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军师·番外二
這支仅由女人组成的军队的消息,在巫费城裡早早就传开了。人们說起阿古城、說起怀州,說這支军队的将领和军师,像是說起话本子裡的故事。
希裡瓦延延当然也听到了這些。
对商人来說,流通的信息就是聚宝盆。经商为业的她当然有自己的渠道,都是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男人,還有三姑六婆、许多底层的女人,這些人在她那些王兄那裡肯定是排不上号的,但价值却不可小觑。
从這些人口中,从沒有出過巫费城的希裡瓦延延听到了更多這支统率怀州的军队的消息。
她知道,這些马匪出身的女人们研发农耕器械、建立学堂书院、修改律例、革新军制,在怀州流传着她们的经历改成的戏剧和故事。
……据說,此次入城,她们還会向大卢王献上最新的冶铁技术。
這些內容,越听越让希裡瓦延延感到心惊。
——這可不是马匪会做的事,也远远超出了一州州牧的工作。
這支烈火军,俨然把大卢的怀州,变成了她们自己的国家。
她们做的事比起她三位王兄,只能說是有過之而无不及,可明明她的父王对儿子们那么忌惮,却又轻而易举地放了這些女人入城。
這让希裡瓦延延意识到,她的父王,的的确确是已经老了。
心惊归心惊,该做的事也不能落下。简单收拾了一番,希裡瓦延延便动身去了名下的酒楼,想要亲眼看看這支女人的军队。
一千人的军队,兵强马壮,动作整齐而划一。几位将领都是高大强壮的呼允女人,背上挂着弓箭或长刀,身披银盔,面目有些模糊,只知道她们目光炯炯、身形挺拔。
而那個跟在主将身边、比起来体型最小的汉人女孩,应该就是這支军队的军师涂扶摇,說是东陈的闺秀,特地来投奔了烈火军,据說文韬武略,有经国之才。
她正端详着,不想那女孩却忽然抬起了视线,向自己的方向望来。
希裡瓦延延一惊,忙往窗后去躲,等到再看时,那涂扶摇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是虚惊一场。
尽管如此,希裡瓦延延却再不敢大意。再看這支军队时,便提起了十足十的小心。不過,虽然受了一惊、差点被发现,她此行却也收获了一份惊喜。
——那位负责应付迎接的军兵的烈火军女将,還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叫做宜格赫其。
這样就好办多了。
宜格赫其与她是旧识。過去,她是女奴所出的王女,生母死于难产后便被安置后宫的角落、自己摸爬滚打长大,宜格赫其则是一個小宫医的女儿,一次在希裡瓦延延的秘密基地相遇之后,两人逐渐有了交情。
宜格赫其为病重的她偷過御医馆的草药、到处找医书,希裡瓦延延也帮宜格赫其向宫女求過情、下跪過。那时她们都六七岁大。
那时候希裡瓦延延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一直這样下去。躲在后宫中,做個不起眼的公主,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十二岁时,因为牵扯进了政斗中,宜格赫其的父亲被处斩,她和母亲姊妹也被侍卫们带走,說是要么流放、要么充入军妓营。
那些军兵们是在希裡瓦延延的宫中找到的宜格赫其。为了救她,希裡瓦延延也跪下来、给那些侍卫磕头,也摆出自己身份、试图用地位威胁侍卫,也拿出自己攒下的所有钱财珠宝收买侍卫、請他们放宜格赫其一马。
但一切都是徒劳。任她怎么磕得满头鲜血、怎么威逼利诱、甚至說自己愿意做他们要宜格赫其做的那些事,那几個侍卫只是笑着夺走她手裡的珠宝,从她面前绑走了宜格赫其。
自那天之后,希裡瓦延延就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实实在在握在手裡的权力、钱财,還有武力,只有這些才是真的。她不可能永远只藏躲下去。
因此,她才成为了现在的自己。权势与她一個沒有母家和兄弟的王女扯不上干系,那她就经商,到现在不說富可敌国,家财万贯总是有的了。
在认出对方后,希裡瓦延延开始携着礼物、不断地拜访起了自己這位故旧。
——即便過去再如何情深意重,過去的也就是過去了,而当下是当下。对于利用這一段友谊,希裡瓦延延并沒有什么愧疚感。
毕竟她虽目的不纯,却也沒有什么诡计阴谋,只是打算和烈火军打好关系罢了。
再說,希裡瓦延延从小就知道虚名的无足轻重,只有利益才是自己的。
就像,她的布匹生意是依附她大王兄才做成的——希耶格勒看不起她是女人,把她的事业视作玩意又怎么样?她還不是借他的权势打通关节,赚得盆满钵满。
装痴卖傻地卖两句好,又不会让她握在手裡的钱流走。
要是像她三王姊那样,为了那些什么……什么姊弟情深、母家荣誉,成天高高端着样子不事俗务,最后却为了弟弟笼络下臣而嫁了個死過妻子、家宅不宁的老头。自己什么么都沒捞着,到头一场空,那才是真的沒意思。
三王女哈吉宁从小就不喜歡希裡瓦延延,希裡瓦延延也自然不喜歡她。撒娇卖痴、扮出讨好的笑脸,那又怎么了?她以为自己一副高高在上、规矩甚重的样子,她那些男性亲眷就会尊重她的人格了?
可笑!
她们都不過是被看作宠物,猫儿和狗儿的区别罢了。
——到最后,她哈吉宁還不是也要联姻,恐怕对象還比不得希裡瓦延延未来的丈夫。他们可认为那是她的义务,沒有人会因此而感激她。
对她们這种人来說,“不择手段”可不是坏事。
而宜格赫其果然還像她過去那样心软,虽然摆着一张脸、什么好话也不乐意說,但却也還念着那份旧情、怀念她记忆裡那個单纯活泼的小王女。
只要希裡瓦延延做得不出格、不過分,摆出自己過去时那种活泼甜蜜的样子,把握好分寸,她就也不会拒绝。
借着她,希裡瓦延延如愿得以向烈火军的那位将军——她的六王妹——和军师示好。烈火军并不缺钱,要說她们真正需要的,也就是在巫费城的人脉和渠道。而這两者希裡瓦延延都有。
她知道,她们会成为非常不错的合作者。
等過了段时日,希裡瓦延延又感到這样也不足够。一旦她的那位王妹当真要夺位、也当真继了位,這种轻描淡写的合作也又显得太轻飘飘了。
她需要更紧密的关系。
這样一想,希裡瓦延延最初想到的就是联姻。
她是王女,是那位将军的姊妹,她的婚姻完全可以变得很有价值、可以收买人心。就像她的三王姊做的那样,但是比她三王姊做的更好。
可是,把這样的想法同宜格赫其先說了之后,对方露出的却是希裡瓦延延不太看得懂的、像是悲伤又无奈的表情。
那让希裡瓦延延感到一阵恼怒。
……那是什么意思?
她凭什么露出這种表情?
她以为自己愿意這样嗎?愿意把自己卖掉、精打细算自己的价钱——她以为所有人都能像她们一样,觉得希裡瓦延延是自甘下贱是嗎?
好在希裡瓦延延比以往有耐性的多。她沒有向久别重逢的故旧发怒,只是提出想见她们的将军和军师。
而她见到的是那位军师,涂扶摇。
“我們不需要王女联姻。”涂扶摇說,向她微笑,“烈火军不需要利用女人的婚姻,也绝不会利用女人的婚姻。”
好吧。希裡瓦延延原本想說。空话說完了,就该說正事了,說說她们要做什么,又需要她做什么——
但是,对方所說的却是:“烈火军在怀州的故事,王女也知道一些吧?不止烈火军只接收女人,我們所设立的书院与学堂,也只招收女孩。”
“而毕业的女孩们将会执掌朝政、纵马疆场、务农经商,可以从事她们想要做的一切,只要她们愿意。這就是发生在怀州的事情。”
“怀州是我們的蓝本,而烈火军会建立一個像怀州一样的国家。在那样的国家之中,不会再有女人需要联姻以换取价值,王女自然也是一样。”
這位军师认认真真地說着。
“况且——对我們来說,王女自身,远比联姻能带来的一切都更有价值。”
希裡瓦延延只觉得想笑。
這不就是她哄人家帮自己做事的时候,最惯常用的手段嗎。
看来,這位军师也是骗人的老手了。
先說几句好话、谈谈对方的难過之处,等人听得妥帖舒坦了,然后再作出掏心掏肺的模样,画几张漂亮的饼,把人哄得眼泪横流、直表衷心,這桩生意就算是谈成了。
至于那些承诺究竟能不能兑现,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這样想着,希裡瓦延延本打算几句把這事应付過去,再谈谈对方究竟要自己做什么的。
——但是,在望进這小军师的眼睛时,希裡瓦延延忽然意识到。
……她是认真的。
她确实相信着這些荒唐的、痴人說梦一样的话。
什么女孩接受教育、女人能够工作、女子执掌朝政……這些荒谬的、让人连想一想都要觉得好笑的话。
可是,那双燃烧着一般的黑眼睛裡,那样荒唐的、几乎让人感到胆怯的坚定,却让希裡瓦延延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這些人不是骗子,而是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重重地跳动。
“怎么……”她下意识說着,“……怎么可能呢?”
“王女认为不可能嗎?”
而涂扶摇只是微笑。那种让希裡瓦延延感到恐怖的、平常而陌生的坚定微笑。
她口中說出的,分明是蛊惑一样的话。
“既然不可能的话,试试也无妨吧?”她說,“還說是——王女是在害怕嗎?”
涂南南笑說,“王女在害怕什么呢?”
她不害怕。她当然沒有害怕了。
谁会害怕一些痴人的梦话呢?
——但希裡瓦延延還是跑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之后的几天裡,她一直在想。
……她想,這個东陈来的小军师也是,她的六王妹也是,宜格赫其也是。這群人彻底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那样的话,什么“自身的价值”,這种话谁会相信呢?
只有……只有握在手裡的利益才是自己的,只有权、财、地位,只有這些才是自己的,這些說的好听的话,分明只是天边的蜃影,她不可能从中获得任何实际的利益。
這与希裡瓦延延全部的人生信條都相违背。
但是——
希裡瓦延延意识到。
……她为什么在动摇?
那是某种巫术嗎?为什么她沒有一口回绝,而是止不住地去想那些话?是不是来中原的巫术才让她忍不住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图景、那么遥远又虚幻的梦想?
如果——如果想要拒绝的话,实在太简单不過了,就找到宜格赫其,闯进她府中,对她說自己不愿意趟這趟浑水,說自己只打算明哲保身,沒有什么更大的志向。只要這样就够了。
……但是,希裡瓦延延就是一直沒有出言拒绝。
這么一直拖啊拖,拖到宜格赫其来府上找她,希裡瓦延延還是沒有下定决心。
结果,看到宜格赫其的第一個瞬间,她脱口而出的竟然是:
“……我有什么价值呢?”
“這是什么话。”
果然,宜格赫其莫名其妙地這么回答。
话一出口,希裡瓦延延就后悔了,对方的反应让她更加后悔。
她否认:“什么也沒有,我說错了。”
但对方却沒有打算那么放過她。
宜格赫其放下手裡的东西,在她面前坐好了,牢牢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
她问:“什么?”
见希裡瓦延延不回答,她也不打算放弃,只是继续追问,“希利,什么?”
和宜格赫其对视了一会儿,希裡瓦延延最终還是败下阵来,只能够别别扭扭地、以一种尽可能体面的方式,将那位军师的话转述了一遍。
“她說,不需要我联姻。說我自身比這些都更有价值……”希裡瓦延延說,“那是……什么意思?”
“我究竟有什么价值?”
而這让宜格赫其摇了摇头。又一次露出了那种让希裡瓦延延感到陌生的神情。
……這种感觉,让她又是一阵烦躁。因为太陌生了,尽是希裡瓦延延完全不了解的东西,让她感到自己好像又变作了過去那個无力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小王女。
“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而宜格赫其說,“你要问你自己,希利。”
希裡瓦延延不明白。
“……什么?”
可她沒有得到答案。
“你很厉害,也一直很坚强。”她的故旧只是這样說,“你会找到的,希利。”
一望无际的大海。
昨夜裡的风暴,此时已经完全停息了。天色明朗而湛蓝,阳光粼粼地泛在平静的海面上,半点不见踪影。
希裡瓦延延站在甲板上,向远处望去。
在遥远的、视线不可及的地方,那块大陆,是她们来时的地方。
在大海完全平静下来时,她偶尔会觉得海就像是一片蓝色的、柔软的草原,好像只要牵了马,就能够在海面上驰骋一样。
……說到這個,在她们前几月造访過的西南方的沿海陆地上,宜格赫其和那裡的住民学会了驾驭海浪的方式,她们叫那個“弄潮”。
希裡瓦延延看着也眼馋,只是她一碰到板子,身体就怎么也立不起来了,每每都一头栽进海浪裡、晕头转向,几乎找回了初学游泳时候的感觉。
她们武将真是的。
希裡瓦延延抱怨地想,唯独在這方面,实在令人讨厌。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唰”一回头,用了最甜腻腻的声音叫来人:“船长——”
宜格赫其果然被叫得打個了激灵。
希裡瓦延延就得逞地笑起来。
“……希利。”
宜格赫其說,“看现在的样子,恐怕待会儿還会有风浪,甲板上不安全。回船舱吧。”
“知道了。”希裡瓦延延就說,“就走了。”
宜格赫其便问:“在看什么?”
“在看咱们的大昭啊。”希裡瓦延延說,望着前方,“就在那裡呢。大概不消半月,炬火号就能回去了。”
“我在想等见了丞相,要怎么說。”她說,“好多东西带回去了,那些作物、矿产、技术,书籍全靠我們的翻译官弄了個大概,好在带回了初本给丞相。還有与那几個小国建交的事宜……到时候,還不知又要忙成什么样子。”
宜格赫其便点头。
她们的船队,是大昭第一支远航船队,也是最大的一支,足有二十艘船,船上有万来人。由宜格赫其任船长,希裡瓦延延则是外交官的身份。
她们的船,叫做“炬火号”。
“咱们走时,皇妹不是說要找小太女嗎。”希裡瓦延延說着,“现在想来,大概也找到了吧?”
她问,“船长觉得,小太女会是個什么样的孩子?”
“不知道。”宜格赫其說,“一定会是個好皇帝。”
“当然啦。”
希裡瓦延延便笑。
“你說,在小太女的受封宴前,咱们還来不来得及再出海一次?”
她极目远眺。
一望无际的、平静而孕育着风暴的大海,在乘上炬火号之前,希裡瓦延延甚至从未幻想過的地方。
但她现在就在這裡,在這片大海上。
“要是可以,刚好为小太女准备受封的贺礼。”
希裡瓦延延說,映照着粼粼海波的眼睛裡浮起了微笑。
“小太女会喜歡什么呢?东方大陆的长刀、還是西域古语的典籍?要不然,就都……”
她望着她们的国家。
那片只属于她们的、希望如同火焰一样无穷无尽地生长的地方。
“好漂亮啊,大海。”
作者有话要說:是现实主义者的五王女和画饼大师(完全不是)南南
写长了…:
但五王女的故事真的很有意思…!!她和宜格赫其小时候的故事都可以单拎出来写好几章乌乌
下一章就真的换世界啦。新世界有点点反常规,应该還是蛮有意思的
感谢【珠】小天使的1個地雷,【人类】小天使的20瓶、【拉格朗日】小天使的10瓶、【32580827】小天使的5瓶营养液!抱抱!:333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