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莱斯是個疯狂之地》作者:弗雷德裡克·布朗
你知道,波莱斯的自转周期在它的整個运行過程中也一直毫无规律可言;而在双星之间還存在一個布雷克斯区域(又叫“布区”);在這裡光的传播速度会减慢到简直像爬一样并且被波莱斯落在后面然后——呃——
要是你還沒读過有关波莱斯的布雷克斯报告,那么当我介绍下面這些情况时,你可得用心记下来:
到目前为止,波莱斯是所知的惟一能够自己给自己在同一時間造成两次日食的行星;也是惟一的每隔四十小时就闷头和自個儿撞在一起,然后又急急忙忙去追赶自個儿的行星。
我不会怪你的。
因为我也曾同样不肯相信。而且当我头一回站在波莱斯上,眼看着波莱斯迎头冲過来相撞时,我真的给吓傻了。而我事先還读過了布雷克斯报告,還弄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会這样呢。很像那些早期电十影,摄影机架在火车前方,观众看着火车头直向他们驶来,就会有种逃跑的冲动,即使他们明知道火车并非真的在那儿也罢。
但我還是言归正传吧。例如那個早晨。我坐在办公桌前,桌面覆盖着一片草皮,我的脚正——或者好像正——插在一片泛着微波的水裡,但并沒有弄十湿。
桌面的草皮上還有只粉十红色的花瓶,花瓶裡,鼻尖冲下地插着一只艳绿色的蜥蜴,這套玩意儿——理智而非视觉告诉我——是我的钢笔和墨水瓶。桌上還有一张刺绣的條幅,上面用清晰的十交十叉针法绣着“上帝保佑吾家”。实际上那是地球中心刚刚用无线电发過来的电报。我不知道电报內容,因为我是在“布区作用”开始之后才进来的。我是不会因为看上去是就相信上面真的是“上帝保佑吾家”的。就在那一刹那,我觉得烦透了。该死!我才不在乎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呢!
你知道——我想我最好解释一下——波莱斯处在阿吉尔Ⅰ和阿吉尔Ⅱ——它以8字形环绕的双星——联线的中间地区时,就会发生“布区作用”。這种现象有科学解释,但必须诉诸于方程式而非文字。总之可以這样概括:阿吉尔Ⅰ是由正物质构成而阿吉尔Ⅱ是由反物质构成,在它们的中间——范围相当大——有一個地区,在那儿光的传播速度会慢下来,大大地慢下来。它差不多是以声速传播,结果就是:如果有個物体正以超声速运行——正像波莱斯一样——那么在经過你之后,你却会再次看到它正向你驶来。波莱斯的影像通過那個地区需要二十六個小时,在這期间,波莱斯早已绕着它的一個太十陽十转了一圈并在回返途中与它原来的影像相遇了。此时,波莱斯又在“布区”把一個新的影像落在身后。這样,每当它行至“布区”,就有一個影像迎面而来,另一個影像尾随其后。它们会把两個太十陽十同时遮住,使波莱斯自己为自己制造了两個日食。不久之后,波莱斯会撞上迎面而来的自己——顺便也把你吓傻,如果你正观看的话,即使你明白這一切并非真的在发生。
怕你听得糊裡糊涂,還是這样解释一下吧,比如有一個老式火车头以大大高于声速的速度朝你开過来,在离你一英裡远时它鸣笛了。它先经過你,然后你才听到了汽笛声。這是从一英裡之外的一点传過来的,而火车头早就不在那儿了。這就是当一個物体以超声速运行时的听觉效果,刚才我描述的则是当一個物体以超過它自己的影像的速度运行——而且在一個8字形轨道上——时,所产生的视觉效果。
這還不是最糟的,你可以呆在屋裡避免看到双日食和那迎头一撞,但你无法避免“布区作用”的影响。
那個,我是指“布区作用”,就又是另一码事了。這個地区对人的视觉神经中枢,要不就是大脑中控制视觉中枢部位,会产生某种影响,类似于某些药物作用。你会产生——确切地說你不能称之为幻觉;因为你看到的并非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是对已存在的东西的幻绘变形。
我清楚得很,自己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盖着一面玻璃而不是草皮;脚下只是普通的塑料地板而不是一片波动的水域,桌上放的不是插着一只蜥蜴的粉十红色花瓶而是一只二十世纪的古董墨水瓶和钢笔,而那幅“上帝保佑吾家”的绣品是一份打在普通电报纸上的电报。我可以通過触十摸来分辨這些东西,因为“布区作用”不影响触觉。
当然,你可以闭上眼,但是你不必——因为甚至在受影响的情况下,你的视觉仍提供了物体的大致尺寸和相互距离,如果你是在熟悉的环境裡,你的记忆和理智会告诉你它们是什么。
所以,当门被打开,一只双头怪兽走进来的时候,我知道它是雷肯。雷肯当然不是双头怪兽,但我能根据脚步声认出他。
我问:“什么事,雷肯?”
双头怪兽回答:“头儿,器械店眼看就要倒了。我們可能不得不打破在‘布区’裡不工作的老规矩了。”
“鸟群干的?”
两個脑袋同时点点头:“鸟群穿過去以后,墙的地下部分一定像個筛子一样。我們最好马上浇灌水泥。你觉得‘亚克号’即将运来的那种新型加固合金钢会挡住它们嗎?”
“当然。”我扯了句谎。我忘了“布区”這回事,转身去看時間,但墙上原来挂钟的地方现在是一個白色百合花做的花圈。从一個花圈上你是无法读出時間的。我說:“希望在得到合金钢之前我們不用加固那些地基。‘亚克号’就快到了,沒准儿他们正在附近盘旋,等我們从‘布区’出去呢。你觉得我們能不能等——”
一声轰响。
“啊哈,我們当然可以等。”雷肯說,“器械店已经倒了,所以根本不用急了。”
“店裡沒人吧?”
“沒人。但我会再确定一下。”他跑了出去。
這就是波莱斯的生活!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就在雷肯离开时,我下定了决心。
他再回来时是一具浅蓝色的骷髅。
“沒問題,头儿。沒人在裡面。”
“有什么机器受损了嗎?”
他笑起来:“你能盯着一匹身上布满紫色大点子的橡胶马然后說出這台机器是完好還是砸断了嗎?說到這個,头儿,你知道你现在看上去像什么?”
我說:“如果你敢告诉我,我就解雇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开玩笑還是认真的。我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了。我拉开十抽十屉,把“上帝保佑吾家”的刺绣塞十进去,又猛地关上。我受够了。波莱斯是個疯狂之地,如果呆长了你也会发疯的。地球中心在波莱斯的工作人员有十分之一在一到两年之内就不得不回地球接受十十精十神错乱的治疗,而我在這儿都快三年了。我的职员们正一路攀升,但无论如何我已下定决心了。
“雷肯!”我喊道。
他已经朝门口走去,又转回身:“什么事,头儿?”
我說:“我要你给地球中心发個电报,直截了当,三個字:‘我辞职’。”
他答道:“遵命,头儿。”然后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思索着。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无可挽回了,除非我追上雷肯叫他别发那封电报。地球中心对這类事件的态度很是荒谬。他们在某些方面相当宽宏,惟有你提出辞职,他们决不容你再反悔。這是一條铁的原则,而在星际事业中,绝大多数情况下它被证明是正确的。一個人必须对他的工作抱有100%的热情才能做好工作,一旦他开始抗拒它,他就会变成一把钝刃的刀子。
我知道马上就会穿過“布区”了,但我還是闭着眼,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在能够把钟看成钟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之前,我不想睁开眼。我只是坐在那儿,十胡十思乱想。
雷肯接受那份电报內容时的漫不经心让我有一点受伤。作为十年的好朋友,至少他该說句我要离开他很遗憾之类的吧?当然,我一走他很可能被提升到我的位子。但即使他满脑子是這個念头,他就不能圆滑一些,装装样子嗎?至少他应该——
噢,别再心疼自個儿啦!我对自己說。你已经跟波莱斯、跟地球中心毫无瓜葛了,他们一放人,你很快就可以回地球找份工作,很可能還是当老师。
但是该死的雷肯!我又想到了他。在地球工艺学院他曾经是我的学生,波莱斯的這份工作也是我帮他找的。在一個人口接近1000的星球做行政助理,以他的年龄而言,能得到這個职位是很难得的。真是個不错的工作。要是這么說,以我的年龄而言——我自己只有31岁——我的工作也真的是份不错的工作。一份非常好的工作,只除了你永远无法建起一座持久不倒的房子而且——噢别再唠叨了,我告诉自己,你现在和這些毫不相干了,再回地球去教书吧,忘了這一切。
我累了,伏十在桌上打了一下瞌睡。
听到走廊裡的脚步声我抬起了头,不是雷肯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现在的幻像還满不错的,我想。這是個——或者說看上去是個——迷人的红发女郎。当然,不可能真的是。波莱斯倒也有個把女人,大多是工程师的妻子,而且——
红发女郎开口了:“瑞特先生,难道你不记得我了嗎?”這真的是個女人,声音是女人嗓音,而且很动听。听上去也很耳熟。
“别傻了,”我說,“在‘布区’裡,我怎么可能认出——”我的目光突然瞥见了她肩后的钟:确实是钟而不是花圈或者布谷鸟巢之类的了。我忽然意识到房间裡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恢复了正常。這表示“布区”已经過去,我看到的不再是幻像了。
我的目光回到红发女郎的身上。那么這個一定是真的。忽然间我认出她来了,虽然她已经变了样,大大地变了样。而所有变化都只使她变得更美,尽管早在地球工艺学院,在我的外太空植物课堂上,麦琪莲娜·直就已经是個非常可十爱十的女孩了。
如果說那时的她很可十爱十,那么现在的她则是美丽。简直美得惊人。星际脱口秀栏目怎么会沒选上她呢?或者已经选上了而我不知道?她一定是头一次离开地球,而且——我发觉自己一直在盯着她发呆。我慌忙站起来,差点不小心从桌上倒過去。
“当然我记得你,直小十姐。”我结结巴巴地說,“干嗎不坐下呢?你怎么会到這儿来的?上面放宽了谢绝游客来波莱斯的规定嗎?”
她笑着摇摇头:“我不是来游览的,瑞特先生。地球中心为你征聘一名技术员兼秘书,我去应征并中选了。当然,最终還是取决于你是否满意;实十习十期为一個月,就這样。”
“太棒了。”我說。而這個表示实在是太過节制了,我开始大肆渲染:“妙极了——”
传来一個清嗓子的声音。环顾之下,我发现雷肯站在走廊上。這回不是什么蓝色骷髅或双头怪兽了,只是丑陋的雷肯。
他說:“您刚才发出的电报已经收到回电了。”他走過来把回电放在桌上。我盯着它。“同意。八月十九日。”上面写道。有那么一会儿我曾妄想過他们会拒绝我的辞职;现在這希望也破灭了。他们的回复像我发的电报一样,直截了当。
八月十九日是“亚克号”下次抵达的日期。当然他们不会十浪十费時間——无论是我的還是他们的,還有四天!
雷肯說:“我想你一定希望尽快知道回电內容,菲利浦。”
“当然。”我瞪着他,說,“谢谢。”怀着一丝恶意——也许比“一丝”要多点儿——我想道,好吧,朋友,你也沒得到這個职位,不然回电会写明這点。很明显他们会派另一個人乘下班飞船来接替十我。但我沒這這么說出来。人类文明的虚伪外壳太厚了。
我說道:“直小十姐,我很荣幸地介绍你认识——”他们却看着彼此,笑开了。我想起来了。当然,雷肯和麦琪莲娜曾经同在我的班上读书,還有麦琪莲娜的双胞胎弟弟,沃茨勃德。一旦你和這姐弟俩熟识了,你就会叫他们麦琪和沃茨。”
雷肯說:“麦琪一下飞船就碰见我了,還是我告诉她怎么找到你办公室的呢。”
“谢谢。”我說,“合金钢运到了嗎?”
“我猜运到了。他们卸下了一些箱子。不過因为急着启航,‘亚克号’已经离开了。”
我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雷肯說:“得了,我這就去核查那批货物。我只是来给你送一下电报,觉得你应该马上得到這個好消息。”
我狠狠瞪着他走出门的背影。這個卑鄙的家伙!這個——
麦琪莲娜问道:“需要我马上开始工作嗎,瑞特先生?”
我调整一下表情,挤出一個微笑。“当然不必,”我告诉她,“你一定想先逛逛,欣赏一下风景,熟悉一下环境。想去社区裡喝一杯嗎?”
“当然。”
我們沿着一條小径漫步,走向一小群矮小的,四四方方的单层建筑物。
她說:“感觉——感觉很奇妙。好像我在踏着空气行走,轻快极了。這儿的重力是多少?”
“0.74。”我說,“如果你在地球上重——呃——一百二十磅,在這儿你只有大约八十九磅——对你来說,当然,一百二十磅很标准。”
她笑起来。“谢谢你,教授——哦,对了,现在不是我的老师了,是我的上司,我得叫你瑞特先生。”
“但如果你愿意叫我菲利浦就更好了,麦琪莲娜。”
“那你得叫我麦琪才行。我讨厌麦琪莲娜這名字,正像沃茨讨厌沃茨勃德一样。”
“沃茨现在還好嗎?”
“很好。在玻利当学生导师,但他不太喜歡那份工作。”她看看前面的社区,“为什么盖這么多的小型建筑而不在数量上少一些,规模上大一些呢。”
“因为在波莱斯,任何建筑的平均寿命只有三個星期。你永远不能预知它什么时候会倒塌。有时還把人埋在底下。這是我們最头疼的問題。我們所能做的就只有把房屋建得尽可能的小而轻。除了地基,地基我們总是筑得尽可能的牢固。采取了這种措施,目前为止還沒人在建筑倒塌事故中受重伤,但是——你感觉到了嗎,就在现在?”
“震动?怎么回事,地震嗎?”
“不,”我回答,“是因为鸟群飞過。”
“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把我逗乐了。我說:“波莱斯是個疯狂的地方。刚才你說過感觉像在踏着空气行走。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說,你确实是脚踏在空气上。波莱斯是一個极为罕见的由一般物质和重物质共同构成的星球。重物质由塌陷的分子组成,密度很大,以至于你甚至不能举起鹅十卵十石大小的一块。波莱斯的地核就是由重物质构成的。這就是为什么這個小個子行星,面积不超過两個曼哈顿,重力却相当于地球重力的3/4。在地核上生活着生物——动物,沒有智慧型生物。地核上也有鸟,它们有着与波莱斯地核相类似的分子结构,密度极大,以至于一般物质对于它们,就像空气对于我們一样稀薄。事实上,它们能在一般物质中飞行,就像地球的鸟类在地球大气中飞行一样。波莱斯的地幔——是由一般物质构成的——就是它们的大气层。在它们看来,我們是在波莱斯‘大气层’的外壳上行走呢!”
“所以它们在地底下飞行引起的震动造成了房屋倒塌?”
“是的。更糟的是,不管我們用什么浇筑房子的地基,這些重鸟总能轻而易举地一穿而過。对它们来說,穿過铁和钢并不比穿過沙子和泥土更困难。我們刚刚得到一批地球运来的超强度钢材——就是你听见我和雷肯谈到的那种合金钢——但我并不认为它们能顶什么事。”
“這么說那些鸟岂不是很危险?我是指,不仅仅能弄倒房子。难道不会有一只具备了足够大的动量,冲出地面飞到空气裡来嗎?难道它不可能正好穿過一個什么人嗎?”
“重鸟不会让這种事情发生的。”我說,“它们飞得最高时也会与地面保持几英寸的距离。当接近它们的‘大气层’的顶部时,重鸟们似乎通過某种特殊器官感应到。类似于蝙蝠的超声波。当然你知道蝙蝠是怎样在黑暗中飞行并不撞到固体的。”
“是的,就像雷达。”
“沒错,就像雷达,只是蝙蝠靠的是声波而非无线电波。重鸟也用的是相同原理,只是和蝙蝠相反,它们要避开的是对它们来說相当于真空的物质。因为是由重物质组成的,重鸟不能在空气中生存和飞行,正像普通的鸟不能在真空中生存和飞行一样。”
我們在社区裡要了两杯鸡尾酒,麦琪莲娜又提起了她弟弟:“沃茨不太喜歡教书,菲利浦,你能设法在波莱斯给他找份工作嗎?”
我說:“我已一再要求地球中心再给我配一個行政助理,自从耕作面积扩大后,我們的工作量越来越大了。雷肯确实需要协助。我会——”
她的脸发亮了,充满了热切的希望。可是我突然想起,我已经是個局外人了。我已辞职因此在地球中心,我的任何推薦将会得到同一只重鸟的推薦同等程度的重视。我有气无力地收尾道:“我会——我会试试看能否帮沃茨說句话儿。”
她說:“谢谢你,菲利浦。”我的手正搁在桌上;有那么一刹那,她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我知道說“有股高十压电流通過了全身”是個老掉牙的比喻;但是当时真的有,而且不仅给了我身十体,還给了我脑子重重一击,因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头朝下倒地,比波莱斯有史以来任何建筑的倒塌都更具破坏十性十地轰然倒地。我都不能呼吸啦。我沒看麦琪莲娜的表情;但她一定也多少感受到了那股电流,因为她的手在我手上滞留了1/1000秒后就像被电到一样猛缩了回去。
我挣扎着站起来,建议我們回总部去。
因为现在的情况绝对不允许這一切发生。中心已经批准了我的辞呈,我现在沒有任何明的或暗的收入来源。只因一刹那的发神经,我已自毁前途。我甚至不确定能否找到個教书的工作。地球中心是整個宇宙中最具影响力的组织机构,各個领域它都有染指,如果他们把我列进了黑名单——
回去的路上,我心事重重,任麦琪莲娜一個人自說自话。我想告诉她真相——可是又不想。
我在两种選擇中和自己做着斗争。终于我输了,要不就是我赢了,反正我将不告诉她,直到“亚克号”到来。這段時間我会假装一切正常,给自己一個机会,看看麦琪莲娜会不会十爱十上我。瞧,我给了自己一個多么大的机会啊。为期四天的机会!
到那时——我是說,如果在那之前她十爱十上我的话,我就会向她坦白我曾经干了件多么傻的事,然后告诉她我希望——不,在我从茫茫前途中找到一线光明之前,我不会让她跟我一块儿回地球,即使她愿意也罢。我能允诺的只有:等我找到一個体面的工作可以再一次干出点样子来的时候——不管怎么說我還只有31岁,也许能够——
诸如此类的话……
雷肯正在办公室等我,气急败坏的样子,像只落水的大黄蜂。他說:“地球中心运输部的那群糊涂虫又把货弄错了。那些装合金钢的箱子裡——根本沒有!”
“沒有什么!”
“什么都沒有!全是空箱子。一定是装货机出了故障而他们沒发觉。”
“你确定那些箱子是应该装合金钢的嗎?”
“当然确定。提货单上的其它每样货都到了,而且单子上還特别指明了那些钢材是装在這种特制箱子裡的。”他用手搔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這头发使得他比平时更像只鬈十毛十狗了。
我冲他咧嘴一笑:“也许這是种隐形钢材。”
“隐形,失重而且摸不着。我能在给中心的回电中這样描述嗎?”
“只要你愿意。”我对他說,“不過先等一下,我先去告诉麦琪她的卧室在哪儿,然后想和你谈谈。”
我把麦琪莲娜带到整個总部最舒适的卧室。她再一次为帮沃茨找工作的事而感谢我,這使我在回办公室的一路上心情比一只重鸟還要沉重。
“头儿,什么事?”雷肯问。
“是關於发给中心的那份电报。”我告诉他,“我是指今天早上我让你发的那份,我不想任何人对她透露此事。”
他嘻嘻一笑:“想亲自对她說,是吧?沒問題,我会看牢嘴巴的。”
我有些自嘲地說:“也许我发出那份电报是個愚蠢的行为。”
“你這么认为嗎?”他說,“可我却很高兴你那样做。真的是個好主意。”
他走了出去,我竭力控制住自己才沒向他扔东西。
如果有必要提一下時間的话,那天是星期二。我只把它记作我粉碎波莱斯两大难题之一的日子。
我当时正在口述一個關於青麦耕种的通告,波莱斯对地球很重要,正是因为這裡是某些植物的原产地和惟一产地,而它们的衍生物是一些药品的必需成分。我觉得头晕目眩,因为我正看着麦琪莲娜做记录,她坚持在到达波莱斯的第二天就开始工作。
突然,仿佛有如神助,一個想法从我晕乎乎的脑袋裡跳出来。我停止了口述,打电话叫雷肯過来。他进来了。
“雷肯,”我說,“订购5000安瓿J-17调节剂。要加急运送。”
“头儿,你忘了?我們已经试過那种药了,以为也许能帮我們消除在布区的幻像,可是它并不能对我們的视神经起作用,我們照样看到幻像,它能够控制的是人的体十温十高低或——”
“或睡眠時間长短!”我打断了他的话,“這正是我想要的,雷肯。想想看,因为是绕着两個太十陽十公转,波莱斯上白天和黑夜十交十替得十分频繁而且毫无规律,所以我們完全不依照它们制定作息,对不对?”
“沒错,所以——”
“所以既然沒有我們能够依照的波日和波夜,我們就成了一個遥远得看不见的太十陽十的十奴十隶,以24小时为一天。其实‘布区作用’每20小时发生一次,是十分规律的,我們可以用调节剂调节我們的睡眠時間,变成以20小时为一天——6小时睡眠,12小时清醒——在人们的眼睛耍鬼把戏的時間,让每個人都在甜甜的睡梦中度過‘布区’,而且在一個黑暗的卧室裡,即使你醒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一年会多些或少些日子——但再沒人会十精十神失常了。這個主意有什么十毛十病嗎?”
雷肯的眼神变得呆滞茫然,然后用手“啪”地拍了一下脑门。
他嚷道:“太简单了,這就是惟一的十毛十病!简单得该死,只有天才才想得到!两年来我一直在慢慢变疯,解决的办法却简单得想不到!我马上就着手干!”
他朝外走了两步,又转回身:“那我們怎么让房子不倒塌呢?快,趁你现在還是個天才或别的什么,赶紧想!”
我笑起来:“为什么不去试试空箱子裡你那一堆隐形钢材呢?”
他骂了句“疯子”,然后带上了门。
第二天是星期三,我放下工作,带麦琪莲娜做环波莱斯的远足。只要同麦琪莲娜·直在一起,任何远足都是愉快的。只是,我知道我只剩一天時間和她共度了。世界末日会在星期五降临。
明天“亚克号”将会从地球启航,载着能解决我們难题的调节剂——和地球中心派来接替十我的那個家伙。飞船将沿曲线穿越太空,到达在阿吉尔Ⅰ—Ⅱ星系之外一個安全地点,再借助火箭推动力进入這個星系。它将在星期五抵达,然后我将被它带回地球。我尽量不去想這事儿。
我相当成功地把它抛到脑后,直到我們回到总部。雷肯迎上来,那张难看的大嘴都快笑豁了。他嚷嚷着:“头儿,你成功了!”
“太好了。”我說,“可是你指什么成功了?”
“你告诉了我怎样去加固地基!你解决了這個难题!”
“是嗎?”
“当然!他告诉過我,记得嗎,麦琪?”
麦琪莲娜看上去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她說:“当时他是在开玩笑。他說的是用空箱子裡的东西,不是嗎?”
雷肯咧开大嘴笑起来:“他认为自己是在开玩笑;但从今以后那就是我們需要的——空无一物。瞧,头儿,就像那调节剂——太简单了以至于我們想不到;直到你让我用空箱子裡的东西,這才引发了我的思考。”
我站在那儿呆呆想了一会儿,然后用了雷肯前一天做過的动作——用手使劲拍了一下脑门。
麦琪莲娜看上去還蒙在鼓裡。
“空的地基。”我向她解释,“什么是重鸟不能穿越的?空气!它们总是设法在距空气几英寸的地方掉头。所以我們在地下建地基时,只需在中间留一條空气带,重鸟就会避开了。现在我們可以想盖多高的房子就盖多高了!我們可以——”
我突然不說了,因为不再是“我們”了。“他们”可以那样做,总之是我回地球谋生之后的事了。
星期四過去了,星期五到来了。
我在工作,工作到最后一刻,因为這样是最轻松的。在雷肯和麦琪莲娜协助下,我正在列出新的建设计划所需的材料。首先是一座三层楼、大约四十個房间的建筑,作为总部大楼。
我們做得很急,因为“布区”快到了。当你不能读又只能凭感觉去写的时候,你是沒法做笔头工作的。
但我一门心思全在“亚克号”上。我打了個电话给电话局让他们询问一下此事。
“只接到飞船上一個电话,”接线员說,“他们已进入阿吉尔系,便是赶不及在我們进入布区之前着陆了。他们会在我們穿出布区之后立即着陆。”
“明白了。”我說,同时放弃了他们会推迟一天到达的希望。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正在接近布区。北方的天空上,我可以看到,波莱斯正向我們飞来。
“麦琪,”我說,“到這儿来。”
她来到我身边,我們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胳膊揽着她的腰肢。我不记得曾把手放到哪儿去,但我沒再把它拿开,她也沒有动。
雷肯在我們身后清了清喉咙,說:“我去把列出来的单子送到电报员那儿。‘布区’一過他就能和地球联系了。”他走了出去,并随手带上门。麦琪莲娜似乎又贴近了一些。我們都注视着窗外冲過来的波莱斯。她說:“美极了,不是嗎,菲利浦?”
“是的。”我转過身,凝视着她的脸,說道。然后——并非预谋地——我吻了她。
我离开她,到办公桌前一屁十股坐下。她问:“菲利浦,有什么不对嗎?你沒有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個妻子和六個孩子吧?我在地球玻利学院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你可是個单身汉。我花了五年等自己对你的热情消退可是失败了,最后用尽心机在波莱斯找了個差事只为了——你非得十逼十我向你求婚才满意嗎?”
我呻十吟了一声。我避开她的眼睛,坦白了:“麦琪,我十爱十你十爱十得发疯。但是就在你到這儿之前,我向地球中心发了一份三個字的电报,上面写的是:‘我辞职’。所以我不得不乘這一班飞船离开波莱斯,而且既然地球中心对我失望了,我甚至怀疑我能否再找到工作。此外——”
她叫了一声:“但是,菲利浦——”并向我這边跨出一步。
有人敲门。是雷肯。我为谈话被打断感到一阵高兴,我叫他进来,他打开门。
他问道:“告诉麦琪了嗎,头儿?”
我沮丧地点点头。
雷肯咧嘴一笑:“太好了,”他說,“我憋着不說都快憋爆了。能再看到沃茨真是棒极了。”
“什么?”我问,“哪個沃茨?”
雷肯的傻笑慢慢消失。“菲利浦,你是失忆了還是怎么的?难道你忘了四天前,麦琪還沒来的时候,地球中心发来一张电报,你叫回复的那回事了嗎?”
我张大嘴巴盯着他。那幅“刺绣”!我甚至读都沒读過那份电报,更别提回复了。是雷肯還是我十精十神错乱了?我记得那时把它塞十进十抽十屉了。我拉开十抽十屉,读那张电报时我的手有些抖:批准有关加派行政助理的申請。推薦何人任此职?
我抬头再次盯住雷肯。我问:“你刚才說,我发了封电报回复它?”
他看上去和我一样震惊:“你叫我回复的。”
“我叫你回复什么啦?”
“沃茨·直。”他打量着我,“头儿,你沒觉得哪儿不舒服吧?”
我太舒服了,以至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裡炸开了。我站起来,凝视着麦琪莲娜,說:“麦琪,你愿意嫁给我嗎?”
我赶在“布区”降临之前及时拥抱住她,這样我就不会看到她像什么,她也不会看到我像什么了。但越過她的肩,我能看到一個家伙,一定是雷肯。我說:“走开,你這猩猩。”我說得绝对客观,沒有侮辱他,因为那正是雷肯此时的形象。一只鲜黄色的大猩猩。
地板在我脚下震动,但是另有一些事情正发生在我俩身上,所以我根本沒意识到這震动意味着什么,直到那只猩猩尖十叫着冲进来:“一群鸟在我們下面飞過,头儿!赶紧出去,不然……”
這就是他在房子倒塌前来得及說出的全部的话。锡皮屋顶砸中了我的头,我晕了過去。波莱斯是個疯狂之地。我十爱十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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