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共情
司宁宁同样缓住步子,她落后于霍朗两节台阶,霍朗旋身看她,她则仰头看霍朗。
楼梯不算宽敞,這处又靠近转角处的窗户,屋后日光光晕从窗口倾泻进来,丝丝明媚落在司宁宁脸上,让她脸颊看起来愈发白皙,眉眼愈发鲜亮。
她弯弯唇瓣,仰头望着霍朗问:
“你有什么想法嗎?”
“我的想法是,等到年底太久了,而且下不下雪太不保险,不公平。”
司宁宁眼眸晶亮,含笑又问:“你觉得怎么样才算公平?”
霍朗沒有丝毫的犹豫,他握紧司宁宁的手,带着司宁宁继续往上走,并且很快给出答复:
“等雪太久,等雨吧!即使南北差异再大,那每年也都会下雨。”
說罢,他回头询问司宁宁的意见,“如果你觉得可以,那么等到下一次下雨时,我将向你献出绝对的忠诚。”
霍朗神情严谨,语调诚恳认真地坐着会让自己坚守一辈子的保证。
司宁宁觉得,她沒理由拒绝。
于是,她轻轻勾了勾霍朗的手心,小声說了句:“說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对我說的所有话我都记得,假使有一天你违背了我,我将不会原谅你。”
阁楼氛围泛起怦然心动的涟漪,在地面映射进来的斑驳竹影中,两個模糊的人影鼻尖逐渐靠近。
在触碰在一起的前一刻,他沉声向她许诺,“永远不会。”
霍朗拥住司宁宁,随着鼻息交融,唇齿交缠,他心裡默默将眼前的姑娘和那面炽热的红旗画上对等号。
也默默地在心裡做出决定,余生要像守卫那面红旗一样,守卫他的姑娘。
夏季雨少,可一旦下雨,那么总是来得沒有征兆。
为确保万无一失,保证司宁宁进门时家裡物件齐全,在扫盲班新班级和旧班级课程渐渐踏上正轨的同时,霍朗也在牟足了劲儿干。
前阵子工分换回来的木材都是新木,阴暗水分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动工,霍朗等不及,拿着新木跟队上其他人家换现成阴好的,生产队沒有,就去大队换,大队不够,就去其他生产队换。
那一颗颗动辄三四十斤、五六十斤的木头,也亏他這么远的路来回来去地扛。
他乐在其中,肩上磨出水泡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也不敢跟司宁宁說就是了。
不過话說回来,因为扫盲班增加班级的事,司宁宁和蒋月每天都是满课,两個人一人教国文,一人教数学,协商分工,上午一個带大班一個带小班,下午则颠倒過来,也是真的忙碌就是了。
不足半個月的時間,两個人就瘦了一大圈。
司宁宁和霍朗都忙,這段時間都沒细致地注意到彼此,還是禾谷回家不高兴的抱怨,霍朗才知道這件事。
蒋月是原本就瘦,加上霍朗从来沒怎么关注過她,所以去扫盲班的时候,霍朗从她身上沒看出什么。
倒是司宁宁,霍朗时时都关注着,一眼瞧過去,那可不是瘦了一星半点的事儿。
姑娘家家的,体态本来就纤细轻盈,加上去年年底司宁宁病了一回,霍朗一直觉得她過于瘦小孱弱,就想着把她养胖点,养健康点。
努力的大半年,时时好吃好喝的滋养着,好不容易把人养得脸上血色多了些,尖下巴圆润了一点,這回可好,前后還沒半個月的時間,又瘦回了先前的钉子脸。
“什么钉子脸?”
课下時間,孩子们在小操场上奔跑玩耍,司宁宁和霍朗站在边缘处的树荫底下。
司宁宁抬手摸了摸脸,虽然她也比较喜歡自己脸颊饱满圆润的状态,可這也无法阻挡她翻白眼回怼霍朗:
“這叫瓜子脸好不好?”
霍朗头一回沒有依着她顺着往下說,而是冲着操场上来回逃窜玩闹的孩子们抬抬下颚,问:
“這些新来的孩子,来时气色都不怎么样,现在看怎么他们的气色好了些,反倒是你的气色不如从前了?是学生难管教,课不好带?還是沒好好吃饭?”
司宁宁摇摇头,有些无奈。
带两個班级确实有点费心思,加上這些孩子们年龄都不大,這么小就离家,司宁宁考虑的地方总是很多,比如他们会不会想家?
会不会打架?
玩闹的时候会不会摔着碰着?
她所有的关注,都不受控制地放在了這些孩子身上,自己自身過得如何,并沒有過多在意。
不過這些都不用要。
浅浅的叹息后,司宁宁沒有回复霍朗,而是淡粉色水润的唇瓣勾起,目光柔和地望着小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
她嗓音温柔轻缓,呢喃着跟霍朗說着与话题无关的话:
“飞扬少年最动人心,奔跑的时候像是穿過了光阴,阳光多好啊……撒于每個角落,照亮了他们這段在人生中最无忧的时刻。”
她侧头看霍朗,叶间斑驳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映衬得愈发明媚温柔:“是值得的。”
不是所有人的明媚和温柔都是在出生时就从娘胎裡带出来的。
比如眼前的司宁宁。
她的温柔和明媚,是靠着自身经历的无数阴影逐步奠基而来的。
因为年幼时的被忽略,她经历了同龄人沒有经历過的痛苦,压抑和不快乐,沒能好好地被爱過,沒能体会過童年的快乐,這是她的遗憾,也是她的渴求。
所以,在這些看起来与她曾经年龄相仿的孩子时,她总是想着一定要好好地去对待,好好地去呵护,仿佛這样就能弥补心裡的缺失。
霍朗是懂司宁宁的。
仅是微微怔愣片刻,之后喉结上下滚动,霍朗薄唇抿起什么也沒說,只在无人留意的角度裡,悄悄握紧了司宁宁手。
司宁宁不以为意,反手与霍朗相握时,還笑语晏晏的安慰霍朗:“不要为我担心好嗎?這些对我来說都是值得的,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說罢,她又俏皮地吐吐舌头,故意逗弄霍朗道:“而且等将来這些孩子走出大山,說不定我還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名人呢!到时候全世界所有人都会知道,在z国偏远的小山村裡,有這样一位传奇的教师,那就是我!”
霍朗心底叹气,面上确实配合司宁宁笑出来,“为什么是你?也有可能是蒋知青。”
气氛活络起来,司宁宁故意扬起脖子,娇气傲然的像天鹅一样,“那就两位传奇老师吧,我把蒋月顺便带着好了。”
霍朗摇头失笑。
正逢屋檐下悬挂的竹筒被蒋月“笃笃笃”的敲响,孩子们知道上课時間到了,一個個收了玩心,纷纷往教室跑去。
有几個你追我赶的差点把别人撞到,司宁宁看见连忙拔高嗓音提醒:“胡壮壮,你跑慢点,别碰着别人了。”
說罢回头看霍朗,司宁宁笑道:“那……我去上课了,你也会吧?”
霍朗点点头,握着司宁宁的手却沒急着放开,他深邃桃花眸盯着司宁宁,语调沉稳低哑道:“中午去家裡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司宁宁点点头,他才松了手。
司宁宁跑出去几步,又转過身来冲霍朗摆手。
霍朗摇摇头,示意不急着走,旋即下巴抬了抬,意指要看着司宁宁进教室。
司宁宁磨不過他,无奈叹了口气,噘噘嘴小跑进了教室,不多会儿就听见教室裡传来孩子们整齐喊“老师好”的声音。
霍朗在门外驻足许久,等待课程进行了一段時間,才迈开步子离开。
而知青点裡,除了消瘦下来的司宁宁和蒋月,其他人的日子過得也不算太平。
原本說好女知青附带帮男知青做饭来着,可宋小芸嫁人后,早早地就搬离了知青点,整個知青点就剩下三位女知青,司宁宁和蒋月忙着备课上课,自己饭都顾不上吃,更别說帮助男知青。
剩下的徐淑华也因为负责扫盲班做饭的活儿,工程巨大,抽不出心思管男知青。
几個男知青手忙脚乱好一阵子,吃了苦头不說,還糟蹋了不少口粮,最后实在被办法,就跟赵宏兵商量,他们自己出口粮,去扫盲班吃。
意思就是想徐淑华做大锅饭的时候,顺带帮他们一把。
赵宏兵和徐淑华点头同意了,几個男知青才从做饭的苦海裡被解救出来。
而除了這些,因为几個女同志都有事忙,知青点偏房的兔子也由男知青帮忙照看。
之前忘了說,兔子繁殖速度很快,且每一窝多在八只以上,之前就已经繁殖了好几窝,房间裡三面墙兔笼都叠得有人头高了。
兔子多了,收拾再勤味道也到,更别說本来就是容易起味儿的夏天,再加上男知青们打扫起来沒有女知青那么仔细,味道就更大了。
司宁宁每次下午下完课回来,夜裡睡觉时闻着被风带過来的味道都觉得太阳穴一一跳一跳地疼。
兔子越来越多,他们一個個的手上也都有活儿干,根本抽不出空闲去收拾、割草啥的,要是继续下去,不光人受罪,兔子也养不好。
司宁宁早就想处理来着,但是一直沒得空,原本想等着下星期放假,等孩子们都回家了,她收拾一下,再赵宏兵反映一下這些兔子怎么处理。
然而却发生突发事件,莫北在收拾兔笼的时候被兔子咬了手。
别看兔子是啮齿动物,咬的那一口可不轻,莫北右手掌侧直接被咬掉了一块肉,真皮层破裂,鲜血外涌,流速惊人,不多会儿地上积了数十滴血渍,每一滴落地砸开都有婴儿拳头大小。
起先莫北以为是自己操作不当,才被咬,也沒好意思跟其他人說,還是下午下课,司宁宁回头喂兔子的时候发现血迹,挨個问才问出来的。
一個下午的時間,莫北伤口血迹早已止住,可司宁宁得知事情经過看過去时,就看到他掌侧微微凹陷暗红色的血窟窿。
当时司宁宁就觉得,這些兔子不能留了。
之前从来沒有出现過這种情况,现在却突然出现……
当然,兔子咬人的可能也有很多种,比如操作不当,让兔子受到惊吓。
也有可能是发情期沒有及时配种,公兔母兔都会陷入狂躁状态,一丁点动静都会让它们产生应急反应。
当然,沒有足够的食物,当兔子一直处在饥饿的状态下,這也会让它们处在狂躁边缘,被惊动时,对人或物或者是同类发生攻击。
不管是哪种情况,這些兔子都不能留。
比较是禽类,咬伤人的话,很有可能让人感染上疾病,這次咬的是莫北,下次可能就是蒋月、徐淑华,或者她和宋书瀚他们了。
司宁宁回屋取了碘酒和酒精棉出来,背对房间门口,瞒着众人眼又从空间取了几粒抗生素和消炎药出来。
随手在桌边撕了两片四方形的纸,司宁宁把两种药分开包着装好,之后走出房间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她望着莫北,手在桌子上拍了拍,“盒子裡的是酒精棉,小瓶子裡的是碘酒,這两包一個是消炎药,一個是……”
司宁宁也不確認這個时候有沒有抗生素药粒儿這种东西,磕巴了一下转口道:
“额,也是消炎药,都是我之前春节从京市带過来的。”
“清理伤口你会吧?你会的话让他们谁帮你一下,等清理完了,這两份消炎药你各吃一粒,這两天饭后也都记得要吃。”
司宁宁說着,踱步往外走,“你们动起来吧,我去趟队裡。”
继几個月之前被司宁宁严肃果决的拒绝過以后,莫北再也沒有主动跟司宁宁說過一句话,哪怕刚才也是,莫北有心想說不同,却一直沒找到开口的机会。
眼下意识到司宁宁的动机,莫北迅速起身,沒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司宁宁的胳膊:
“我沒事,不要因为這点事就把這些兔子送走……我下次可以小心。”
兔子对莫北来說不算什么,但這几個月裡,通過先前司宁宁的话语,莫北渐渐学会的共情。
因而他心裡很明白,知青点裡,大家過得都很辛苦。
除了日常偶尔能吃到的鸡蛋,這些兔子是荤腥上面,大家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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