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军师·九
涂南南浑身大汗地趴在一旁阴影裡的长椅上，呼哧呼哧地喘气，边往嘴裡灌水边发呆。
——她是被阿萨姐拉出来晨练的。
拉她出来时,阿萨姐說,涂南南跑她的零头就可以了。就是說，额格萨跑十三圈，涂南南就跑三圈。尽管是這样,跑完了圈、又学着打了小半套操，她已经累得快沒了。
校场裡，额格萨還在挥舞着那把沉重的长刀。
涂南南满眼向往地盯着她,還是忍不住悄悄问“书”：“阿书，你說,我也能练成阿萨姐那样嗎？我感觉，阿萨姐的胳膊好像有我两個粗……那样肯定很有力量。你看她拿刀的样子！”
“能的。”薛晓书昧着良心說,“只要好好锻炼,你也会变得那么强壮的。”
于是,十三岁的小孩眼睛亮晶晶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嘿嘿。”涂南南傻乐了两声，忽然又想起来,“阿书，你之前說的……‘卫生巾’？现在有條件可以做嗎？”
“材料上可能有点困难,形制很简单的。”薛晓书說，“等回去了,我仔细和你說。”
她還以为,得等到涂南南来月经了，才会开始琢磨這些。现在看来，她的小朋友所想的比她预料中更多。
涂南南点点头，仍然有些发愁地皱着眉头。
“找不到人啊找不到人,”她苦恼地碎碎念，“這么大的阿古城，两千多人的军中，怎么就找不到有工程专长的人才呢……阿书，你有沒有那种仙法？撒豆成兵那种，能不能帮我撒些可用之人出来？”
她郁闷地听到阿书发出了笑声。
“……好吧。”涂南南沮丧地承认說，她又喝了口水，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啊不能再拖了，我和阿萨姐打声招呼去——今天還要公审呢！顺便放招贤令！”
前天查封清花楼时，她们拿到了那的账本，再与原本郡守府的账册一对，基本上什么都出来了。
至于，审问也沒有费很大的力气——据俟裡乌說，宜格赫其在這方面特别有专长，她有意将对方和对方的骑队都安排进刑官系统裡——加上那些供述，清花楼的一桩桩罪状，就再清晰不過了。
她们决定向外公布的、清花楼的罪行，主要有几项：
一、伪造账册，逃漏税款。這一项，是给城中其他的商人，既是告诉那几個大体量的商铺，烈火军不会像原官府一样纵容逃漏的行为，也是为了让按时交税的小商人们感到公平。
二、任由患病的妓-女招待客人。這则是给清花楼的客人们的，去清花楼的，大多是比较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文人，要提醒他们，他们的天上人间、雅致仙境，其实连最基本的安全也无法保证。
三、拐卖普通百姓，交易、贩卖人口。有個父亲是书生的女孩出现作证。這一则罪状，给那些认为自己是良家、而妓-女们则是不知羞耻的贱籍的女人。這让女人们不由得担忧，阿古城常年遭受战乱侵扰，她们的安全并沒有那么稳固。假使一天乱起来了，她们会不会也遭受同样的对待？
四、虐待妓-女，采用有毒性的、暴力的堕胎和避孕方式，强迫生病的妓-女待客，罔顾□□的安全和健康。這一则罪状，大概是最会让人感到诧异的，但這就是她们在此番公审当中，一定要向百姓申明的原则。
——妓-女也是百姓。是遭受剥削的受害者，她们会保护妓-女，就像保护每一個百姓。
然后，以此为支点，她们会一步步纠察阿古城中的色情产业。当然，同时，也会立法严惩暴力和性犯罪。
阿古城到处都是弊病，唯独只一点好：由于战乱，這裡的女性住民，要比男性更多。這同样也是烈火军能够继续发育的土壤。
此次公审，是由涂南南主理的，她穿着了呼允族在正式场合的礼服，在大堂正位，进行了這次向所有百姓开放的宣判。宣读结束后，图南挥手让一旁的烈火军兵将這些尽数人押下去，按照罪状进行处刑。
在公审结束后，她们向百姓發佈了招贤令。
不拘年龄、性别、身份，不拘方向，只要是自认为有才能的人，就可以来郡守府，向她们自荐。
一片嘈杂声音裡，涂南南仔细看過堂下的一双双眼睛。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一双双眼睛裡，充满了敬仰、质疑、不安、痛快，无数交杂的情绪。
她看到有老人在唾骂着這些罪人，有男女商贩们大呼痛快，有中年的男人在私下嘀咕第四项罪名，有面相刁钻的中年女人对他们拐卖良民妇女的行径义愤填膺，也有女孩望着這裡，望着身着官服的她、盔甲整齐的烈火军女人们，面露向往。
在那一双双眼睛中，涂南南如愿看到了火种。
那天将妓-女们从清花楼带回来后，按照涂南南草拟的第一份方案，将其在郡守府暂时安置了。她们连夜开了個会，商讨如何组织培训這些姑娘们，有多少岗位提供给她们，又需要多长時間才能上岗。
借此，涂南南干脆把自己關於学堂的方案也拿出来了。尽管有些争议，她们最终還是决定让這些女孩们成为学堂的第一批学生，和烈火军的士兵们一起。
为了适应她们的情况，学堂会缩减基础知识的教学，而主要进行专项能力的培训，也方便她们快速上手，无论是文学、财务、工程、纺织、医药，這些方面都需要大量的人才补充。
等到這些女孩们学出来，可以上岗时，她们就会向百姓们开放学堂的招生。空间的問題最好解决，原郡守留下的府邸可還空空荡荡的，修建一個临时的学堂和宿舍并不难，至于口粮的话——
“将军，给大卢修书吧。”涂南南笑道，“先跳過怀州牧，直接寄往大卢都城。就說东陈的季家军向阿古城动了兵，将军前来支援，不想這裡的郡守忠勇殉职，将军只好暂时协管阿古城，就說自己愿意效忠……這样，那边多少得给点车马费吧？”
“至于怀州牧那边，等咱们的发明投产了，再向他去信、献宝。”涂南南說，“将军以为呢？”
后来，额格萨告诉她，她当时笑眯眯得让人有点害怕。
涂南南无辜地歪歪头，望着她：“有嗎，阿萨姐？”
“沒有沒有，”额格萨說，“不敢有。”
涂南南就笑。
学堂的机制是包食宿、不收学费，但她们前几年为烈火军工作时，是不发工钱的，相当于提前用她们的工资支付了学费，如果毕业后决心不为烈火军工作，那就只能够负债。相对来說，還算是比较公平的协议。
经過思想宣传后，大部分女孩都愿意留下来学习、工作，有几個想走的，尽管有些遗憾，但也還是发了路费、好好地送她们离开。
涂南南沒有再去见青瑶和问荷，但悄悄打听過她们的消息，两個人都很好，也都留下来了。她们从阿古城請来的两個稳婆中，有一個特别擅长這方面，在她的治疗下，问荷也恢复了健康。
她還听說，青瑶想要成为一名医生，而问荷似乎有要从军的愿望。
“真好。”涂南南向“书”說，“真好。”
俟裡乌提笔给学堂写了名字——叫做薪火学堂。
既然第一批学生已经进入学堂，她们面向孩童的薪火书院也要投入计划了。在忙完了公审和学堂的這几天裡，涂南南一直在考虑着相关事宜。
她们准备在学堂进行双语教育，而基础教育方面，需要准备的就太多了。比如，教材——如果用东陈现有的儒学启蒙书目，很难不涉及到三纲五常、阴阳伦理的內容，這些有毒性的內容，在启蒙时，是一定要排除在她们的学生的视线之外的，但大卢缺乏這方面的书目，如果要自己编写，那又是不小的工程量；每個学年的教学安排，也要好好策划，還有每個班级的体量、教学日的時間表……
夜已深，俟裡乌踏进她房门时，就看到涂南南坐在长桌后，纠着眉头，紧紧盯着纸张，似乎在筹划着什么。
她走過去，将热乎乎的煨红薯放到人桌上：“军师又在想什么？”
纸上，赫然是一些陌生的、简洁的符号。
俟裡乌在她对面坐好，问：“军师，這是什么？”
“是拼音。”涂南南說，“一种注音符号。”
她放下笔，简略地向俟裡乌介绍了一番，并拿一首诗做了示范。
她道：“将军看，就是這样些符号，能够分别表示声、韵母，再加上四個声调。相比起直音、反切法，对启蒙的孩子来說，要更简单些。”
俟裡乌看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错……对识字不多的孩子来說，這样的确方便。”
她說，“這是军师自创的方法？确实厉害。”
“不是。”涂南南摇摇头，“是……我一個朋友的主意。”
是阿书教给她的。除了這份来自西域、能够用来注音的字符外，還有一些“数字”，阿书說，是“阿拉伯数字”，能够简化运算的表达。涂南南于是也对俟裡乌讲了。
“军师的朋友果真厉害。”俟裡乌說，沒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若有机会，真想认识一番。”
涂南南抿起唇笑了：“当然。”
以此事为引，涂南南干脆把其余的主意，也对俟裡乌說了。
一是活字印刷，一是關於书院時間表的规划。
時間表的话，是因为现在的书院，大多是由同一名老师一次讲上几個时辰，学生学到后面，大多精力不济、兴趣也会下降，阿书告诉她，可以一堂课上半個时辰，加入短暂的“课间休息”，由不同的老师负责讲授不同的课目，這样的话，能够让学生更好地集中注意力，提高效率。
活字印刷，则是在现有的雕版印刷基础之上提出的改良。
俟裡乌听了一会儿，问：“這种活字，军师也要自己捣鼓嗎？”
“……那恐怕是做不到的。”涂南南說，說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笔，“這么大的阿古城，将军，怎么就招不到人来呢。”
俟裡乌反而看得很开。她笑：“哎哟，不急。军师，该来的总会来的。”
涂南南又一次叹气。
她垂下肩膀，够到那份热腾腾的红薯，啊呜咬了一大口。
边吃，涂南南边模糊不清地嘀咕：“我這裡有好多方案，好多好多想法，都准备着做呢……难道這阿古城裡，真的就沒有工部的人才嗎？一個也沒有嗎？”
夜色已深。
在厢房的灯火外，已是一片昏暗。街边的灯火也已经熄灭了，偶尔有巡视的烈火军们提着摇摇晃晃的灯光经過，照亮一小片暮色。
有個身影，出现在了两名侍卫把守的郡守府门前。
“小……小民是来自荐的。”身影說，声音有些忐忑，“請让我见郡守！”
作者有话要說：学堂建起来啦！呱唧呱唧呱唧
以及一個非常好用的外挂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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