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除灵师·十四
薛晓书沒有施舍眼神给那個男人,她在空中漂浮了片刻,然后俯下身,两指轻轻擦過了涂南南的额头。
她這样贸然出手,這個小世界的稳定程度,一定会受到影响。
本不应该這样做的。
她应当做一個完全的旁观者。薛晓书望着女孩尚且稚嫩的脸,抿了抿唇。也必须是這样。
……下不为例。薛晓书這样决定,然后,在女孩的意识被灵气唤醒之前,回到了她的身体裡。
涂南南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率先撞进眼帘的,就是那個张着嘴口吐白沫的男人。
“……哇。”她发出很小一声感叹,“阿书,他怎么啦。”
“……谁知道。”薛晓书硬梆梆地說,“可能是活到头了吧。”
——要从周遭的状况判断出发生了什么,毕竟還是很容易的。
涂南南就笑。她声音還哑着,這样一笑,就直接咳了起来。她咳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才停下来,可怜巴巴地闭着眼睛,說:“头好痛……”
“书”沒理她,涂南南也不觉得沮丧。
她已经脱开了手腕上的绑绳,把自己从绳索裡脱了出来,歪歪斜斜地扶着墙站起来。
“……手,”她說,“有点沒力气。”
說着,涂南南踏過尸体身体的地面,走到窗前。
“我們走吧,阿书。”她說,“换個地方藏起来,這样就好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明明沒有云,却阴得像是快要滴出了墨汁。风卷着地面的尘土砂石,来回地穿過整個庄家村。令人不安的树木摇动的沙沙声随风钻进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望着那些集聚的、星星一样冷沉沉的灵光,涂南南笑起来。
“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們嘛。”
沒用上多久,他们就发现了涂南南的失踪。
此时,天已经彻彻底底地黑下来了,亏心的人,如果仔细去听的话,能够在飒飒的风裡听到尖叫。
第一個老男人——村裡一個德高望重的族老——在一群人的拥簇下,毫无预兆地昏倒在十字路口时,恐慌和仇恨的情绪爆发了。人们去庄六婶家的厨房找涂南南,沒有找到,而只是又看到了一具死状奇异的尸体。
那具裤子褪下了一半、形容异样的尸体,让一切都被彻底烧到了顶点。他们浑不在意男人打算干什么,而只群情激愤,觉得找到了一切灾厄的源头——要不是這個神婆,這個恶毒的巫婆,村子裡怎么会出现這么多的怪事?
至于他们,他们有什么错?男孩是香火,能传宗接代,一家沒個男孩,死后沒有摔盆的,连說话都不硬气,他们偏偏倒霉生了女孩,当然只能把女婴处理掉了。他们也沒有办法埃
——谁叫那些個沒带把的不长眼,非要投胎到他们家呢?
激昂情绪的驱使下,他们开始挨家挨户、漫山遍野地围猎這個不详的巫婆。
涂南南躲在一家废弃已久的小库房裡,从破窗裡听外面浩大的动静和风声。迷药的效果让她现在還沒恢复力气,她抱着随手找到的铁锹坐在地上,還有闲心和“书”聊天。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书”质问,“涂南南,你能躲到什么时候?還有那些灵体,它们——”
“阿书,”涂南南打断它,“……我想睡一会儿。”
如果“书”有实体的话,它现在一定是在狠狠地瞪着涂南南了。
“你简直是個疯子。”薛晓书被气得头脑发昏,“涂南南,我還以为你比我更清楚我們是来做什么的。你为什么非得要做這些事情,到现在——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你了,你要怎么办?你能够杀死他们所有人,但是你可以嗎?涂南南,你告诉我你做得到嗎?”
涂南南就轻轻摇摇头。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個選擇。”她轻声說,“给小昂,给那些被杀死的女孩。她们从一出生,就从来都沒有選擇……我想试试。”
大概是因为迷药的作用,涂南南现在脸還白得厉害,嘴唇也一点沒有血色。……她這样看去,远沒有之前看起来的那么强硬和坚强,让薛晓书连說都不知道怎么說。
薛晓书气到第无数次想出现实体、拎着涂南南的领子臭骂她一顿。
她正恨得咬牙切齿,突然听到了门外头的动静。
……是那群人已经搜寻到這裡了。
他们一间、一间地查看着,打开每扇废弃房屋的门,越来越近。
激愤而嘈杂的人声,在大风裡猎猎作响。
這屋子裡沒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书”一咬牙:“……涂南南,把锹握紧了。闭上眼睛,别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吱呀。
门被推开,出现的是文小兰的脸。
她开着手电筒,一只手扶着门锁,站在敞开的门外,与還坐在地上的涂南南相对视。神色裡,露出了几分惊惶。
“老三媳妇1那边远远传来同行的男人询问的声音,“咋啦?看到那個小婊-子了?”
“沒、沒有……1文小兰脱口而出。
刚出口的声音還有些发颤,逐渐也恢复如常。
她后退一步,好像沒看到涂南南一样,迅速带上了门。
门外,年轻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远,“就一只大耗子……我吓一跳,之前从沒见過那么大的,一溜烟就跑了……”
库房内重归了昏暗。
搜寻无果,這一伙人很快离开了,去到村庄下一個能够藏身的角落。
“……阿书。”涂南南說,“我沒有输。你看。這样就够了。”
也许文小兰并不特别聪明,也不特别勇敢。她不像涂南南那么厉害,也不像昂昂那么生有反骨。她活得温驯、勤恳、顺从,从未有勇气叛逃——但是,她会把枪口抬高一厘米。
就只要這一厘米,一切就足够了。
“他们大概两三個小时后,才会搜第二轮。”涂南南說,“现在应该会往山上去搜。刚好释灵卷的時間,也在三個小时后……阿书。”
她抱着锹,闭上了眼睛,“我休息一会儿……晚安。”
這样一闭上眼睛,涂南南也就真的睡了過去,迷迷糊糊地,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涂南南1突然,“书”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南南,外面有人!醒……”
她面前的地面“砰”地一响。
涂南南迷糊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道黑影站到她的面前,随即响起了一個声音:
“南南
“……咦?”
涂南南睁大了眼睛。
——满脸焦急地站在那裡的,是轻装的彭胜男。
“胜男姐……?”她說,“你怎么来了……”
“沒出什么事吧,南南?”彭胜男反复地上下检查她,確認涂南南是否還安然无恙,“我看他们之前外面在搜什么人,现在才安静点。有受伤嗎?”
涂南南摇摇头。
“我实在是不放心。”彭胜男說,“那天告诉你之后,我就在想。這裡太偏了——能站起来嗎?”
涂南南就抓着她的手,站起身。
“我很厉害的。”涂南南笑,“不会有什么事的,胜男姐。”
“我知道。”彭胜男說,“我知道你很厉害,就,只是……南南,你太小了,又太善良。所以我担心你。”
涂南南笑了笑。
“刚好,”她說,“差不多也到時間了。胜男姐,你先不要出门,我很快就结束啦。在這边等我一会儿?”
“什么……”彭胜男不解。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些被自己抛到脑后的灵气异象与面前的女孩联系在一起,“那些是你——”
“释灵卷。”涂南南說,“已经到時間了。胜男姐,我去处理一下。”
彭胜男望着她,逐渐地显露出意外的神情。
她抓住了涂南南的手腕,下意识开口:“但是——”
“胜男姐,你知道這裡总是发生什么。”涂南南說,“而我看得见。”
她笑了一下,示意对方自己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我、可是……”彭胜男說,“可是,南南,我們不应该……”
就像是她对庄祈白所說的那句冠冕堂皇的话一样。万事万物,自有因果。对除灵师们来說,她们不该過度干涉這世间的一切。
但涂南南不想遵照那些约定。
“你要阻止我嗎,胜男姐?”
彭胜男望着她,为难地迟迟沒有开口。
“可以的,胜男姐。你可以阻止我。”涂南南說,“来打败我。然后你就可以阻止我。”
彭胜男神色不定,她犹豫着,终于還是放开了涂南南的手。
涂南南笑起来。
“那胜男姐,”她放下铁锹,站在打开的门前,向彭胜男摇摇手,“待会儿见啦
女孩的声音远远从门外传来:“谢谢你来找我,胜男姐!我真的很开心——1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