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军师·十二
眨眼间三年過去,薪火书院第一批孩子结束基础教育、可以選擇深造或进入学堂时，涂南南也从原来瘦骨伶仃的女孩长成了健康强壮的小姑娘。
她甚至還窜了点個子——虽然還是比阿萨姐要矮，但不至于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能被对方拎起来了。
经過几年的实践,她们的教育系统已经基本能确定下来了：启蒙的是薪火书院，学生们在這裡受三年教育，通過结业考试后可以根据成绩選擇继续升学、或是进入薪火学堂进行职业培训。等年限不等的教育和培训结束后,她们就进入烈火军工作。
为了方便用人，教育的时长被一压再压。等到日后不再這么缺人了，应该会对時間再作调整。
涂南南十五岁时,她们“援助”并接手了怀州另一座城市。不巧，那裡恰好坐落着州牧府,在怀州牧因下属通敌而不幸殉国后，被他寄予厚望的俟裡乌便暂行州牧之职。
在涂南南十六岁生辰那天,她们接到了来自大卢都城的委任书。
自此,怀州彻底归于烈火军手中。
地盘一大,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批人手就显著地又不够用了，涂南南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刚进驻阿古城的时候,每天晚上忙到太阳都快升起来。
好在有学堂的姑娘们分在各地基层做她们的手和眼，她们好歹不用满州乱跑、自己亲眼监督每项工作落地。
不過,烈火军的官僚系统還比较初步，单单有执行,涂南南构想中完善的监督体系還沒能够建立。
……這還是她从那些马匪帮裡救出的女孩口中得到的建议。
那個家人因为饥荒饿死的东陈女孩說,她们那裡的地方官几乎手眼通天，肆意征税、征粮、征役，强抢民女进府，他们官商勾结,俨然一個土皇帝，不是沒有人想過要向上状告，但是根本沒有用。
“他……他会查每一個要出城的人，只要不是他的人。”女孩說，声音裡难掩愤怒，“如果是秀才、书生、会识一两個字的人，更是严上加严，要搜身、盘问，轻易不让人出去的，偶尔有溜得出去的，去向他的顶头上司状告，民告官要先挨一百杀威棍，如果事实查不明，還要判罪的……我大姊姊就是那么沒的。”
“她到死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两個狗官早就勾结在一起，封死了我們百姓的每一條路。”早已长大的女孩狠狠說着，眼睛通红，“就是当时我太小了……要是我有现在這么厉害，早就翻进府裡把他掐死！他不让我們活，就谁也别想活！”
她确实是言出必行的人物，個性又烈又快，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之前還在学堂时，她還因为阿古城城民对身为妓-女的姑娘们口出秽语而和人动過手，丝毫沒管当时对方有三個人。
当然，因为最后她和对方那三個男子都受了些伤，就草草按斗殴揭過了。据說，女孩之后還找過那些人麻烦——這件事，涂南南就假装不知道了。
在此之外，她還参考了来自阿书的意见。
如果……如果能够建立一條从百姓到皇帝的、直接的渠道，会不会好些？如果由专职的监督官员直接来做這件事呢？
由于人手不足、制度设计也不够成熟，這套监督官的体制還沒有能够实行。不過俟裡乌答应她說，等到她们拥有了這個国家，必定会将监督体制向天下推行。
当然，经過這么多年的筹措，她们所获得的成果也非常喜人。像是关秀竹的立式风车技术已经逐渐变得非常成熟，能够带动的高转筒车和龙骨水车体量也一增再增，這项署了她的名字的技术和滴灌技术一起被献给了大卢的草原王，换得了不少封赏。
除了這两项农耕技艺被无偿推广，她们的发明更多换得了军费和学堂建设的资金。像是主要面向大陈的烧制琉璃、向邻州推广的青砖、改良作物……
总之，到了现在，烈火军已经可以被毫无水分地称为最富的军队了。
俟裡乌来找她喝酒的时候，涂南南正在修改与隔壁兼州青砖交易的最后一稿。
她改得格外谨慎——因为对方那裡有矿。有她们现在最需要的煤矿，而且受限于技术，对方還沒有意识到這种东西的重要性。
“军师，”她突然听到俟裡乌的声音，“军师笑得一脸奸诈，這是在做什么？”
涂南南愣了一愣，持着笔的手倒是不停：“……奸诈？”
“可不是。”俟裡乌托腮，“像是狼在盘算着，能咬下多大一块肉来……所以，是什么让军师這么感兴趣？”
“蒸汽机！”涂南南說，声音很平稳，但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我同将军說過的，不需要人力驱动的、庞大的钢铁机器，煤就是她的燃料。如果我們真的可以拿下来——”
俟裡乌于是就坐在旁边，看她把這份公文写完。
“那么，我的军师。”然后她說，“要不要出去看看？来了這么久，连我都升职了州牧了，军师是不是還沒有看到州牧府后面那片草原？”
“关司平试验她的风车时，我曾去看過一次……”涂南南說，放下笔，“好吧，某是沒有看過。”
“那就走吧？”俟裡乌笑說，“军师的马，如今是不是已经骑得不错了？”
因为安静，夜晚的草原，远比白天裡還要更加广阔。涂南南如今已经很会骑马了，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她跟在俟裡乌身旁，策着马奔向前方。
一望无际的、洒满了星星的夜幕之下，草原好像永远都沒有尽头。
策马时，阿书一直在念她，她說南南，你還沒长大呢，小孩子喝什么酒啊。
“我听說，”薛晓书說，“饮酒不利于长高。”
“我……我都十六岁了！”涂南南争辩，“按东陈的规矩，女孩十五岁及笄……我已经很大啦！”
饶是嘴上這么說，等到系好了马，从俟裡乌手中接過酒壶时，涂南南還是很不争气地怂了。
“……某只喝一点。”她认命地讲說，“某听說，小孩子喝多了酒，不容易长得高。”
“這是从哪听来的？”俟裡乌不可思议道，“呼允族的女孩们小时也喝酒的，阿萨小时候也是，都沒见长不高啊。”
涂南南不太高兴地鼓起了脸颊。
她于是劈手夺過酒壶，试着嗅嗅壶口的气味。
“好呛……”她嘀咕，“气味，有些刺鼻。”
“這就是酒嘛。”俟裡乌仰头灌了一口，“第一次喝酒，军师害怕了？”
涂南南說：“某才不会中将军的激将法。”
不過，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边与俟裡乌漫不着边际地闲话着，還是有些喝晕了。
脸上热乎乎的，身体也发软，涂南南干脆学着俟裡乌的样子，向草地上一躺。
她呈“大”字型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眼前就是无尽的夜空。笼罩着万物的夜空裡，漫天细碎的星星尽数涌入她的眼帘。夜幕下只有她二人。涂南南忽然觉得自己好小，小得也像是一粒星星。
“将军知道嗎？某从东陈带来的几個侍女，如今都活得有声有色的。那個脸圆圆的女孩，叫长风的，关司平当时的那些话本子，就是她写出来的。她写的可比我好多了，不会文邹邹读不懂，单论故事，也要人放不下心，非得一直听完才好。”
“苍云，啊……苍云她如今也是骑长了，将军肯定是见過她的。”涂南南說着，“明月最有趣……我当时請她去军医营，她不愿意，說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我身边，结果后来遇到哈希医官，她们两人志同道合，一起研究起了那些外科的医技……现在早把我抛在脑后，估计想都想不起我了。多好啊。”
她们并着肩，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宁静的星空下，只有风声、還有矮草吹动的声音，以及虫子的鸣叫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人的呼喊。
“……将军。”忽然，涂南南问，“将军已经决定，要公开自己的身份了嗎？”
俟裡乌失笑。
“军师還是這么敏锐。”她說，“军师觉得呢？”
“我知道阿萨姐曾說，觉得我們的学堂和书院還太少了。我們的烈火军已经足够强大，但文官這裡，還有個很大的缺口。”涂南南說，“宜格赫其也和我說，她认为现在還不是时机。”
俟裡乌說：“那么，军师這样也觉得，认为现在动手還太過仓促嗎？”
“……但她们也都告诉我，将军是這片草原上最有耐心的猎手。”涂南南說，“所以，可是有什么原因，让将军做了這個决定？”
“大卢的王，阿勒格，如今已经活不久了。”
俟裡乌這样說。
尽管酒精让人的神色更加温吞，那却還是一双锐利而冷静的、属于猎手的眼睛。
“我有三個王兄，两個王姊……每個都活得好好的，至少到现在。”她說着，“在我們的父亲死前，我想，也许還是要和他们见上一见吧？”
是夜。
草原之上，有一名女子在策马狂奔着，马蹄疾响、不断驱鞭，试图甩脱身后的追兵。
她深目高鼻、眸色极浅，显见是一名呼允族女性。
此时，女子额头已经渗满了细汗，面色苍白，却丝毫不敢放慢驱马的速度。
“驾！”她大声下令，“驾！！”
她身后的男人们，仍然穷追不舍。
——在大卢，曾有着這样一种共妻的习俗。
一家的兄弟，会同娶一名妻子，由长子出面迎娶，而這家的所有儿子都能够同享這一名妻子。
或是，妻子死后，男人会再娶一名年轻的妻子。而在男人死后，他的儿子会继承他的财产——也包括這一名续娶的、年轻的妻子。
是发生在兄弟、還有父子之间的，這样共妻的习俗。
這名策马的女子，就是受害于這种习俗。
马蹄声急，呼啸的夜风裡，女子只有一個念头。
向前，一直向前跑。她要跑到怀州，跑到那支女人的军队那裡，然后就能够获得自由。
跑——！
远远地，在大卢的都城，巫费城。
重兵守卫的王储宫中。
阿合疾从床榻之上站起，随意挥挥手，让自己的仆从将床榻上几名生死不知的女奴拖下去带走。
在满屋的甜腻香气和血腥味裡，他信步走到桌前，拾起那枚已经拆了封、被反复地读過了的信件。
那信上写，二王子亲启。
……最后的落款，俨然署着东陈的三皇子，涂洲的名字。
“這真有趣……阿古柔，是不是？那位东陈的三皇子，竟然会给我写信……”
那名被称为“阿古柔”的女奴蜷跪在地面，她面无血色，恐惧得连牙齿都在打战。
“你知道他說什么？”阿合疾慢悠悠地說着，“他說，最近新得了我們尊贵的草原王青眼的、那支女人的军队……”
“她们的那個军师，本应该是他们东陈的公主，我父王的女人……”
他瞥了女奴一眼，只看到女人瑟瑟发抖的脊背，登时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挥挥手，“杀了。”
女奴恐惧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刚想要求饶，就被两名守卫堵住嘴、拖出了房门。
沒過多一会儿，远远地，阿合疾便听到一声女人的惨叫，這让他眉目间终于出现几分悦色。
“我尊贵的父王，是不是快要死了？”
阿合疾摩挲着信纸，盯着远处的窗外，神色痴迷而疯狂。
——那裡是怀州的方向。
“我很快就会得到你。我的阿古柔……”
作者有话要說：是正版的16岁南南…！（什么
明天进新地圖…！！以及一些非常坏的坏东西（。
感谢【珠】小天使、【吾生吃你蝶】蝶蝶的1個地雷，【初一十五那年】小天使的90瓶、【恍若千风】小天使的20瓶、【mumu】小天使的14瓶营养液！抱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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