏,只将自己的决定說出来:“但你再傻,我也不会心软,你的命我要定了,這是你欠我的。” 展灏摇头。一脸认真的纠正孙妙曦:“不,你一定会心软。” “你错了,我对谁都会心软,唯独对仇人不会。” “阿曦,其实你比你自己想象中還要善良,我一直坚信你不会真的下手害我性命———你最多只会要走我半條命,让我半死不活。我也正是因为坚信你会心软,才会放心大胆的让你先毒我解气,后再和你解释。” 是的,其实从孙妙曦第一次试探展灏的时候,展灏就已经猜到她大概已经猜到他真正身份了。 但他却還是义无反顾的配合她的试探,无论是唱《鸿鸾嬉》還是打永春拳,抑或者是在甜汤裡下/毒,他其实都心如明镜,却让自己都按照本心去做,并未因为孙妙曦的试探而刻意去改变。 他觉得也许這会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会是他亲口向孙妙曦解开上一世误会的最佳时机。 原来展灏觉察到孙妙曦已经猜出他真正身份后,就下定决心要尽快将上一世的误会解开。 此时此刻,有了前面那些话作为铺垫,解开误会的时机正正好。 展灏定定的望着孙妙曦的眼,神情肃然、语气认真,一字一句的說道:“阿曦,其实我很早就想和你把上一世的事解释清楚,其实上一世———噗!” 展灏话說一半,突然毫无预兆的吐出一大口黑血,随即身子一歪,竟直直的侧倒下去! 孙妙曦大惊失色,立刻用手指沾起一抹黑血,细细一看不由面色大变———展灏中毒了!而且中的還是剧毒! 可她并未真正对他下/毒阿! 原来展灏猜的沒错,孙妙曦的确還是心软了,她最后一日撒到展灏甜汤裡的,并不是真正的毒/药。而之前那十四天分量的毒/药,少了最后一天的分量就不会发挥药效,对身体也不会有任何害处。 也就是說,孙妙曦下的毒不可能让展灏突然吐血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