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鼬”行动》作者:[美] 克利福德·西马克
我坐在自家草房的后门廊裡,右手擎酒瓶,左手提步槍,恭候喷气飞机的出现!這时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可疑的狗吠声。
我连忙呷上一口酒,抓起扫帚绕房巡视一周。
【注:臭鼬是北美特有的一种十毛十皮小兽,受到攻击时能分十泌臭不可闻的液体,使对方避之不及,它的十毛十皮能制成贵重的裘皮大衣。臭鼬不等同于我国的黄鼠狼。】
我从狗的吠声知道它们很可能是在追逐臭鼬。
我迈過坍塌的篱笆,从转角那儿张望。尽管暮色苍茫,但還是能看到十條野狗围在杏树丛周围,树枝的折裂声告诉我第四條狗已挤进树丛中。如果再不马上给個了断,再晚就来不及了——臭鼬毕竟是臭鼬。
我悄悄接近狗群,不料被锈蚀的铁皮罐头和空酒瓶绊得跌跌撞撞。我发誓,明天一定得把整個院子清扫一下。以前我也想這么干,可不知怎的就是十抽十不出時間。
我弄出如此巨响,使所有的狗都吓跑了,只剩下陷身树丛的那一只。我吃准位置,用扫帚十柄十狠狠揍下去。在這條狗蹦起时,我见到它瘦得皮包骨似的。
那條狗咆哮哀号,接着像香槟酒的瓶塞弹起一般,“嗖”的一下从脚边窜過。我本想站稳,结果又踩上空瓶,随即“扑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那简直是天旋地转,眼前直冒金星,站也站不起来。
在我缓過气来,树丛深处钻出一只臭鼬奔我而来,我挥手驱赶,但它硬不肯走。它甩动尾巴,似乎在迎接亲人。還紧紧依偎我,在我身上磨蹭,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我连手都不敢动,眼睛也不敢眨,希望臭鼬会留下来。三年来草房裡经常有臭鼬出沒,大家和睦相处,但从未有過亲密的十交十往,井水不犯河水。
但這头活泼的臭鼬看来已认定我是它的朋友,它也许還非常感激我,因为是我把狗群赶跑的。
它在我身边走动,用嘴巴拱我,接着又爬近我的怀抱,望着我的脸。不休止地发出急切的哼哼声。全身似乎都在颤十动。
它用后腿站立,前腿抵住我的胸部,直盯着我的脸并哼個不休——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它自己又竖十起耳朵,好像盼望我能够回答,在這期间它始终都在友好地挥动尾巴。
我非常谨慎地伸手去抚十摸它的头部,它似乎并不反对。我們躺了很长時間——我在摸它,而它在打呼噜。
最后我轻手轻脚地摆脱它,经過再三努力,终于站起身朝草房走去。臭鼬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我又一次坐到门廊上,拿起酒瓶狠狠喝了一大口。经過這番折腾后,最美妙的事情莫過于渴酒啦。我刚喝下一口,树林后面就飞出一架喷气飞机,高高越過我,周围的一切被震动得似乎蹦起来。
我扔掉酒瓶抓起步槍,可惜飞机已从视野中消失,根本来不及扣动扳机。
我只好悻悻搁下槍十支.狠狠地咒骂起来。
我在前天曾警告過上校——那完全不是开玩笑——我說:“如果喷气飞机再這么低地掠過我的草房,我就朝它开槍!”
“岂有此理!”我告诉上校,“老百姓处造了自己的房子安居乐业,沒有招谁惹谁。可政十府却在离他家两英裡的地方建起空军基地!那些鬼飞机差点就把我家的烟囱都给撞掉了,請问谁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总的說来,上校說话时還算客气。他提醒我,空军基地对大家很有必要。人民的生活离不开飞机。他将努力调整飞行路线、尽量不打扰居民的安宁。
我說,喷气飞机把臭鼬们都吓跑了。他也沒有笑话我,甚至有参同情。他回忆起童年在得克萨斯州时是如何安放捕兽夹的。我向他解释自己并不以捕捉臭鼬谋生。我只想和它们在一個屋顶下生活,夜裡听到它们在房内跑动,能使我感到不孤独寂寞。
但是上校始终沒有明确保证喷气飞机不会再飞過我的住处,于是我就威胁要对第一架飞机开槍。這时上校从写字台上拿出一本书读给我听,說射击飞机是犯法的等等,但我啥都不怕!
所以现在我才埋伏十在后门廊处,带上一瓶酒作为消遣。我骂够了才猛然想起那瓶酒,這才听见酒从瓶内流十出的汩十汩声。酒瓶掉落在阶梯下面。那滚十动的声音实在令我心碎。于是我肚皮贴地,伸手到下面摸索,好容易才把瓶子拎起,它已经空空如也。
我把瓶子又扔到院裡。伤心地坐在阶梯上。
黑暗中又出现那头臭鼬,它沿着梯级爬上来和我坐到一块。我抚十摸它,它也以呼噜声作为回答,使我很快就忘掉那酒瓶的事。
“你是個忙忙碌碌的小家伙,”我說,“不過我从沒听說臭鼬也会打呼噜呢。”
我俩排排坐。我对它倾诉了關於喷气飞机的烦恼。
它半点也不怕我,我终于能和臭鼬友好相处了。真有趣,在打破僵局后,也许還会有臭鼬搬进我家来同十居呢。
我认为這下可以向酒馆裡的朋友夸耀一番了,但又担心不论怎么指天发誓請上帝作证,都不会有人信我的话,所以我得把這头活见证随身带去。
我把十温十驯的臭鼬放在手上說:“走吧,带你去给朋友们瞧瞧。”
我穿過庭统,差点被乱堆的旧电线绊個跟头。最后来到房子前,那裡有我的老伙计——贝茨车。
贝茨既算不上新潮,也数不上超级,可它一直都对我忠心耿耿。我們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我来洗刷它。管它吃饱喝足,它则负责把我送到该去的地方。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对汽车還能有什么更高的要求呢?
我拍拍贝茨的车顶,向它问好,把臭鼬搁到前座上,然后自己爬进车内。
贝茨怎么也不愿意启动,它似乎宁愿呆在家裡。但是我对它說尽好话,用尽甜言蜜语,最后它才颤十抖一阵吭哧吭哧地上了路。
“速度别太快,”我对它說,“這個路段有不少十交十警,专门逮那些违反十交十通规则的人,真要那样,我們的麻烦可就大了。”
贝茨车缓缓地把我送到小酒吧,我腋下夹十着臭鼬进了店堂。
查理正在柜台后忙碌。店堂裡人头济济——有琼尼·埃施林德,有斯基莱特·巴乔松和杰克·斯尼尔等等,還有六七個個其他顾客。
我把臭鼬放在柜台上,它一下就朝酒客们跑去,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和他们十交十朋友。而他们刚看到臭鼬就纷纷躲到桌椅下面,查理也抓起一個酒瓶,缩到角落深处。
“艾依沙,”他大吼道,“马上把這個臭东西带走!”
“别那么激动好嗎?”我說,“這位小顾客不会给你惹是生非的。”
“管它惹不惹是非,赶快滚开!”
“去他的!滚它的蛋!”酒客们齐户吆喝。
我也朝他们发了一通脾气。想想看,为了一头十温十驯的臭鼬竟然闹成這样!
不過我明白要說服他们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抓起臭鼬送回到贝茨那裡。我找到一個垫子给臭鼬坐,吩咐它呆在原处,哪儿也别去——我十交十代說马上就会回来。
不過我耽误的時間比预料的要长得多,因为我不得不把详细经過讲给大伙听,而他们又提了不少問題,不停地打断我的话,并全都争着给我斟酒。
从那裡出来,我几乎都看不清车子在哪裡了。就算看到它,我也设法走近——我艰难地摸索方向,一步一颠。左摇右晃总算挨到车旁。
我费尽力气进入车内,因为车门好像变了。进去后我又找不到点火钥匙,最后找到时又跌倒在地板上,不知道座位在哪裡。地上实在太舒服了,我想爬起来实在愚蠢,在這儿度過一十夜倒也蛮不错的!
我正躺着,贝茨的发功机响起来了。哈!贝茨是在想自己回家呢,我這辆汽车真棒!
它先倒车,掉转车头就朝公路驶去。到了公路边它停下来观察一下动静,接着就驶上主干道笔直回家去了。
我一点吔不害怕,我知道对贝茨是可以信赖的。我們多年生活在一起,它是那么聪明,尽管从前并沒有独立回過家。
我躺着,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它为什么不肯這么干呢?
世界上任何机器都不比汽车对人类更为亲切。人们可以理解自己的汽车,而汽车也在学会理解人类,他们之间能产生真正的依恋之情。我认为這非常自然,总有一天汽车也会像十爱十马或十宠十犬那样值得信赖,
我十胡十思乱想,自得其乐,贝茨這时已从公路转进乡间的土路。
但汽车刚停在草房旁时.身后就响起刹车的尖啸。一辆汽车的车门打开。有人跳到了砾石地上。
我打算站起,可稍一耽搁,那人就已猛然打开车门,伸手进来一把攥十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车裡拖出去。
這陌生人身穿十交十警制十服,還有一個警察站在远处。身旁是—辆警车,红色警灯在车顶上不住闪烁。我简直鬼迷心窍,怎么就沒有发觉他们一直在盯住我呢?后来才想起,敢情一路上我都是直十挺十挺躺在地板上的。
“是谁开的汽车?”警察怒声喝问,揪住我的领子不放。
我還沒来得及开腔,第二個警察就已朝车内张望,他一蹦三丈远。
“斯莱依德!”他大喊一声,“车裡有头臭鼬!”
“难道你想說是臭鼬在开车嗎?”斯莱依德问道。
另外那個警察插嘴說:“我看,起码臭鼬還沒有喝醉呢。”
“别打扰它,”我对他们說,“它是我的朋友。对任何人都不会造成伤害的。”
我使劲一挣,斯莱依德的手松开了。于是我跑回车子那裡,前胸扑到座垫上,手抓方向盘,打算挤进车内。
开是车子突然放声一吼,贝茨又自己启动了,车轮下飞起的小石子像机关槍一样扫向警车。贝茨直冲向前,穿過篱笆向公路疾驶,它冲過丁香树丛,還把我摔出车外,自己越驶越远。
我在树丛中注视着贝茨一路驶上大道、我安慰自己說:“它這是想搭救我,而且這并不是它的错,是我自己沒能坐稳,那吼声真像是航空母舰的发动机”
警察跳进警车开始追赶,我苦苦实說如何能从丁香丛裡脱身。
最后我总算从那裡面爬出来了。我走到屋檐下,坐在台阶上,我在想篱笆不值得再去修缮了——索十性十用来生炉子還更省事点。
我完全不用担心贝茨,相信它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在這個問題上我非常正确,因为隔一会儿警察就回来了。他们把车子停下,发现我還在台阶上,于是跑了過来。
“贝茨在哪儿?”我问。
”贝茨?他是谁?”斯莱依德以问代答、
“贝茨就是我的汽车。”我解释說。
斯莱依德破口大骂:“它可溜啦!连车灯都沒打开,时速达到一百英裡!(1英裡=1.6公裡,译者注)如果它不撞上什么,我愿在地上爬三圈。”
对此我只能苦笑摇头:“贝茨是不会出這种事的,它对方圆五十英裡以内都非常熟悉。”
斯莱依德认为我是在嘲笑他,于是一把抓住我前后摇撼以示吓唬。
“你得对此负责。”他把我推给另一個警察,那人赶紧接住我。“把這個家伙扔到后座上!埃尔尼,我們走。”
埃尔尼不像斯莱依德那么暴跳如雷。他說:“坐到這儿来,老爷子。”
他们把我拖进警车后就不再理睬我。我和埃尔尼坐在后面,斯莱依德开车。還沒走出一英裡,我就打起了瞌睡。
醒来时我們已到了局裡。我爬出去打算自己走,但他们从两边夹十住我,强行把我拖进去。
我們进了办公室,裡而有写字台,有椅子和长凳,一個人坐在桌后。
“有什么情况嗎?”他问。
“要是我能說得清楚,我就不算人!”斯莱依德凶神恶煞似的。
埃尔尼则說:“队长,我担心您不会相信我們所說的话。”
接着他把我领到椅子那儿坐下:“我這就去给你拿点咖啡来,老爷子。我們得好好聊聊,希望你能够醒醒酒。”
我认为這也够客气的了。
我饮着咖啡,眼前逐渐明朗,周围的东西不再飞舞,重影也消失了——我指的是那些家具。更糟糕的是当我认真思索时,连自己也觉得非常奇怪:贝茨车到底是怎么自己回家的?
后来他们把我领到桌前,队长劈头盖脑提了不少問題:我是什么人啦,什么时候出生啦,住在哪儿啦,我們的话题逐渐转向他心中的疑十十团十十。
我可什么也沒隐瞒。我既讲了喷气飞机的事,讲了那头十温十驯臭鼬的事,也讲了我和上校的那次谈话,還讲了贝茨自己回家的事情等等。
“請您說說,贝叶斯光生。”队长问,“您不是机械师吧吧!我知道,您說過是给别人打短工的,赚点工资度日。但是我想搞清楚,也许您曾自作聪明对汽车动過什么手脚?”
“队长,”我老老实实回答,“我连螺丝扳子应该捏住哪一头還不清楚呢!”
“就是說您从来沒对那辆贝茨车改动過什么?”
“我只是尽心尽力地照料它。”
“沒有别人动過這辆车嗎?”
”我从沒让人靠近它。”
“那么,您能否费心解释解释,這辆车怎么会自己行驶的?”
“恐怕我也說不清。先生,不過贝茨非常聪明……”
“您清楚地记得沒有坐在方向盘后嗎?”
“当然沒有,我觉得這很正常——是贝茨自己把我送回家的。”
队长生气地把铅笔扔到桌上:“闭嘴吧!”
他站起来离开了写字台。
“再去煮点咖啡来,”他告诉斯莱依德,“也许這样会更好一些。”
“還個一件事我們刚才沒汇报,”队长出去后埃尔尼提醒斯莱依德說,“就是關於那头臭鼬……”
“那头臭鼬怎么啦?”
“臭鼬是不会摇尾的,”埃尔尼說,“也从不会打呼噜。”
“恐怕這头臭鼬還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斯莱依德冷嘲热讽地說。
“還能找一点酒来嗎?”我问,我又支撑不住了。
“当然有。”埃尔尼說,他走到角落处的壁柜,从裡面拿出一瓶酒。
我透過窗户看见东方已经泛白,天很快就要亮了。
电话突然响起,斯莱依德拿起听筒。
埃尔尼作個手势让我過去,正确地說是朝那個壁柜走去,他把酒瓶递给我
“别喝過头,老爷子。”他劝說,“你并不想让這些事重来一遍,对嗎?”
我当然沒有喝過头,不過就喝了一杯半,就那么多。
斯莱依德在那边大声嚷叫:“喂!快過来!”
“什么事?”埃尔尼边问边收回酒瓶。对我說:“這不是烈十性十酒,不過也很厉害。”
“有农场主发现了那辆汽车,“斯莱依德通知說,“它竟朝他的狗开了槍”
“它……把狗怎么啦?”埃A;尼呀蠕地间,
“听着。那狗朝汽车奔去时大声狂吠,突然从汽车裡射十出一粒火花。狗被打倒在地,爬起来转身就逃,第二颗一下子击中狗腿。那农场主說,腿上马上起了水泡。”
斯莱依德边說边走向门口:“這么着:你们都跟我上那裡去,赶快!”
“老爷子,我們也许会需要你的。”埃尔尼补充說。
我們来到外面上了警车。
“這個农场在什么地方?”埃尔尼问。
“就在空军基地的西头。”斯莱依德說。
农场主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着我們。警车一到,他马上跳起来。
“汽车還在那边的巷子裡,”他报告說,“我—刻也沒放松過监视,沒人能从那裡面偷偷溜出来。”
“难道不能从别的路离开嗎?”
“绝对不能、那裡四周都是树林和田野,是個死十胡十同。”
斯莱依德满意地哼上一声作为回答,他把警车朝巷口驶去。让车子转了個弯,挡住巷子的出口。
“在這裡下车,我們步行過去。”他宣布。
“一過那個转弯就到了。”农场主指点說。
果然,我們刚绕過转角就看到贝茨停在那裡。
“這是我的汽车。”我說。
“让我們分开,”斯莱伦德建议,“防止它朝我們开槍。”
他同时解十开手十槍的皮套。
“别激怒我的汽车!”我警告他,可他连眉十毛十都不扬—下。
我們四人散开、悄悄十逼十近贝茨,好像它是我們的敌人,我們想出其不意抓获它似的
贝茨虽說其貌不扬,但它非常聪明,且忠心耿耿。它每次把我送到目的地后,总還能把我再接回去。
可是它突然向我們发起攻击!东头本来朝着巷底,现在它倒退行驶,直接朝我們冲過来。
它微微蹦起,全速驾驶,每一秒钟都越来越快,我瞅见斯莱依德已经举起手十槍。
我立刻跳到巷子中央挥动双手。对這個斯莱依德我一点不信任,我担心如果贝茨不从,斯莱依德的子弹会把它打得稀巴烂。
但是贝茨也不准备停车,它继续朝1冲来,风驰电掣,比马车要快得多。
“快躲开,蠢货!”埃尔尼吼說,“它会撞死你的!”
我跳到边上,心痛如绞。我想要是事情发展到這般地步,连贝茨都要来撞我、那么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
這时我脚下一颠,脸朝下栽倒了,但在跌倒前我发现贝茨已从地面腾空而起,好像打算越過我。我知道沒有危险了——贝茨压根就沒想撞我:
贝茨径直飞上天空,它的车轮還在飞转,這情景活像它在倒车时,正沿着一座陡峭的隐形斜坡在爬升。
我跌在地上脸部朝天,努力坐起朝天上看。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汽车像飞机一样在翱翔,我真为它骄傲得要命。
斯莱伙德大张嘴巴,执槍的手垂了下来,他根本沒想到要开槍,完全忘记手中還有槍十支。
贝茨在树梢顶上飞行,在十陽十光下闪闪发亮——我洗车還不到两個星期——它能学会它行,实在是太棒啦!
這时我又看到一架喷气飞机正在飞過来。我想提醒贝茨多加小心,可是唇干舌燥,似乎含了满嘴的明矾——我失音了。
整個事件不過持续分把钟,但我觉得似乎已经過了很长很长——天上的贝茨和飞机迎面对飞,一场惨祸已不可避免。
接下来,整個天空都撒下金属的碎块,喷气飞机冒起浓烟,降落到左面那块玉米地裡。
我坐在路中央,手脚酸十软,和棉花十十团十十差不多——眼睛始终不离那些碎块,不久前它们還属于我的贝茨?我万箭穿心,连心都在流血。
汽车残片伴随着阵阵巨响掉落到地上,但其中有一块和其它不一样,它好像是在滑翔。我一直在注视它,困惑莫解。它怎么会掉得如此之慢?当其它碎块落地时,我突然发觉這是汽车的顶盖!它在上下摇晃,想掉下,但似乎又有人阻止它這么做。
车顶降落到地面,就在林子边上。它轻十盈地翻成侧转,有個东西跳出抖动一下后,就飞快跑进林子裡。
那正是我十温十驯的臭鼬!
所有的人都手忙脚乱:埃尔尼跑去农场主的家,打电话给基地报告飞机的事儿。斯莱依德和农场主朝玉米地直奔而去,飞机在那儿辗压出一條宽道,其宽度能让一個坦克营通過。
我来到碎片掉下的地方,捡起一些零件——有汽车的前灯,上面的玻璃甚至還在,有扭曲得不成形的车轮,有散热器的金属栅。它们都沒用了,任何人也休想再把贝茨重新装配起来。
我手持镀铬零件,回忆和贝茨度過的美好时光:它如何把我送往酒馆、耐心等我回家;我們如何去钓鱼,在那裡野餐;秋日又如何去北方打猎。
我一直呆呆站着。后来斯莱依德和农场主从玉米地裡回来,他们把飞行员搀扶在中间。飞行员脸上茫然若失,两十腿发软、整個身十体全吊在别人身上,他的眼睛无神、說话结结巴巴。
到了巷口,他们放下飞行员,后者马上就瘫倒在地。
“真是活见鬼了,”他到這时才說,“天下难道真正有能飞的汽车嗎?”
谁也沒有回他的话。后来斯莱依德朝我点点头:
“嗨,老爷子!别去动那些碎块!不要碰它们!”
“我完全有這個权利,”我犟嘴說,“這可是我的汽车。”
“什么也不准动!它裡面肯定有鬼,這些破烂也许能說明問題呢。”
我扔下散热栅,回到巷子裡。
我們四人坐在一起等候。
飞行员已稍许清醒過来,他眼睛上面的皮被划破了。血流如注,不過就整体說来還算可以,甚至還要求给根香烟。斯莱依德帮他点了火。
我們听到埃尔尼在巷子外把警车掉了個头,他很快就来报告說:“基地马上派人来。”
他和我們坐在一起,大伙对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我看得出他们都害怕谈论。
沒過一刻钟,空军基地的人马就出现了。首先是救护车运走了飞行员,车后扬起十十团十十十团十十尘土。跟在救护车后是消防车,再后面是上校本人的吉普。上校后面是一大串吉普车和三四辆卡车。车上的士兵全副武装,我們连眼睛也沒来得从眨就被他们包围了。
上校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心绪恶劣。這也难怪,哪儿有這样的咄咄怪事:飞机居然在空中能撞上汽车?
他使劲跺脚,走到斯莱依德那裡大声呵斥,斯莱依德也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正奇怪他们为何要這般相互指责,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這码事,他们每当激动时嗓门总是特别响。
周围的人忙乱异常,都在骂骂咧咧。不過這种情况沒過多久。首先是上校和斯莱依德停止叫嚷,接着兵士们也恢复了军人的风度。
和斯莱依德谈完后,上校向我走来。
“這么說,汽车是您的啦?”他的话裡似乎认定我就是罪魁祸首。
“不错,是我的,我還要求你们依法赔偿损失呢。汽车可是第一流的。”
上校紧盯着我,活像想把我就地正法,后来又突然恍然大悟。
“等等,”他說,“您不就是几天前的来過我那裡的人嗎?”
“說得沒错。我還对您谈起臭鼬的事情,它们中间就有一头坐在老贝茨裡呢。”
“說下去,朋友,”上校說,“你的话我沒听懂”
“老贝茨是我的汽车,”我解释說,“臭鼬坐在它裡面。在您的飞机撞上它后,臭鼬就离开汽车依靠顶盖着陆了。”
“您是想說,那臭鼬……那车顶……”
“它们像是滑翔落地的。”我把话說完整。
“上士,”上校转身对斯莱依德說,“他在你们那儿有什么麻烦嗎?”
“顶多是酒后开车,”斯莱依德答說,“小事一桩。”
“我想把他带回基地去,行嗎?”
“這我可对您万分领情啦。”斯莱依德說时并不太有把握。
“那就走吧。”上校說,于是我随他朝吉普车走去。
我們坐在后面,一個兵士驾驶——快得像夫救火似的。我和上校一路无话。
在基地,上校坐在写字台后.也示意我坐下。他往椅背一靠,默默打量我,幸好我沒干什么亏心事,否则在他的十逼十视下肯定会支撑不住。
“您在那裡已经說了不少,”上校开腔說,“现在放松点,把事情详详细细从头讲起,别漏掉任何细节,”
我把知道的都說了,力求详尽,希望他能够同意我的观点。他从不打断我,只是端坐倾听,我還从来沒遇上像他這么好的听众。
当我原原本本說完后,他就在桌上摸索笔记本和铅笔。
“我們来归纳几條基本的结论,”他說,“您肯定,以前汽车从来沒有自行其是過,对嗎?“
“就我所知,从来不曾有過。”我坦诚相告,“但是它当然能乘我离开时偷偷练十习十一下。”
“那么以前也从来沒有飞上天過嗎?”
我摇摇头。
“這一次它在干這干那时,总有這头臭鼬在裡面嗎?”
“完全正确。”
“您還肯定出事后臭釉就坐在汽车顶盖上滑十下地了嗎?”
“落地时顶盖翻了個身,臭鼬就乘机逃到林子裡去了。”
“您是否感到奇怪:惟独顶盖滑翔落待地,而其它碎片都轰隆坠地?”
我表示同意,事情实在透出几分玄乎。
“现在来谈谈臭鼬。您坚持說它会打呼噜?”
“就是這么回事!别人也听到過的。”
“它還会摇尾巴?”
“和狗一個样。”
上校扔开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他双手十交十叉护胸,把自個紧紧抱住。
“根据我的亲身十体验——那還是在小时候用捕兽夹逮臭鼬时积累的,我可以告诉您:臭鼬从不会打呼噜,也从不摇尾巴。”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生气地声称,“不過我当时并沒有喝醉,我只喝了一两口。事件发生后我也是亲眼见到臭鼬的,我知道就是這头臭鼬,是這头会打呼噜的臭鼬,多么十温十驯,非常喜歡我……”
“算啦,”上校說,“别說下去了。”
我俩相互凝视,后来他无缘无故笑起来。
“您知道嗎?”他說,“我突然觉得我需要一名副官。”
“我可不愿意当。”我直截了当回答,“基地离我家有两英裡远,而還怪拘束的。”
“這是军事编制外的副官,一個月三百美元,并且享有全部福利。”
“我這一辈子都沒和军人打過十交十道。”
“還有一個优惠條件:你想喝多少酒就能喝到多少。”
“那行!我该在哪裡签字?”我立即问。
就這样我当上了上校的副官。
我和上校相处融洽,有时也会出现紧张:那是因为他向我提出了古怪的要求,說我不能离开基地。
“你要是出门,也许会自十由散漫,到处闲逛。“他坚决地說,“可是我們要求你闭紧嘴巴,守口如瓶。你认为怎样?否则我凭什么要给你白发工资?”
实话实說,我過得的确不坏,沒有什么需要我十操十心的事情。平时连手指都不必动,沒人要求我干任何事情。伙食相当可以,還给我一间带十床十铺的房间。上校在喝酒問題上真的信守诺言。
接连有好几天我根本沒有看到上校。我趁一個晴天去他那裡打個照面,不料刚跨进门,就遇见一位中士进来,手拿着一叠文件。
“這是關於那辆汽车的报告,阁下。”他报告說。
上校拿起那叠纸。接连翻看好几页。
“中士,我一点也看不懂。”
“我也同样如此。阁下。”
“比如說,這儿究竟是什么?”上校用手指着某处问。
“這是某种计算机装置,阁下。”
“可是汽车裡并沒有什么计算机呀。”
“是這样的。阁下,连我也這么认为,我們在汽车裡的确发现它就联结在发动机上面。”
“联结?是焊上的嗎?”
“绝对不是焊的,它好像是发动机的一部分,是一体铸成的。那裡沒有任何焊接過的痕迹。”
“那么您相信這是计算机装置啦?”
“何尼裡是這么說的,阁下。他是计算机的行家,但是像這样的计算机他也从未接触過。他說這种装置根据多种完全不同的原理工作,很有道理。他還說……”
“說下去!”上校大声催促。
“他說這個装置的能力要超越我們的计算机千万倍。他說可以毫不夸张地說,這是某种智能化的装置。”
“您对這智能化作何理解?”
“何尼裡肯定地說這种东西可以独立自主地思考問題。”
“噢,上帝啊!”上校只這么嚷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似乎在考虑問題,然后又翻過几页指着另外一处。
“那是另外一种结构,阁下。”中士說,“這儿是结构的图纸,可我們对究竟是何种结构還闹不清楚。”
“真的是搞不清楚嗎?”
“我們从未见過类似的食物、阁下、我們对它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它的名称,只能說它也许和传动有关,阁下。”
“那么這一份材料呢?”
“這是对汽油进行化学分析的结果。汽油有点奇怪,阁下。我們找到了油箱,它虽已摔得不成样子,但裡面還剩下一点汽油……”
“但你们怎么会想到去分析汽油的?”
“要知道這并不是汽油。阁下,這是另外一种物质。它们以前是汽油,但后来变了,阁下。”
“您說完啦,中士?”
我看到中士有点不安。
“不,還有一些沒說,不過都写在报告裡了,阁下。我們成功地找回大部分零件,缺少的只是某些小配件,眼下正在重新安装。”
“安装?——”
“說得更十精十确些,实际上是胶粘,阁下……”
“那汽车還能行驶嗎?”
“恐怕不行,阁下,它毁得太厉害了。如果真能把它整個恢复原样,那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汽车了。从裡程表看。汽车已行驶了八万英裡,但它的状况似乎就像是昨天刚刚出厂似的。制造它的合金我們连见都沒见過。”
中士不再吭声,来了一個向后转。
“等一下!”上校朝他嚷道。
“是,阁下。”
“我非常抱歉,中士。但是您以及所有为了汽车而调来的全部人员都将不准离开基地,我不允许走漏半点风声!告诉你们的人,谁敢說一句反对的话,瞧我会怎么收拾他!”
“是,阁下。”中士說。他彬彬有礼地行了個军礼,但他的模样活像马上就要切断上校的喉管似的。
肖中士离开后,上校对我說:“艾依沙,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而不向我报告,后来又露出马脚而被我发觉的话,我也要拧断你的脖子!”
“那我也就完了。”我說。
他颇为奇怪地瞅着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为了那头臭鼬嗎?”
我摇摇头。
“它根本不是臭鼬,”他說,“我們一定得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可我又找不到它,它逃进林子去了。”
“我們可以抓到它。”
“就凭我們两個人?”
“为什么是两個人?基地裡有两千士兵呢。”
“但是……”
“你是想說,他们并不喜歡去抓臭鼬嗎?”
“似乎是這样的。也许他们只会去林子裡兜一圈,走走過场而已,不一定会努力搜索。”
“他们会努力的,只要我悬赏五千美元就行。”
我瞅着他,像在瞅一個酩酊大醉的酒鬼。
“相信我,”上校說,“臭鼬值這個价钱,這钱绝对不会白花,连一分一厘都不会。”
我只好认为此人是真的发疯了。
我沒去参加围捕臭鼬的行动。因为要找到那头臭鼬的机会是如此之小。在這期间它可能已经转移到了欧洲,也可能钻进洞中,在那种地方就是白天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而且我也不在乎那五千美元,我已经有相当不错的工资,還可以任意喝酒。
有一天我到上校那裡随便走走,他和军医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
“您一定得撤消原先的命令!”医生大呼小叫。
“我不会取消的!”上校也吼道,“我需要找到這头动物!”
“您见過赤手空拳去逮臭鼬的嗎?”
“沒有,沒有见過。”
“我這裡已送来了十一头小家伙。”军医說,“不能接受更多的了。”
“大尉。”上校說,“今后,您那裡還会有比十一头多得多的臭鼬送来的。”
“這意见是說您不会取消命令啦,先生?”
“不会!”
“那么,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来结束這场把戏了!”
“你敢,大尉!”上校愤怒地大声喝道。
“您已经失去理智了,”军医声称,“沒有任何一個医生……”
“大尉!”
但是医生什么话也沒說。他仅仅来個向后转就出去了。
上校直愣愣地望着我。
“我們又面临困境了。”他說。
我這才懂得应当尽快找到這头臭鼬,否则上校真要名誉扫地了。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我說,“为什么偏偏要去找這头小家伙呢?也就是普普通通的臭鼬,不過会打呼噜罢了。”
上校坐到桌后,双手抱头。
“噢,上帝!”他呻十吟說,“人们到底有多么迟钝啊!”
“我的确有点迟钝,”我坚持說,“但硬是搞不懂……”
“你好好想想。”上校說,“总归有什么人动過你的汽车,对嗎?你坚持說那不是你干的,你又断言从来沒让别人靠近過你的汽车。而我們的人在研究碎片残骸后声称,汽车裡的装置是高智能的,迄今为止沒人能够设计出来。”
“如果您认为這一切都与那头臭鼬……”
上校“咚”的一下用拳头捶打桌面。
“它哪裡是什么臭鼬:它根本不是!它对汽车懂得比你、比我,甚至比任何能思维的人类都要多得多。”
“但是它并沒有手,照您的看法,這能完成您所說的這一切嗎?”不過這话上校并沒来得及答复,房门被“砰”地一下撞开,两名士兵闯了进来,对上校甚至沒有作任何形式的敬礼。
“上校先生。”其個一人上气不接下气說.“上校先生,找到了!连抓都不需要抓,只打厘個唿哨。它就乖乖跟我們来了。”
在他们身后,那头臭鼬舞着尾巴,打着呼噜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它一下就跑到我面前,在我小腿上磨蹭。我弯身抱它时,它的呼噜打得如此响亮,使我不禁担心它是否在发怒。
“就是這一头嗎?”上校问我。
“就是它,沒错。”我肯定說。
上校立刻抓起电话:“给我接华盛顿!要五角大楼!我要和桑切斯将军通话。”接着他挥挥手。“你们统统离开這裡!”
“不過,上校先生,那奖金……”
“你会得到的!现在快滚!”
他那副样子活像一個刚被宣布拂晓将不会被槍毙的人。我們全都来了個向后转,从办公室裡退出去了。
很快门外就有四個带槍的人站着,那副吓人的架势和得克萨斯州的匪徒怪像的。
“你不必管我們,朋友。”其中一人对我說,“我們只不過是你的保镖。”
他们千真万确是我的保镖,对我寸步不离——我上哪他们就上哪,而臭鼬也总跟着我,和我形影相随。其实我只不過是個摆设,臭鼬才是保护的真正对象。
臭鼬对我十分十爱十恋,总在我两十腿之间转悠,大部分時間它喜歡我去抱抱它,或者让它坐在我肩膀上。它无时无刻不在打呼噜,不知它认为我是它真正的朋友呢,還是认为我只是個糊涂蛋。
我的日子過得并不舒服:因为臭鼬和我一道睡觉,于是所有這四位保镖也都在我房裡度夜。要是我和臭鼬去上厕所,就总有一個保镖也去上厕所,另外那三個就在外面晃悠,我沒有一分一秒能单独呆着。我說過這也太不像话啦,我說這是违反宪法的。但是毫无用处。保镖总共12人,他们每天三班倒.每班轮值俏八小时。
好几天不见上校。我想這真奇怪:以前沒有找到臭鼬时,他到处忙着去找,现在对臭鼬倒不闻不问了。
我认真考虑一下上校所說的话;它似乎并不是臭鼬。只是样子和臭鼬相似的生物。对某些事知道得比我們多得多,我越想越觉得上校說得对,這实在不可思议——小东西這连手都沒有,怎么能对付汽车呢?
后来我想既然我和贝茨能相互理解,人和汽车都能如此亲密,能相互十交十谈,那么无手的臭鼬也是能够帮汽车改进工作的。
我对自己說:“也许当我在酒馆的时候,臭鼬就对這台老式汽车动了怜悯之心,像我們可怜野猫或病狗似的,也许当时臭鼬就改造它了。”
有两次我想去上校那裡看看,但卫兵却把我拒之门外,所以我一直沒能见到他。我决定再也不去登门拜访他,要让他来找我。
一個明朗的上午,上校找我去。還個门外我就瞧见办公室裡满满一屋子的大人物,上校正和—位头发灰白、盛气凌人的老家伙谈话,那人鹰鼻深目,肩章上满是星星。
“将军,”上校对老人說,“請允许我向您介绍,這位是臭鼬最亲密的朋友。”
将军朝我伸出手,臭鼬也直朝他打呼噜,但依然端坐在我肩上。
将军仔细打量臭鼬。
“上校,”他說,“我衷心希望您沒有看走眼,不然如果有谁把這事十捅十出去,空军可就惨啦!陆车和海军在今后几十年见都会拿我們开心,国会也永远不会原谅我們這种做法的。”
上校不安地咽了口水:“我向您保证,先生,我并沒有弄错。”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說服自己,”将军抱怨說,“简直想不出有比這更为荒唐的计划了。”
他再一次审视臭鼬。
“要我說,臭鼬不過就是臭鼬罢了。”将军最后声称。
上校還把我介绍给一大堆其他的上校啊,少校啊,還有上尉们。大家都和我握手,臭鼬也朝他们打呼噜——它大概感到非常愉快。
有一個上校把臭鼬托到自己掌中,它马上大声叫唤,竭力要回到我這裡来。
将军說:“看样子它只认您一個人哪!”
“因为它是我的朋友。”我解释說,
午饭后,上校陪着将军,带着我和臭鼬及其他人去了飞机库。那裡打扫得焕然一新。裡面只停着一架新型的喷气飞机,一大群人在恭候大驾——有军人,有身穿便服的专家,也有穿棉布工装裤的技工。有些人手持工具——反正我是這么认为——尽管這些奇怪的东西我从未见過。到处摆满仪器。
“现在,艾依沙,”上校說,“和臭鼬一道坐到飞机裡去。”
“去那裡干什么?”我问。
“你去干坐着就行了,不過什么也别动,否则会把我們都毁了。”
我觉得這事挺神秘,所以举棋不定。
“别害怕,”将军安慰我,“不会有任何危险,勇敢地进去吧。”
我就這样做了,纯粹是糊裡糊涂的。我登上驾驶员该坐的地方,爬进座椅,那地方真够窄小!到处是各种各样的鬼花样,我从未见過的玩艺。我毕恭毕敬正襟危坐,生怕碰到它们——天晓得会弄出什么乱子来。
进去后好长一段時間我只是干瞪着這些古怪玩意消磨時間,我试着去猜想它们派什么用,但是毫无结果。
最后,我把這一切看了有上百遍之多,也绞尽了脑汁。可是实在沒什么事情可干,简直无聊透顶,于是我就盘算這样坐着有多少钱可赚,有多少不花钱的酒可喝,为了這些哪怕坐进任何座椅也是值得的。
臭鼬根本不关心任何事物,它趴在我膝上找個地方就睡着了——起码我是這么认为的,它沒有让自己受到困扰,不過它有时睁开一只眼睛或用耳朵蹭蹭我,如此而已。
起初我沒有想什么,但当坐了一個小时左右后,我突然想:他们为什么死活要把我和臭鼬塞十进飞机裡呢?也许他们认为如果臭鼬在飞机裡,它会可怜這架飞机,干出对贝茨所干的同样把戏来。如果他们這么想,那肯定是傻而又傻。要知道臭鼬什么也沒干,不過就是缩成一十十团十十呼十呼大睡而已。
我們在裡面坐了好几個小时,后来通知我們可以下去了。
這就是所谓“臭鼬”行动,他们对這整個做法就是這样称呼的。真能开玩笑,空军怎么想得出這么一個名称!
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我和臭鼬早上起身,在飞机裡坐上好几個小时。中午吃饭后,再回来坐上几小时。臭鼬对此倒并不抱怨,在哪裡反正对它都一样,无非是缩成一十十团十十躺在我双膝上,五分钟后就打起了盹。
据我判断事情应该是毫无进展的,但是将军、上校和专家们每天却都越来越激动,只是他们沉得住气,对我什么也沒說。
整個工作在我和臭鼬离开后并沒有结束,飞机库裡每晚灯火辉煌,专家们继续埋头工作,周围的卫兵不计其数。
在一個大好的晴天,我們坐過的那架飞机被从机库裡推了出去,换上另一架飞机代替。
一切都重新照样来上一遍,我和臭鼬干坐着,依然啥事也沒有,但是飞机库裡的气氛简直是紧张万分。
這实在令我纳闷,不知葫芦裡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這种紧张气氛逐渐传染给整個基地,越来越使我感到不可思议。
建筑队开进基地施工,建造新的房屋,造好后就有机器安装进去。陌生的面孔越来越多,基地就像是一個被人十捅十开的蚂蚁窝。
有一次我出去散步,保镖照例跟着。我看得连眼睛都瞪圆了:整個基地竟被四米高的围墙围起来,上面還加上铁丝網,围墙裡侧,卫兵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散步回来后我暗自吃惊,我觉得自己已被卷入一场非常复杂、不可告人的旋涡。
与此同时,在起飞跑道中间正挖掘一個巨大的地坑。我非常奇怪:本来好好的一條平坦地道,要值好多钱,现在却被挖开成了一個地槽,难道是以建造巨型游泳池嗎?我问過不少人,但他们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明明知道却一言不发。
我和臭鼬還坐在飞机中,這已是第六架了。事情一如既往,我寂寞得要命,臭鼬倒并不介意。
有天傍晚,上校让中士带来口信,說他想见见我。
我去了,坐下来时把臭鼬放到写字台上。它躺在抛光的桌面上。目光从我這裡又滴溜溜地转到上校身上。
“艾依沙,”上校說,“一切郁很顺利。”
“您是想說目的达到了嗎?”
“找们已取得无可争辩的空中优势,可以說我們已超過别的国家有好几十年啦!如果我們能够真正掌握所获得的一切,那就起码要超出人家一百年呢。现在沒有人能赶得上我們了。”
”但是臭鼬一直只是坐着,只是睡觉!”
“它干了不少,”上校說,“改造了每一架飞机。我們对其原理是完全陌生的,我用脑袋担保,起码在若干年后我們才能懂得它们。当然也有一些改进是如此简单和明显,使我們奇怪,为什么以前自己竟然从来沒有想到過。”
“上校。這头臭鼬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說。
“您不妨大胆猜猜看。”
“這倒可以,不過這只仅仅是個怀疑,一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我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唬的人。”
“那好……我认为臭鼬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它来自其它星球,也许是外星系。我猜它是通過宇宙飞行上我們這裡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要来?我闹不清楚,也许是飞船出了事,而臭鼬利用救生火箭飞来了地球。”
“如果真有火箭……”
“但我已把方圆几英裡的每個角落都篦了一遍。”
“什么也沒找到嗎?”
“不错。”上校說。
当我們正猜测臭鼬究竟通過什么方式来完成這些事情时。房门推开了,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得意洋洋,由于室内光线昏暗,他大概也沒看到我。
“上面批准啦!”他高兴地宣布,“船只明天就来,五角大楼同意了我的计划。”
“将军,”上杖說,“我們是不是太冒进啦?其实现在应该要多打基础,弄清事情的本质,我們仅仅掌握了表面现象。臭鼬已为我們干了不少,现在有大量的信息……”
“但是我需要的還沒有,”将军训斥道,“迄今为止我們只建造了试验十性十的核战舰,還缺乏這方面的信息,這才是至关重要的。”
“我們同样需要了解這個生物,要知道它是用什么方式做到這一切的。如果和它可以谈话的话……”
“什么!谈话?”将军真的震怒了。
“不错,是谈话!”上校并不害怕,“臭鼬一直在打呼噜,也许這是一种联系的方式,发现它的士兵只发出一声唿哨,它就随他们来了,這就是联系,我們需要有耐心……”
“我不能把時間十浪十费在這种耐心上,上校。”
“将军,不能這样——光想杀鸡取十卵十不行。它为我們已做了许多许多,我們哪怕回报一些也好啊。它表现得也非常耐心——它在等待,等我們和它建立联系,希望我們承认它是智能的生物。”
他俩相互争吵,上校大概也忘了我的存在。于是我向臭鼬招招手,我們蹑手蹑脚悄悄离开了。
這天夜裡我躺在十床十上,臭鼬卷成一十十团十十躺在被子上。房间裡還坐着四個保镖,一言不发。像四头高度警觉的老鼠。
我一直在考虑上校的那些话,浮想联翩。不知怎样才能帮助臭鼬。這时它向我的胸部爬来,我紧紧拥住它,它也向我轻声哼唧,我俩就這样睡着了。
又過了一天,那艘核战舰运来了。這是三艘中最新的一艘,是实验十性十的,从外形看真是庞大。我們站在警卫线外观看,当时人们在艰难地进行调度,把它停泊在已放满水的地槽裡。
乘务员沿着船旁的舷梯降下,由小汽艇接应他们上了岸。
第二天一早,我和将军、上校也坐进汽艇。当小艇在大船舷旁颠簸时,他们两人再次出现争论。
“我的看法和原先一佯:這事太冒险了,将军。”上校說,“改进喷气飞机是一回事,而对核战舰则完全是另一码事;万一臭鼬对核反应堆自作聪明……”
将军连嘴都不肯张,他只透過牙缝說:“我們一定得冒险试试。”
上校耸耸肩,他第一個沿着舷梯爬上去。将军朝我作個手势,于是我也上去了,臭鼬蹲在我肩上,后面跟着将军。
以前只有我和臭鼬两個留在飞机裡,但在這艘船上還有整整一大帮子技术员。他们想要弄清楚臭鼬在這段時間裡究竟干了些什么,想知道這一切是否属实。
我坐进驾驶室,臭鼬呆在我膝盖上。上校本来和我們在一起,后来很快地走了,只留下我們两個。
我神经紧张。认为上校的话也许有点道理。但是一天下来,什么事儿也沒有,于是我又倾向认为是上校错了。
這样又過了四天。我慢慢有点十习十惯了,也不再紧张。我对臭鼬很有信心:它大概不会干出对我們有害的事来。
技术人员一直在十精十神抖擞地工作,但是将军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看样子也许不能对臭鼬抱有太大的幻想。
第五天,在乘小艇去战舰时,上校說:“今天该结束了。”
一听這话我真的很高兴。
午休时我正准备去吃饭,突然间感觉到一切全乱了!說不清是怎么回事,但—切都在脑海中乱作一十十团十十,似乎有人在叫嚷,实际上又沒有任何人在叫。我从座椅中欠起身十子又重新坐下,叫喊声再次响起。
我直觉马上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因为一大早就有预感。我知道应当紧急撤离战舰。這种恐惧感控制了我,是一种本能的恐慌。但這时我又想到自己不能走,必须留下来、這样才对得起政十府给我的工资。我紧十抓扶手。强迫自己留下。
猛然又有一阵丧魂落魄的恐慌,使我彻底瘫痪,這是人力所无法抗拒的。我从椅中蹦起,臭鼬从膝间掉落,我艰难地推开舱门又返回。
“臭鼬!”我喊道。
我穿過房间想把它抱起来。刚走到半路我又被恐惧感所压垮,掉头夺门而出,慌不择路。
在梯子上我一個倒栽葱就滚了下去,底下全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到处是脚步声和喊叫十声。敢情這并不是我一個人的幻觉,我也不是胆小鬼——肯定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大麻烦。
当我来到甲板上,那裡已人声鼎沸。大伙推推搡搡,抢着要从舷梯爬下去。汽艇从岸边驶来,有些人等不及,就从舷梯跳入水中直接游去。
救护车和消防车争相驶来,警笛声此起彼落,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在叫唤。
我观察周围,人人紧张万分,脸色惨白,他们害怕的程度并不亚于我。我反而沒像原来那么紧张,甚至稍许平静下来。
人们還在舷梯上拥挤并摔入水中,我也排进队伍中,但又想起臭鼬,于是决定去援救它。当登梯登到一半时,勇气又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敢前进半步。真好笑,我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如此胆怯。
我只好随着最后一批人沿梯而下挤进汽艇,摇摇晃晃上了岸。
医生手忙脚乱,一面還在招呼水中的人赶快去急救中心。到处是慌乱的面孔,沸沸扬扬的嚷声,消防车的警笛依然在尖声叫啸。
“大家退后!”有人在高声大喊,“快跑!都往后撤!”
大家理所当然地四下散开,和遇到恶狼的羊群差不多。
這时响起一阵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鸣吼,我們全体齐刷刷转過身来。
在地槽学徐徐升起那艘核战舰,舰身下水花翻溅,涛声震耳。战舰平稳地升至半空,它轻十盈地,不带半点震颤地,直刺青云……一瞬间就不见了。
我猛然惊觉,周围是死一般的静谧,沒人敢稍许动一下。所有的人都屏息而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警笛早已不再响。
有人碰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敢情是将军。
“臭鼬呢?”他问。
“它不愿意跟来,”我回答时无地自容,“我本想回去找它,但是实在太可怕了。”
将军转身朝场地的只一端走去,我不出自主地跟着他。他改为一路小跑,而我连跑连跳地跟上他。我們旋风般闯入作战参谋部,三步两步跨上楼梯,进了雷达跟踪室。
将军大声呵叱:“位置测定了嗎?”
“是,阁下。此刻我們正在跟踪它。”
“很好,”将军說时透了一口长气,“好极了。无论如何要把它打下来,告诉我具体的方位。”
“就在头顶上。阁下。它還在继续升高。”
“已经有多高啦?”
“羌不多有5000英裡呢,阁下。”
“這不可能!”将军咆哮說,“它总不能飞往宇宙空间去吧!”
转身时他一下又撞到我身上。
“闪开!”
他边跺脚边从楼梯直奔下去。
我也随他而下,跟着也出了屋子,不過我朝相反方向走去。
后来在我经過行政大楼时,上校正站在那裡。他把我喊住。
“這個结局挺好的。”上校說。
“我曾想带走臭鼬,”我为自己辩护,“但它怎么也不肯走。”
“是嗎?你說它为什么要把我們全都轰走?”
我拼命在想他指的是谁,于是又问:“您指的是臭鼬嗎?”“那当然:其实它一直在等待机会,想占有一艘能改装成适合宇宙航行的船只。但是它首先得摆脱别人。所以才把我們统统赶走。”
我也同心這种看法
“那么,”我问他,“這說明它只不過是样子像臭鼬啦?”
“你說呢!”上校瞟了我一眼。
“我一直不太同意把它叫做臭鼬。我认为這并不正确。它沒有任何臭味但是這一次,它发出的无形思维如此强烈,简直把所有的人都从船上赶跑了!”
上校点点头,他凝视天空:“這样最好,我很高兴能有這样的结局。”
我本来确实有点责怪臭鼬,它哪怕和我道声再见也好哇,我毕竟是它在地球上最好的朋友呢!但它却像对待别人那样对待找,太不够意思了。
不過后来我已不這么想。
我现在仍旧不知道该捏住螺丝扳手的哪—头,但我又拥有了一辆新汽车,是用空军基地的工资买的。
這辆汽车也会自己行驶。更准确地說。只是会那么—点点,只能在僻静的乡村公路上,要是到了繁华马路上它就胆小了。
它哪能和老贝茨相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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