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除灵师·十
庄六婶家條件不算太好,房间裡是土炕,墙皮略剥落了。這裡原本是她女儿的房间,被提前收拾出来了,现在也称得上干净整洁。床上铺的是一床厚实的好被,是红底大花的样子。庄六婶說,那還是她们当时的婚被,之前都是给她儿子用的,是家裡面最好的被子了。
涂南南仰面躺在那床庄六婶家裡最好的被子上,睁着眼睛,神情裡沒有睡意。
“……南南,”“书”叫她,“今天赶了這么久的路,睡一会儿,我帮你盯着。”
涂南南說:“沒事的,阿书,你不用看了。”
涂南南能够看见的灵体,“书”也能跟着她看见。它也能感受到存在于涂南南身体裡的另一個灵,虞今的情绪。
“這裡——像虞今說的,這裡太偏了,电话有时都打不出去。”“书”說,“要是真有什么……”
涂南南摇摇头。
“他们不会的。”涂南南說,“他们是坏,但是不蠢。我不是已经是老四家的未来媳妇了嗎?”
拨入村长的电话,到今天晚上,涂南南的话语、神态、着装,无不显示着,這是個家境优渥、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個性天真单纯的——就是說,“好吃”的女孩。
往往這样的女孩家裡,也最愿意倾力去帮扶姑爷,還有姑爷的家庭。无论是金钱,還是人脉,在资源上,他们鲜少会吝啬。
“让大城市的优质女孩,去尽心竭力地帮助他们的儿子,”涂南南說,“不比把单纯的性资源强行留在村子裡划算多了?”
“书”沉默了好一会儿。
涂南南问:“阿书?”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怎么会什么都明白。”片刻沉默后,“书”才說,“涂南南,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呀。”涂南南說,“可能是,因为我天生就聪明嗎?”
她自己笑了笑,继续說下去,“是……因为我自己,因为大师姐和我。”
“师父姓涂,大师姐姓涂,我也姓涂。”涂南南說,“我和大师姐,都不是师父的孩子。我来到师门的时候特别特别小,几乎不记得什么,而且,我還有一双不正常的眼睛,這就都好像很容易解释。但大师姐那时候,已经记事了。”
“還有慧慧、啊,二师姐的事。”涂南南說,“她离开那段時間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我還记得她很聪明的,又温柔,特别会和小孩子相处,我那时候叫她慧慧。”
“她和家裡,沒有完全断绝联系。后来,她家裡人叫她回家,她又恋爱了,恋爱对象家裡觉得這些都是些晦气东西,是装神弄鬼的玩意。等结婚之后,二师姐就沒有再回来了。”
“书”沒說什么。
“我活得很好,特别特别好。”涂南南說,“师父、师姐、师兄,他们都很爱很爱我,你也在帮我,我从沒有真的遇到過坏事情,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但是,阿书,我并不是瞎子呀。”
她說,“而且,我很爱大师姐,我想知道她身上发生過什么,所以我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辛苦、为什么难過。”
說着,涂南南打了個哈欠,再重新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恢复到平时一样,又轻松、又沒正形的活泼神色了。
“大师姐的事情,阿书,你不要和其他人說哦。”涂南南說,“困了……、好困。”
“书”還沒来得及答应前半句,就听见她突发奇想,又說:“那阿书,你等凌晨三点的时候叫我一下,好不好?我那时候要出去一小会儿看看……好想睡。”
“书”问:“你手机呢?”
“我放外面充电来着。”涂南南笑。
“书”:“……”
涂南南用软绵绵的声音向“书”恳求,撒娇一样說:“拜托了嘛,阿书。”
“书”說:“……睡你的吧。”
涂南南就“嘿嘿”地笑起来。
“阿书真好1她无忧无虑地翻了個身,把自己卷进只有洗衣液气味的被子裡,“晚安啦,阿书。”
第二天清晨。
涂南南抱着手机,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她头发還乱糟糟的,鬓角到处乱翘,一副沒睡醒的样子。就這么飘到了厨房边,问庄六婶說,有沒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地方。
庄六婶对她的态度相当热情,经過昨天一天晚上,涂南南已经和她混熟了。
“嗨,哪用得着你啊1庄六婶掌着勺,笑着拒绝她,“醒了就去裡头等着啊,看婶给你露两手。”
被赶进了屋,涂南南坐在桌边,继续发呆。
昨天晚上,她說是出去一小会儿看看,就真的只出去了小二十分钟。涂南南四处逛了逛,取回自己在另一间屋子充电的手机,除此之外,什么也沒干。
不過,她并不是毫无收获。
除了手机裡的一份空屋的录像之外,涂南南還去了白天那個路口,见到了徘徊的灵。因为力量的弱小,灵体在白天的显像,比晚上要更模糊。她看到,那是個女婴的灵体,旁边的木桶是她被溺死的地方,而被杀死后,婴儿的尸体,就被埋在了十字路的中央。
婴儿的灵体并不认得什么人。她认不出涂南南,但也沒有要攻击走近的她。
连位置都一模一样。涂南南想。要是那個冬天,师父沒有捡到她的话,她自己也会死在那裡了。
而且,這個小小的婴灵,并不是個例。還有……還有更多,更糟的,更残忍的。他们杀掉一個新生下来的婴儿的方式,就好像她根本不是像他们一样的活人,而是仔猪仔鸡一样的牲畜。
一到白天,這些手上沾血的杀人犯就披上漂亮的人皮,一片祥和,热热闹闹地生活。
涂南南知道,那些人手上、脸上不散的阴气是哪裡来的了。
在所有這些之外,半夜裡,涂南南還看到了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女孩蹲在一颗榕树下,一個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注意到动静,她只回头看了涂南南几眼,就兀自跑开了。
涂南南還记得女孩那双眼睛。深黑色,泛着灵光,几乎像是野兽一样,冰冷又狡黠,总之,一点也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個年纪的女孩。
正想着,庄六婶已经端着盘子走进来了。
她快手快脚地把碗筷摆好,让涂南南动筷子:“小涂,你尝尝,咱们自家的菜和土鸡子,和你们城裡头肯定不一样
涂南南就向她笑,說好。
……庄六婶那张满是笑容的、热情的脸上,同样也萦绕着不去的黑气。
吃着,涂南南夹了一筷子咸菜,不经意地开口:“六婶,你知道祈白妈妈最近有空嗎?我要去拜访她,這两天可以嗎?”
“這……”庄六婶不自然地转转眼睛,“她啊,她身体一直不太好,不知道方不方便……”
“啊!阿姨身体不好啊1涂南南懊恼地說,“祈白都沒和我說過!早知道我就带补品過来,不买什么首饰了……那,六婶,阿姨家在哪啊?我想今天去看看,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過几天再過去。”
庄六婶犹豫着,沒說话。
“我就說买那些虚的沒用,我爸妈還不听……”涂南南嘟囔了几句,忽然,表现出了灵光一现的神情,“啊正好!我买的都是些金的饰品,手链项链啊什么的,就放在我包裡,六婶你看看,喜歡哪個?再给女儿也挑一個。”
說着,涂南南就去翻身上挂着的小包,翻出几條纯金的首饰。
庄六婶连忙說:“那怎么好意思呢?哪能收你们学生的东西……”
嘴上這么說着,她其实已经打量過了那些金首饰。目光一扫,庄六婶就看出它们价格不菲,是不错的牌子,每個沒個三四千块下不来。
庄六婶眼珠滴溜溜转着,衡量着利弊。
“怎么不能呢?”涂南南就给她递台阶,“反正也都是我家裡给买的,既然要去拜访阿姨,我就還得在這边多留几天,食住什么的,也都得麻烦六婶照顾我。”
“再說,因为我、我和祈白的关系……”她說着,像是害羞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祈白的婶婶,就是我的婶婶……都是应该的。”
话說到這份上,大概台阶就铺得差不多了。
“嗨,不麻烦,不麻烦1果然,庄六婶說,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那也行,小涂,婶子帮你去问一声,今天估计不中,明后两天差不多了。”
“谢谢六婶1涂南南就笑,“六婶,你看這個天鹅的怎么样?挺可爱的,平时戴起来也方便,感觉适合姐姐,還有這個福字的,也喜庆……”
书中說,庄祈白身上的异血,来自他某個身为除灵师的高祖母。按庄六婶的說法,那個女孩,小雅,也是庄祈白小姨家的孩子……
那么,這种力量,应该就是从他妈妈和姥姥那边流传下来的。
只是,从涂南南来到這裡到现在,始终沒人主动向她提過庄祈白的母亲,哪怕是一句话。
這也是书中从未写到的內容。
就好像,這個外来的女人,是什么应当被忌讳的秘密一样。
不過,庄六婶会帮她這個忙的。
“啊,這個怎么样?”她笑意盈盈,“這個样式也很大方,六婶你看,翻過来是這样的,姐姐应该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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