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彼此的眼中
法诺斯行省,诺丁城郊,圣魂村中。
铁匠铺内,一個胡子拉碴的醉汉趴在外间的桌子上,鼻孔中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虽然屋外天色已明,但晨雾未散,太阳未升,分明還是早上。
他衣服上的褶皱和口中呼出的浓浓酒气,无不說明了,這個人似乎是宿醉,且在這趴了一宿。
村中响起了不知是谁家的鸡鸣,铁匠铺的裡屋也在不久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過了一会儿,一個黑色短发,穿着满是补丁的宽大衣服的小男孩从裡间走了出来。
男孩刚一走到外间,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醉得像一滩烂泥的父亲,他的眼神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他看着他父亲的眼神除了孺慕、心痛,竟然還有着一丝放纵和宠溺。如果光从眼神上看,你甚至会觉得,這個小孩反而是桌上“那滩烂泥”的长辈。
唐三摸了摸鼻头,嘴角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痛,才会让他爸爸那么坚硬的好汉子沉溺于酒精,醉生梦死。
无从探究父亲的過去,他也只能照顾好爸爸了,小小的身影回到裡间,搬起了他床上那條還算干净的薄被。
蹑手蹑脚,一丝声响都沒有发出,轻轻盖到了他爸爸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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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再轻薄,那也是床被子,对于普通的三岁孩童来說,移动尚且费力,偏偏他双手稳定,步履轻盈,真的全程无声无息。
他一個人就做完了這对于一個三岁孩子来說,不可思议的一切行动。甚至,他的眼中還有不满和迫切。
从他一岁起,能够自主修炼玄天功以来,他本来觉得自己依仗前世记忆已经是进境飞速了。但今天一看,却還是不够。
如果…如果他的内力能够再高一点的话,他就能把爸爸搬回裡间的床上睡了,這样脖子也不会痛。
他心中再次定下了要好好修行,快快长大,照顾爸爸的目标。
虽然是個爱喝酒的糊涂铁匠,但這可是他两世为人,才好不容易拥有的父亲啊。
唐三给父亲盖完了被子,习以为常般走进了厨房,熟练的引燃了灶火,将水、米和几根蓝银草混合着投入锅内,控制好了火候,這样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能吃上。
其实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好几次借了村长杰克爷爷家的肉沒有归還,他也只能找一些野菜煮粥了。
蓝银草虽然是這片大陆上随处可见的杂草,也沒有什么营养可言,但却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味,這股香味混进粥裡,唐三喝完之后都会有一股温暖的感觉。
做完了早饭的准备,唐三把锅盖盖到了大锅上,以绝不似三岁孩童的诡异动作,鬼魅一样轻飘飘地飘出了窗户,向着不远处那座百米高的山丘飘去。
趁着太阳還沒升起,他要快点攀到山丘上,才能采集到太阳初生时,天地生成的一缕东来紫气,借以修炼他的眼功,紫极魔瞳。
自他一岁开始修炼玄天功开始,他几乎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但去登山的唐三不知道,在他从裡屋的床上跳下地的那一刻起,他所孺慕的,那個烂醉如泥的糊涂铁匠父亲就已经察觉到了一切,更把他的所作所为都看在了眼裡。
甚至就在他到达山顶,开始盘膝运功打坐时,他的爸爸已经早他一步,藏于了山顶旁的林中,而他却丝毫沒有发现。
他的爸爸,村子裡的糊涂铁匠唐昊,静静地躲在阴影中,看着山顶处那個打坐的孩子。
這個孩子先是面朝初阳,睁开了一双泛着紫光的眼睛,不過多时双手又变成了白玉之色,不时双手還能吸附過几根蓝银草的叶子,射向远处,看起来力道相当不俗。
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孩子上进,手段不俗,他本来应该高兴的。
但,這些手段他都沒有教過這孩子啊!
甚至,作为封号斗罗的他非常清楚,从来沒有人教過小三!
那這些手段是怎么来的呢?
他的眼中有着纠结、痛苦、怀念、自责和羞耻各种复杂的情绪逐一闪過,又各自沉淀进了他黑色的瞳底深处,越积越深。
三妹…阿银…我們真的,遭了天谴嗎?
我們真的,也生了一個怪物嗎?
唐昊曾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和一只十万年魂兽,一株蓝银皇有過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在這段爱情裡,有着几乎所有经典爱情故事裡的所有经典桥段。
一個美丽的姑娘,两個热烈的青年……
在這段故事裡,有闯荡天下的潇洒美好;
也有他哥哥的自愿成全,黯然退出;有他妹妹的难過不解,伤心欲绝;有他宗门亲人的苦苦相逼;也有跨越了种族身份隔阂,相互牺牲,甚至一個为之对抗世界,一個为之放下一切乃至生命的绝美爱情……
除了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唐昊从来不曾为他做過的一切,付出過的感情感到后悔。
唐三作为他和阿银爱情的结晶,本该拥有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他全身心的宠爱,甚至无关這孩子天才与否……
但当唐昊从本该不死不灭的爱人,向他献祭的冲击中恢复過来时,他发现,他和阿银生的孩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然后,他怕了。
魂兽和人相恋或许是大陆上的头一遭,但人和魂兽生育产子,却并非孤例。
狼盗,肆虐于天斗星罗两大帝国之间,是人类与魂兽疾风魔狼的结合产物。
因为疾风魔狼生性奇淫,几乎可以与任何和自己体型相近的生物交配,甚至最喜人类女性,当他们完成了对人类女性的祸害后,就会诞下這种半人半狼,介乎于人类和魂兽之间的扭曲产物。
這种被视为跨种族的天谴产物,具有魂兽的一些天赋能力和技能,体魄也比普通人强的多,死后更不会产生魂环。
是不是觉得虽然来历不堪,但那些优点上去甚至能算作人种的改良。
当他们之所以被视为天谴,就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既不把自己当作人类的一员,也不把自己视为魂兽,他们自成一脉,且天生嗜血,且难以与人类也好、魂兽也好完成互相理解。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人类生来会有对母亲的情感和依赖,同样的,动物也有,哪怕是溯源到根子上,疾风魔狼這种魂兽的幼崽,也是会对狼妈妈有這种依赖的。
但狼盗沒有,它们天然的将人类视作食物。
其中,健康的女性,则视作它们公用的发泄繁育工具,即便是亲生母亲也是如此。
因为他们天然沒有那样的同理心。
曾经的天下第一宗昊天宗是把唐昊当作下一任宗主培养的,资源知识样样不缺,狼盗的种种他自然看過、了解、也明白。
但少年人在爱情中总是盲目的,哪怕他已经是青年了也一样。
他曾侥幸過,他告诉自己,阿银是蓝银皇,自然温和,和天性本淫的疾风魔狼怎么会一样呢?
阿银是十万年修为已经化形的魂兽,甚至已经是成熟期,和普通人类又有什么两样呢?
他怀着各种各样的侥幸,在看到阿银真的产下了一個人形婴孩后,才终于醒悟過来,放下了心,他和阿银的孩子是人。
但等他从那一场,生离死别的巨大冲击中缓過来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孩子有些不对。
虽然看起来他对自己充满了孺慕之情,但他却和村裡的其他孩子总玩不到一起去,显得漠然且不合群。
就好像狼盗一样,沒有那种同理心……
小三从出生起就沒哭過,一岁就能下地洗碗,分担家务,甚至他還沒觉醒武魂也能拥有魂力,且逐步壮大。
他已经观察過很久了,小三這孩子似乎也有天赋技能,他生来就会那种奇怪得像随风小草的步伐,拥有操控草木的能力,每天早上還按时跑到山顶晒每日的第一缕太阳。
眼睛也不时会变成紫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蓝色,但一想自己的昊天锤是黑红色,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银沒有显露過這些本事,但說不定就是遗传了他的天赋变异了呢?
唐三从能行动开始,就桩桩件件做着讨好照顾唐昊的事,一举一动皆是孺慕。
是的,在唐昊眼中就是笨拙的讨好,明明在和孩子们玩时,在去老杰克家借米借粮时,桩桩件件的处事上都那么成熟。
但他似乎对于各种情感都不甚熟悉,所以在以各种方式进行模仿。
如果不是唐三在他故意露出的众多破绽之中,都沒有对他下手。他真的很怕自己生下来了一個像狼盗那样残忍嗜血,只会巧取豪夺的血腥物种。
而且哪怕他母亲是蓝银草,沒有嗜杀的天性,但如果在沒有人引导下,他只是像颗普通草木,情绪淡漠,视人如尘,這也已经足够吓人了。
就好像他能看得出来,這孩子每次去老杰克家借粮借物,嘴上叫的极甜,礼节也无可挑剔,但其实他是转头即忘的。
每一次来提醒他還粮,也都是在要再去借的时候,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這当然会让人不寒而栗,倒是可惜了老杰克似乎根本看不出来。
但這两者,一個好歹也是他亲生儿子,一個是外人,還是個魂力都沒有的普通人,他当然也不会特意去提醒。
不過同样的,因为他多年观察下的此间种种,让唐昊根本拿不准怎么处理唐三這個孩子,一方面這毕竟是他和爱人的亲生骨肉,另一方面他又有着害怕和隐忧,导致根本就亲近不起来。
甚至這些年来为了守住這個秘密,也为了避避外面的风头,他基本就守在了這個两国边境的偏远小村庄,寸步不敢离。
也不知道爹、大哥、月华他们好不好?泰坦有沒有接到他传回去的消息。
唐昊背倚着树,抬头看着微微泛白的天空,叹了口气:
“阿银…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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