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军师·七
這种草细细小小的，很不起眼，但风吹不倒、雨打不穿,也不会被马蹄踏坏,在春天时，它会开出小小的蓝色的花。
這是哈希名字的由来。
阿妈說，希望她能够像哈希草一样,坚韧地生长。
哈希是家中的第三個孩子。她的阿爸，是随军的大夫，一打仗,就会离开家，只偶尔才能够见到一面。
在她记忆裡,阿爸是個高高大大、非常温柔的人。从来不骂人、也不对人瞪眼睛，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像是糖块、玩具、绑头发的彩带,带子末端，還有朵小小的蓝花。
那时候,也是哈希第一次听到“女营”這個词。
六岁的她挂在阿爸手臂上，非常好奇地问,阿爸，女营是什么？
哈希說,“女人也可以当兵嗎？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当兵，做和阿爸一样的军医，给其他人治病！”
但是，阿爸的脸色却变了。
他问哈希,這個词，是从哪裡听来的？
哈希就說，是从旁边两個也是当兵回来的男孩口中听来的。
后来她听說，阿爸扛着长担、把那两個小子抽了一顿，告诉他们嘴巴干净一点，别再来哈希面前說浑话。
最后，一直到到她与家人因为战乱而失散、听到阿爸死在战场上的消息，哈希也沒有知道“女营”的意思。
……直到噩运降临。
在目睹了仇人的死亡后，哈希仍在发烧。每天裡，只有一两個时辰是清醒的。
在不清醒的时候，她便反复地做梦，反复地梦到自己的過去、還有自己的家人。
哈希不愿意去想。但是，在高热裡，這個念头总是一直、一直地浮现。
——她的阿爸，那么温柔的、和蔼的、对每個人都好的阿爸，也曾经去過他军中的女营嗎？
进驻了阿古城之后，涂南南真正意义上地忙到了脚不沾地。
处理原府衙剩下的事务、架空原来的班底、让城中的一切都彻底被烈火军所掌控之后，剩下所有的一切——军务、政务、财务、医务、农务，所有的問題全都接踵而来。
尤其军医营实在太缺人，這一场仗虽然伤亡很少，但也又增添了伤员。她们试图去抓阿古城裡原本的大夫帮忙，哪知道那老头是個老顽固，一說要给女人看伤，還是看外伤，嘴裡什么“授受不亲”“妇德不修”“不知羞耻”全出来了，当时去的女兵强忍着才沒给他一拳。
城裡仅有的两個稳婆倒是被她们請到了，虽然只是接负责生，但好歹也有经验，上手也快。尽管是這样，能操作的人手差不多凑够了，有医务知识的大夫却出现了极大的缺口。每一個稍有些医药知识的军医，都像是游鱼一样，不断地在一台台病榻前流窜。
改善军医营的卫生條件，是首先就堆在眼前的問題。
好在军医营裡有個女孩的部族本就有类似“蒸馏”的技术，高纯度的酒精也被她捣鼓出来了，在处理伤口前对器械消毒变得更简单了些，她们還在呼勒坡边采摘到了很多有用的草药。伤兵们伤口感染、发烧的概率，也就逐渐降低了。
医师的人手实在是不够，最初一周裡，涂南南干脆把公文也搬到了军医营，自己找了個能纵观全局的小角落批阅文书。如果有什么，有人抬高声音问她，她能够及时地回答。
阿古城，确实不是個好地方。
這裡的土地并不肥沃，最邻近的天然水源、要去到半個草原外的蓝湖去取，处在夹缝之中、常年经受战乱威胁。這裡的官，大多是呼允人，而民，却大部分是汉人。這裡的风俗，也是各种文化杂糅的结果。
……最大的問題是，她们沒钱。
确切来說，有是有，但是沒办法动用。涂南南看着自己那一车厚厚的嫁妆，玉雕、瓷器、字画、锦缎和无数的珠宝，名贵得能把阿古城整個都换成金砖铺就的，但她们沒地方去用。
這些东西，想要不引人怀疑地流出去，必须得仔细再仔细，她们现在无暇应对這些。
阿书說的赚钱的法子都很好，但也都需要人力投入。术业有专攻，涂南南自己去做，估计再怎么也是事倍功半。
好在，上一任郡守還是颇贪了一些财产，让她们发现了。只是，在财产之外，也有一大堆烂摊子留下来——
哪怕军中的事都是俟裡乌来做，涂南南应对每天的事务，就已经足够焦头烂额。更别提她還要起稿设立女学堂、女医馆，還有宣传工作，要让城民打心底裡敬佩她们這支军队……
還需要修法。
无论俟裡乌拨多少個人给她，都是不够的。涂南南每天要在书桌前坐至少九個时辰，還有半個时辰和俟裡乌商讨事务，剩下的，才是用饭、梳洗、還有睡觉。
哪怕已经剪過了头发、只到肩膀，涂南南還是受不了了。晚上自己拿剪刀，剪成了宜格赫其那样的、完全只属于呼允几個部族的女人的发型。
明月心疼她，也心疼她的头发：“公主……”
“剪了好。”
涂南南握着笔，头也不抬。
她在研究的阿书說的“滴灌”，概念上似乎有些像《氾胜之书》曾提過的內容。一项能够节省水源的技术。
“要花一刻钟洗它，還不如批几份公文。”
這么折腾了半月，农业和用水的改良稍有了眉目，军医营的学堂也正式设立了，她们从军中选出了许多可用的人才，稍加培养，便可以上任。
涂南南的精神倒是很好，但率先撑不住的，是這副纤瘦文弱的、属于东陈贵女的身体。
红的颜色“啪嗒”滴落在公文上时，涂南南下意识抬起手，才意识到，自己是流鼻血了。
“……啊。”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红色，第一反应是向后仰了仰身子，避免污染纸张。
她听到两道担忧的声音，一個是阿书，一個是明月。
“公主……！”明月递過手帕，轻轻扶着她的后脑，帮她清理干净手上的血，“军师去休息一会儿吧，這样……這样不行……”
涂南南接過手帕，自己按着鼻子，摇了摇头。
“沒事，明月。”她說，“我把這份公文赶出来，然后就好了。這份是急用的，待会儿见将军就要用。是關於女学向百姓招收学生的事宜，最好這两天就能敲定出来……真的沒事。”
“……军师。”她听到明月的声音，“我……我能为军师做点什么嗎？我想分担一些，我……”
“那，”涂南南笑說，“替我去军医营帮帮忙，好不好？”
一阵沉默，明月应了声“是”，然后退出了房间。
“……南南，”果然，现在轮到阿书训她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明月說得对，這样下去不行的。”
涂南南点点头，继续写着她的公文。
薛晓书提高声音：“南南。”
涂南南就问：“诶？”
“你的才能足够你青史留名，南南。但這样下去，你的身体一定会出問題的。”薛晓书說，“這样三年、五年，也许可以，但我不希望你身上发生任何意外，南南，你得考虑自己的身体，如果毫不顾惜的话，也许现在你可以做很多事，但可能真的就沒有未来了。”
涂南南說：“那有什么不好嗎？”
“……什么？”
“那样也沒有什么不好吧，阿书。”涂南南又重复了一遍，她睁大了眼睛，好像是真的有些困惑一样，那么說着。
“……好。”薛晓书說。
……然后，她就不再說话了。
一直等到凌晨、与俟裡乌议事回来，涂南南把商讨的內容整理好后上了床，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她们才又能继续那时候的话题。
涂南南轻声问：“阿书，你生气了嗎？”
她翻了個身，撑着头问“书”：“因为我說，早早死掉，但是留名青史，那样也沒什么不好，所以你生气了嗎？”
“……嗯。”薛晓书說。
“可是，阿书。”涂南南說，“我沒办法呀。刚刚得到阿古城，有好多好多工作要做。而且……而且，我也确实很开心，很开心自己可以這样。”
“過去，我好像从来都只有一种作用。我要漂亮、贞静、贤淑，要修女德，要嫁個好夫家，为我皇兄铺路。一直都是這样。”
“我看书、从皇兄和母妃那裡听到關於边关的消息，然后，我会照着想象中的样子、试着去制定战术、去迎敌。但是，那些都是沒用的。”她轻轻說，“我……還在皇宫裡时，晚上，我有时会做梦。”
“有一次，我梦到我自己是個将军，身着银盔，骑在高高的马上，带我的大军向前。在隆隆的马蹄响、战鼓、還有喊杀的声音裡，我指挥着我的士兵，将来犯的大卢军队尽数歼灭。然后……在我挥舞着战旗、迎接胜利的时候，我醒来了。”
“醒来后，我意识到，自己還躺在那张狭小而华美的床上，我還是涂南南，還是那個公主，我永远都不可能离开那座皇宫，直到我嫁给一個男人。”涂南南說，“我……我觉得很难過。非常、非常难過。”
“那时候我想，天底下有那么多百姓，吃不饱饭、穿不好衣，我锦衣玉食，和他们比起来，我那些算什么呢？我有什么好难過的呢？”她說，“但我還是、還是沒有办法，控制我的那些梦。”
“现在不必這样了，但……這样可以多久呢？”
她歪歪头，向自己笑了笑。
“阿书，我必须做得好，必须做得非常非常好，必须把阿古城变成天底下最繁荣、最强大的城市。這不仅仅是我一個人的梦，也是大家的梦。我必须做到。”
“所以，”小孩放轻了声音，在被子裡打了個滚，找到最舒服的姿势，“等到她们第一批能学出来，就不必這么忙啦，有好些事，我也做不好，像是你說的那些……不要生我的气嘛，阿书……”
她声音越来越低，自己說着，自己就這么睡着了。
“……沒有生你的气。”
薛晓书轻声說。
“南南，晚安。”
作者有话要說：這裡的原型是清代洛绮兰，是俞士玲《红粉闺秀——女性的生活和文学》中所记载的內容。
书中提到說，洛绮兰幼时曾经梦到自己是一名书生，进京赶考，写出锦绣文章，金榜题名，她也曾经梦到自己来到了边关，她带领军队如雷霆电光般有力、排起的阵势十分奇妙，“她在塞外抒发自己的雄才大略和壮烈情怀，然而钟声敲响了她的梦，环视四周，脚上仍然穿着让自己无法大步行走的小小弓鞋”。
其实不仅洛绮兰，《红粉闺秀》一书中還提到更多的古代女性，也有同样的志向。清代梁兰漪写诗抒发自己志在天下的抱负、唐代宋氏五姐妹一生不肯结婚，掌管宫中图籍，被皇帝以“学士”相称、五代有黄崇嘏女扮男装参加科举，并获得公职。
古代对女性的束缚是十分严重的，但這不代表一提到古代女性，就认为她们心中只有内宅的一亩三分地、心机算计，一让古代女性做主角，就写不出阔大恢弘、关乎天下的故事。我每次看到這种观点，都觉得我們在這方面的了解還是太少了。而且，故事原本就是想象的载体，我也希望至少在想象裡，能让我們的女孩们尽情遨游。
關於《红粉闺秀》這本书，我对作者在书中表达观点不是特别赞同，但我觉得這本书是非常值得一看的，裡面记载了许多我們平时可能了解不到的史料。
說的稍微有点点多了，其实這是個安利qwq意思是請大家去看俞士玲《红粉闺秀》這本书…！！！
感谢【xiaguooooo】小天使的3個地雷，【珠】小天使、【捻针剪线】小天使、【吾生吃你蝶】（笑死，這個名字）小天使的1個地雷…！！乌乌，真的谢谢
以及大家就也和我聊聊天嘛（悲伤地）连发三章结果沒有评论了，真的很寂寞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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