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除灵师·十二
庄祈白的母亲叫宁月。她不住在自己的房子裡,而是住在庄三伯和三婶家。送她去的路上,庄六婶說,是因为宁月生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孩子又不在,需要人照顾。
涂南南不置可否。
她到的时候,是庄三伯在前屋先见了她。两人寒暄了几句,涂南南要动身时,庄三伯忧心忡忡地嘱咐她說,庄母的精神状况不太好,让她多照顾着点。
說话时,他面容上俨然一派真挚。
這倒不是很稀奇。一开始就說她精神状况不好,到后来,即使对方真的說了什么他们不愿意听到的话,也能够顺理成章地說成是胡言乱语,好让涂南南不去在意。
“哎,好嘞。”涂南南就笑,“放心吧,三伯。”
宁月所住的屋子在后院,一棵大树下。屋子是朝南的,因而采光不太好。涂南南敲了敲门后,轻轻推开了未锁的房门。
昏暗的屋内,有一股浓重而潮湿的药味。
“阿今。”在迈进屋中时,涂南南对身体裡的灵体笑了笑,“我可能会做一些……不太好的事。如果你不想要看的话,先睡一觉等我吧。”
沒有再理会传来的疑惑,涂南南踏进了房门。
“阿姨好1她笑,“我是三伯說的涂南南,是祈白的朋友。打扰您了。”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套桌椅,還有木头打的衣柜。庄祈白的妈妈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她大概身体不太好,神情很温柔,也消瘦、苍白,有些憔悴。
见到涂南南,她便温和地笑了笑。
“欢迎你,南南。”
女人的脸上,乍一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样子,不像是昂昂那么醒目。涂南南仔细地去看,发现她一双眼睛上,有着灵气掩饰過的痕迹。還算是比较高明的修饰术。
顺了宁月的意,涂南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与她攀谈起来。
宁月对她很和善,本性也温柔,涂南南最擅长這些,二人气氛融洽地聊着天,不一会儿,就逐渐熟络起来。
“村子裡條件不太好,”宁月說,“有什么不适应嗎?”
“其实還好哎。”涂南南就笑,“六婶也很照顾我的。這几天我沒有什么事情做,還到处逛了逛……”
“說到這個,阿姨,”她笑眯眯地說,“您猜我看到谁了?”
经過一段相处,宁月对這個活泼又天真、還是自己儿子女朋友的女孩已经很有好感。
闻言,她便声音温柔地接下去:“是谁呢?”
“我看到祈白姐姐了呀。”
涂南南說,仍然是轻松的、活泼的声音。
宁月陡然色变。
她勉强笑了笑,說:“南南,你在說什么呢……”
涂南南仿佛看不到宁月忽然变得煞白的面容一样,神色不变,仍然微笑着說了下去。
“您不记得了嗎?就在那颗大榕树底下,腰间有一條红线的女婴,不就是祈白的姐姐嗎?叫什么……”
“啊,我都忘记了1她恍然大悟地說,声音裡是甜蜜的笑意,“阿姨,你们那时候沒有给她取名字吧?小昂——就是您妹妹的小孩,给祈白姐姐起名字叫小洋。”
“庄洋,您喜歡這個名字嗎?還是您其实预备有更好的,但還沒来得及给祈白的姐姐,你们就把她杀死了?”
她坐在那裡,在屋子的一片昏暗中,撤去了自己眼睛上那個小小的幻术,用灵怪一样的眼睛凝望着面色惨白的女人,嘴巴却仍然在笑。
“您见過小洋姐姐了嗎?”她笑着說下去,“還是說,您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杀死的?”
涂南南俯身靠近那张床,在女人惊惧目光的注视下,她伸出手,以极轻的力道,在女人腰间慢慢横着划過。
“這样的,一條红线……您知道那是什么吧?啊,不知道?”涂南南說,用一种天真的好奇眼光望着宁月,“怎么会呢?就是那种最常用的大铁锹,您肯定也见過吧?宁阿姨,就用那样一把铁锹,从身体中间,直接劈成两半。”
她在宁月耳边,用纯真的女孩声音、甜蜜地說,“内脏肯定会流出来吧?您知道還沒满月的婴儿有多少血可以流嗎?是不是因为小洋姐姐被那把沾着她的血的铁锹埋在树下,那颗大榕树才长得那么好?您這么喜歡安静,也喜歡风吹過树梢的声音。那,宁月阿姨,您有沒有听過那棵树沙沙的声音?——您猜,那是您杀死的女儿在哭呢,還是愤怒的尖叫?”
“……别說了
宁月爆发出愤怒的尖叫,猛地推开了涂南南的手。
她肩膀颤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声音裡充满了否认和抗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不是我做的……
“是他们做的,所以您不知情,是嗎?”涂南南微笑,“您這么骗自己,应该觉得很好受吧。但是啊,宁阿姨,您嫁過来這么久,从沒有见過他们怎么对待女婴嗎?您什么都见過了,但還是把婴儿交给她那個最封建和恶毒的奶奶,从来沒想過阻止……您真的不知道嗎?”
“您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任他们的嗎?還是說,您其实很高兴,他们愿意为你代劳?”
宁月拼命摇头,她徒劳地捂着耳朵,俨然已经流下了眼泪。
“我沒有……我不知道……”
“宁阿姨,哪怕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也沒有被腰斩的呀。”涂南南绽开笑容,好像是真的好奇那個答案,“那,小洋姐姐又犯了什么罪呢?你们判了她什么罪?因为她是個女孩,她一生下来,就比杀人犯還更可恨了嗎?你们就這么恨她?”
“我……我不是……”宁月嘴唇发抖,几乎沒法說出完整的话,“我、女孩、女孩活下去太辛苦了……我也是、是心疼她……”
“這么辛苦,”涂南南說,“那你自己为什么不死呢?你为什么不自杀,却要杀掉别人?”
“我、我還有祈白要照顾……“
“你愿意为了儿子活下去,却不愿意给女儿哪怕一個活下去的机会?”涂南南說,“宁阿姨,你也是抱過小洋姐姐的,对吧?”
宁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涂南南用一种蛊惑的声音,继续說了下去,“小婴儿的身体那么软,热乎乎的,你抱着她的时候,真的从沒感觉過幸福嗎?她是你的女儿,你自己生下的小孩……如果她沒有被你杀死的话,现在正应该刚刚从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地开始工作呢。她会谈恋爱,会带男友来给你看,你看那個男生哪都不满意。当然啦,你会嫌弃她的生活习惯,你们住在一起时你会說,庄洋,把你的房间收拾好,每天别起那么晚,给我早睡早起,她說什么啊妈,但還是会不情不愿地和你一起去晨练,你们一起去公园……”
“……别說了!!1宁月尖叫着,紧闭的眼裡泪如雨下,已经彻底崩溃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杀了她……”
涂南南望着她,神色不变:“宁阿姨,你早就知道有這一天吧?”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对不对?”她說,“你知道,我会释放出這裡所有的灵,会让她们每一個都获得自由。你早知道冤死的女孩们会来报复你们這些杀人犯,所以才把庄祈白送走,是不是?”
她的声音冷笑着,像是伊甸园那條引诱的蛇。
“宁阿姨,你那么残忍地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但对儿子的保护却這么无微不至。”她嘲笑,“你的一颗心,难道有一黑一红两半嗎?一半给你可爱的儿子,一半给你可恨的女儿……”
“不是!我——我不是、不是的……”宁月拼命摇着头,在愧疚感和痛苦的情绪中,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的……不是這样……”
冷酷的声音问:“那是因为什么?宁阿姨,你還有什么借口?”
“因为祈白的眼睛……”她抱着头,声音痛苦而破碎,“他和我太姥一样、引、引渡的眼睛太危险了……我必须保护他,必须把他送走才行……我必须……”
极度的罪恶感、愧疚和悲痛之中,为了辨明自己的清白,情绪崩溃的宁月对一切都和盘托出。而得到了那個想要的答案,涂南南便也站起了身,不再久留。
“宁阿姨,你觉得你沒有办法,你很可怜,是不是?”她微笑道,“怎么会沒有办法呢?你那么厉害,你有這样的力量,你可以带着她离开這裡,也可以坚决地阻止他们,但你其实——也恨庄洋姐姐,对嗎?你恨她不是個男孩,恨她不能修复你和你丈夫的关系,恨她害你還要再生第二個孩子、祈祷那是個男孩……宁阿姨,你很高兴他们替你下手了吧?”
宁月死死地抱着头,蜷成一团,好像這样就能够阻止涂南南的声音进入她的脑海。
“宁阿姨。”将要打开那扇门时,涂南南說。
女人浑身颤抖,抬起绝望的眼睛。
“您可以提前想想,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小洋姐姐。”她微笑,“毕竟,過不了几天,她就会来了。”
她合上门。
重新合拢的门扉裡,传来一声几乎野兽般崩溃的惨叫。阳光下,涂南南目不斜视,只是向前走。
“引渡。”她对“书”重复了一遍,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是‘引渡人’。阿书,我知道了。”
“引渡人”之所以被成为“引渡”,是因为拥有這样体质的人,就像是人界与鬼界之间的渡舟。他与人类的灵气、或者阴魂的阴气,都会有更高的适配性。简而言之,這样的体质最利于除灵师的修炼——也最利于鬼魂的附身。
书中写到庄祈白眼上那個金色的符号,不是他力量的象征,而恰恰是对他体质的封印和保护。
也就是說,作为“引渡人”的庄祈白,是成为鬼王复苏媒介的绝佳材料。
涂南南的眼睛,就是为了解除庄祈白的封印,使其成为真正的“引渡人”而被夺去的。
不過,這個结论,又与书中的內容有所出入……這不是胥飞舟和庄祈白二人的爱情故事嗎?
“阿书,”她自言自语說,“……這個爱情故事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
“……涂南南。”“书”的声音起来有些异样,“你——”
“啊,是不是也吓到你啦。”涂南南恍然,“确实,应该提前也和你說一声的……阿书,你生我气了嗎?”
“……沒有。”“书”說,“我是想,比宁月更可恨的人還有很多。她不是……”
“是呀。”涂南南就笑,“是這样。”
“不過,阿书,我不是来伸张正义的,我是来问自己想要的东西的——现在我问到了。”
“书”沒有說话。
“你也可以生我气的。有点可怕,是不是?”涂南南笑着說,“不過,不要一直生我的气……我不会在這边留很久了,阿书,等到我們回去,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
……她明知道,這样說,它是无论如何也沒法拒绝的。
但“书”沉默了一会儿,還是只能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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