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侠客·七
浓黑的夜色浸在屋中，黏稠地钻进室内的每一個角落,压迫得人几乎难以呼吸。
涂南南浑身一颤,睁开眼，猛地从梦裡挣醒過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颊侧有微风拂来。
是薛晓书轻轻推开了窗子。
随着风逐渐吹进来,闷热的屋中也有了一两丝凉意，她安抚的声音随之传来：“感觉還好嗎，南南？”
“不是……”涂南南轻声說,“不是噩梦。”
“是個……有点奇怪的梦。”
她望着眼前的黑暗，尚還有些缓不過神来。
最近半年裡,涂南南总是做這样的梦。一片光怪陆离、好像无比漫长的梦，醒過来时涂南南往往什么都不记得,却久久都缓不過神来。
那让涂南南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极不真实——她好像在梦中经历過了另一种人生。
這种恍惚感让涂南南搂着雪豹的手收紧了,像是抓住一块象征着真实世界的浮木。
而长得好大的小白就也乖乖地任她抱着，一声也不叫,只是垂下头，大脑袋蹭了蹭涂南南的脸颊,尾巴缠着她的手臂。
“阿书。”涂南南說，“我們、之前……有见過嗎？”
薛晓书呼吸一滞。
“那时候、你好像也是很小很小的小姑娘,穿浅灰色的衣服。在一個我不认识的地方,干旱的大地，好像在下雨……”涂南南說，“好奇怪。阿书，這是发生過的事嗎？”
“沒……沒有。”薛晓书說,“不是的，南南。我們沒有见過面。”
涂南南问：“是嗎？”
“——对。”薛晓书說，“那是……是我的一段记忆的残片。大概是因为我现在寄住在你的身体裡，才不小心影响到你了，南南。那不是你的记忆。”
涂南南睁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听。她根本不怀疑薛晓书的话，只是說：“好。”
“好了，南南。”薛晓书哄她，“我会管好我的记忆的，不会再打扰你。已经沒事了，继续睡，好不好？该练早功的时候，我会叫你起床。”
涂南南点点头，也决定将這些斑驳怪异的梦抛在一边。在小白低低的叫声裡，她撸了两把大雪豹毛绒绒又温热的肚皮，将脸埋进皮毛裡，便也继续入睡了。
只留下薛晓书一個人還醒着，望着满室昏暗，兀自心惊。
……她說谎了。
那不是什么薛晓书的记忆残片，就只是涂南南自己的记忆而已。
只不過，薛晓书沒想過涂南南還记得那段過去。她本以为，那一段短短的日子对于小仙君来說，应该如鸿毛一般轻巧和无谓的。
但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涂南南的记忆在复苏，就意味着她的神识也在逐渐苏醒了。
——這对一個芥子世界来說太危险了，对涂南南自己也是。
薛晓书早该想到的，這种中武世界的内功心法，其实就是凡人在神窍未开时意图修炼神识的方式。
而赤风谷的心法恰恰好好唤醒了涂南南的神识，连带着她的身体能力也逐渐加强。這也是为什么涂南南仅仅只修炼了两年，就能够成为江湖顶尖的水平。
——因为她本身就是“仙人”，而非“凡人”，涂南南只是更靠近她自己而已。
如果——如果真的让南南想起来的话，书中整本脆弱的世界都会崩塌。她散落在各個芥子世界裡的残魄也会随之消散。
她们会請薛晓书出面来帮忙，就是因为這個原因。
……她不想对南南记忆动手脚，不想影响她的思维。
可是——
她望着小孩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蹙着眉的脸，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声地叹出了一口气。
“南南。”
薛晓书轻声說。夜幕一片昏沉。
“……晚安。”
涂南南几乎算是在白氏山庄住下了。
对于這個搅了自己女儿亲事、又拐得女儿心野了的外来姑娘，白金刚心裡未必有多么喜歡，但出于作为盟主的素养，他表面上并不显露出什么，各式招待都细致而周全。
而白草则显然很喜歡她。
她似乎在与自己的父亲闹矛盾，平日裡拉着涂南南在山下的镇子裡东奔西走、要么就是在涂南南院裡和她比武，总是避着白金刚，鲜少见得到面。
最终還是白金刚先坐不住了，在涂南南的院子外，找到了拽着涂南南、就要带她去镇上看庙会的白草。
“阿草，”他问，面露沉痛，“招亲的事，你既然不同意，为什么不与爹爹說？要是你說的话，我——”
他想问的是：我一直都做错了嗎？
“我說了，爹爹就会听嗎。”白草只是道，扬起嘴角笑了笑，“现在這样，又有有什么不好嗎？”
那盘亘着胎记的半张脸上的神情，尽管在笑，却几乎是冷硬的，意志坚定、野心勃勃，丝毫不温婉，也与柔顺毫不沾边。
那与白金刚所以为的——所希望的女儿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只有一個独生的女儿，而妻子在孩子很小便病死了。白金刚一直希望女儿能够像亡妻一样，清丽、温婉、善解人意，他也一直是這样培养女儿的。
尽管那块胎记确实对女儿的容貌有损，但是沒有关系，他是武林盟主，自然能为女儿找到這江湖中最优秀的男儿作丈夫。
……但是，白金刚忽然才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過自己的女儿。
而白草拉着涂南南转身便走，沒有再說什么别的话。
“嘘。”下山路上，她对涂南南說，“不许說這個，换点别的說。我烦都要烦死了。”
“……好。”涂南南只好說，“今天我們去哪？我记得這段时候沒有庙会——”
“当然。”白草道，“想骑马了，去临镇逛逛。”
說着，她和涂南南纷纷扣上斗笠。
這倒不是为了掩盖面上的胎记。相反，白草对這片胎记的感觉很淡，也不会想起要遮遮掩掩。只是为了行动方便罢了。
——经過那次比武招亲，涂南南還是相当地扬名了一番的。不仅江湖人士，就连她们一起去普通人的镇子裡，有时都会被认出来。
牵马到临镇后，两人将马系在城外，在驿站不远处一座茶棚裡坐了。而這样一坐下，少不得又要谈起涂南南的事来。
是說，涂南南想要杀了暴君仇舟，既为自己报仇，也为民除害；白草却不赞同她，說她即使杀了仇舟，天下失去了皇帝，又会陷入更大的混乱当中。
她說，哪怕是最糟糕的秩序，也比沒有秩序更好。
白草问涂南南，为了自己的仇恨，值得让天下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嗎？
……涂南南答不出来。
正争执不下时，两人忽然听到官道上一阵嘈杂之声。
闻声望去，是一队官兵正在拉扯一個女子，個個身穿官服，口中說着什么官老爷看重、要她入府做妾、给她多少多少钱两一类的话。那女子拼命地推拒，却被几個官兵堵着，跑也跑不掉、反抗却也不敢。
茶棚另一头，传来老板和另外几個顾客的闲言絮语。他们仿佛是看热闹一样說着，這县令就喜歡抢民女进自己的后院，如今沒有十個，五六個总是有的了。
“又是官爷，又舍得出钱……”老板啧啧道，“這下，這姑娘可完了哟。”
“有什么可完的？”另一個脚夫說，“等进了官老爷的后院，要什么沒有？也就是现在装装样子，到时候不知道多舒服……”
涂南南听得怒火中烧。
她“嚯”地站起来，就要走過去拉开几個官兵，却被白草拉住了手腕。
“——别去。”白草說，“你做不了什么的。”
涂南南只是摇摇头，挣开她的手。
“如此仗势欺人，强逼民女，”她放声道，“可对得起這身官服么？”
闻声，几個官兵果然向她望来。听到說话的是個女人，他们纷纷露出轻视的笑容。
“我們就是抢了，你又能怎么样？”领头的那個說，推了一把女子，又指挥自己的手下，“去，把那個人给我抓了！”
涂南南就站在那，等他们向她冲過来。
——不消几息之间，這些官兵就纷纷被撂倒在地。
而领头的官兵倒在地面，一把刀插在他颈边的地面。
涂南南喝道：“滚！”
待几人都屁滚尿流地跑了，她便去扶那女子。
“這位姑娘，你的家在什么地方？”涂南南放轻了声音，为对方披上一件外袍，将人搀扶起来，“已经沒事了，我送你回去？若是愿意的话，姑娘也可以和我們一起……”
“……我、”女子神情仍很不安，她揪紧了外袍，目光在涂南南和白草间游移了片刻，迟疑着、還是低声說出了隔壁镇子一條街巷的名字，“我……我家在那裡。多谢少侠。”
将女子带到茶棚中休息片刻、待对方逐渐能够平静下来后，涂南南才策马将人送回了家中，又将身上的若干钱财赠给女子。
白草对她颇有微词，便自行先回去了。而涂南南回到山庄时，便见她冷着一张脸，等在自己院前。
涂南南问：“怎么不进去坐？”
她若无其事的语气显然是让白草更不高兴了。她紧紧抿着唇，沒有說话。
“今天還打嗎？”而涂南南道，翻到缠手绑带，也扔给对方一副。
可白草却沒有伸手去接。
“今天的事，”她說，望着涂南南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呢？”
“——不然呢？”涂南南說。
白草道：“即是你做了，也沒什么用。”
“那怎么？难道就這么眼睁睁地看着？”
“你当然可以那样看着，但是我做不到，我也不会那么做。我永远都会出手的。”涂南南說，“所以，你也不用拦我。”
她的神情让白草声音一滞。
“——你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有用嗎？”白草道，语调也隐隐带了怒气，“你以为你做那些有意义嗎？”
“……什么？”
“比武招亲时，若我果真是個柔顺卑从、不知自立的女人，你邀請我打一场，又能怎么样？哪怕赢了，我也一样会按我父亲的吩咐找人嫁掉，你却白白失去了面见大巫的机会。”
白草說着，“若我不是個谦恭顺从的女人，你就算不邀請我，我难道不会自己反抗嗎？”
“而今日的事也同样。涂南南，你以为你救了她，其实不過是让她家裡得罪了宗族，又让她的宗族得罪了官府罢了。哪怕你赶走了這批官兵，等到另一批回来了又是一样——他们找不到你，找到她還不简单么。”
白草冷笑。
“只要這片土地上的蚁穴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蛀虫出现。”
她說：“你拦不住的，也改变不了什么。涂南南。你以为你能保护谁呢？”
作者有话要說：跑了一点点点剧情！番外会写阿书過去的事
白草的观念相对偏实用，她和阿书其实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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