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离别 作者:伊人花开 常胜這一行人并不能在宁州城常住——已经快近十月底了,若不早早上路,就无法在過年前赶到杭城;因此几人又在玉溪坊住了两三日,便到了临行這一天。 叶蕙大清早就带人赶到了玉溪坊,最后面還有辆马车装着满满的土仪,既有自家蜜饯作坊的各种蜜饯,也有海城庄子上出的高度蒸馏酒、勾兑果子酒,還有数坛番茄酱。 有了高度蒸馏白酒,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浸泡勾兑各色果酒。如此一来,叶蕙随身庄园中窖藏的各种果汁都派上了用场,蓝莓酒,草莓酒,青梅酒,樱桃酒,都由万俟家经销,完全在大齐开创了一個独一无二的市场,近半年来赚到的钱,几乎令她数到手软。 若是真有一日要迁居南方,只要還有高度蒸馏酒在手,也不用愁生意难做了,南方的果品又多,杨梅酒和金桔酒也是可以一试的好材料;叶蕙最近想通了這事儿,便彻底放下了心中担忧,心情也彻底舒畅起来。 常胜住在宁州這几日,也沒少往冷梅巷跑,只是再不敢与叶蕙见面——他从来不知道,那泥菩萨一样的叶太太也有犯性子的时候,若再敢偷偷摸摸见叶蕙,還不知道又要被叶太太如何整治呢,他可不敢冒這個险。 何况本就有個提亲后男女双方就不能再见面的规矩在——他這几日都如此這般劝說着自己,到了冷梅巷,也只是陪祝伯等人聊聊天說会儿话。還抽空去了趟远山村,探望了哑婆和吴山两口子,林诚两口子,還有秦老六等人。 可是今日。却是要走了啊,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再与她說几句话?常胜天不亮就睁开眼。一直盯着窗帘边的小小缝隙,只盼着天色赶紧泛亮,又盼着天色永远不要亮…… “少爷,叶姑娘来了。”宋海在内室外轻轻敲门。 常胜一個鲤鱼打挺从床上蹦到地上,迅速给宋海开了门,嘴角還带着微笑:“宋叔早啊。” 宋海笑着回了声少爷早,這才发现自家少爷早就穿戴整齐。看来更像昨晚便已经收拾好,就在床上坐了一宿,却越坐越精神一样;他不免垂头微扯嘴角——自家少爷看来很是在乎那位叶姑娘,若将来真能将叶姑娘娶到家,恐怕是個怕老婆的吧? 若說宋海之前并不知道常老夫人的打算。還觉着叶蕙门户小,配不上自家少爷,等那天常七老爷和太太亲自去了冷梅巷,宋海也就恍然大悟了;恍然大悟之后,他并不止一次为少爷鸣不平,不過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只有少爷喜歡,似乎才是最好的…… 常胜本就是一個人梳洗好了,在屋中发呆的。如今立刻带着宋海迎出来后,叶蕙已经坐在前院客座中喝茶了,作陪的却只有冯庆家的,一個主人都沒有。 他不免心中纳罕,七舅母和姐姐今儿這是怎么,为何如此失礼? 待叶蕙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他突然明白過来,原来七舅母和姐姐是故意的,好叫两人在分开之前再单独见见面……蕙儿其实也是想单独见见他的吧?否则起個這么大早赶来玉溪坊做什么? 常胜想到這儿,眉眼间立刻全是笑容;冯庆家的见状,忙给宋海使了個眼色,两人无声的倒退着出了屋。 “那一日你送我回冷梅巷,我也沒来得及与你细谈,今儿你都要走了,我必须得问问你了,九嫂叫我劝劝你,回去后就听常老夫人的,将族谱上了,這事儿你究竟如何想的?”叶蕙长驱直入道。 她不是来诉离别的。不管他說服了常家,能来宁州城落户,還是說服不了,她带着娘亲弟弟举家南迁,最迟明年也就见到了,她又不是热恋中的小姑娘,分开一年半载的当真不算什么。 常胜听得她這么问,脸上笑容缓缓凝结。他怎么想有用么?若真依着他,姓什么叫什么都沒所谓,只要外祖母同意他来宁州落户就成了。 “就算我只是個小厮,你不也沒嫌弃我?”常胜颇带着小情绪,低沉回道,“为什么一個两個三四個的,都催着我上族谱?我又不是真的……” 他倒是想說,我又不是真的姓常的,可想到顾敛之,顿时收住了话。 叶蕙扑哧笑出了声。要知道這可是她头一次见到他耍小孩子般的无赖脾气呢。 可他既然如此想不通,眼下又沒有别人,总得给他讲透了不是?否则等他回到杭城,就算答应了上族谱的事儿,满脸都不情不愿的,别人不定怎么說他不识抬举呢,何苦来哉! “我给你出個主意,你听听成不成,若你也觉得可行呢,回去到了你外祖母那儿,你就得比往常会来事儿一万倍,好好将她老人家哄好了。”叶蕙轻笑着說道。 這主意……也是她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想出来的——她是与顾伯兰商议過,就算常胜上了常家旁支族谱,只要那家仅存的那位常家姑奶奶点头,常胜一样可以供奉亲娘,可是那种供奉,终归是见不得人不是? “……你回去就如此這般說给你外祖母听,你外祖母去年本就是经常梦到你娘,加上你如今這個說法儿,我想谁都不能不信,就算只为了常家家宅安宁,也不会有人拦着。” “虽然你娘是個尚未出嫁就报了暴亡的姑娘家,可你外祖母心疼這個早逝的姑娘,给寻個孩子来過继了延续香火,怎么就不成?” “就算外人儿听說了,也只能說你外祖母她老人家是個慈母……” 叶蕙一边說着,一边打量常胜的神色,见他满脸喜色,明显是极为赞同這個主意,忙交代他:“這事儿就是跟你姐姐也不能說漏嘴,真做梦了就是真做梦了,听到沒有?” 若是果真能用常湘托梦一事說服常家,就将常胜寄养在常湘名下,常湘就是他的娘;如此就算哪一天他真想亲手为娘报仇,也名正言顺了不是么! 常胜听罢她的嘱咐,抬头望着她久久的不能言语,眼中却似乎有泪花晶莹闪动。 她是最懂他的,知道他放不下他娘!還费尽心机给他想了個這么好的主意!外祖母最信這些了,這招儿一定能成,从此后他就可以明目张胆的說,他是常湘的儿子了! 见他嗖的一下子站起身来,走到自己身前就要作揖,叶蕙先是一惊,随即就掩着口笑起来,心头也有個小小声音說道:你這招儿若能帮他解决這個大难题,恐怕這辈子他都会对你俯首帖耳了,叶蕙,加油。 她昨晚问過自己许多遍,她究竟是不是真心喜歡常胜,为何听得他承诺就会觉得心花怒放;若不是真喜歡他,而是只喜歡听他对她承诺,难道只是想要個安全感而已? 如今离他這么近,叶蕙心中轻轻叹气:她其实……還真是挺喜歡他的,虽然這還不是爱;以现在這种世道儿,能找到一個知道性情、又真心喜歡的人,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只要两人能在一起,爱情……也会有的,不是么? 想是這么想,昨夜的叶蕙,還是无声的落了一阵子泪,甚至莫名其妙想起了上一世,那個虽然已无亲人,却令她无比想念的地方。 其实最开始打上常胜主意的时候,她就是想瞧瞧,凭她一己之力,在這种年代,究竟能不能找到自由恋爱的感觉;他送她微雕花篮时,他临别前叫她莫答应别家亲事时,他在信中邮寄来蕙兰钗时,她似乎真以为自己找到了,還为此欣喜若狂。 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自由恋爱什么的,根本就是她一厢情愿而已——他明明马上就要走了,再见并不知何时,她来时的路上却一点不伤感,還替他筹划了许久他的将来…… 唉,身为一個女子,就不能太要强,太要强不但找不到大树遮阴乘凉,還拼命的想张开自己的翅膀护着对方,這叫什么事儿啊!下次若是再见到他,一定装也要装出個小鸟依人的模样来!叶蕙在心中唾弃自己道。 “少爷,叶姑娘,七太太和九少奶奶来了。”门外有声音回禀,顿时将叶蕙从胡乱思绪中拉了出来。 她忙站起身来笑着站在原地,等常七太太和顾伯兰进来后,便一一问安:“家母還要照顾柱哥儿,就不来亲送了,我出来之前她再三交代我說,叫我将七老爷七太太、九哥九嫂送到南城门。” 常七太太和顾伯兰分明是已经整装待发了,身上穿的都是简便衣裳,为了坐马车舒服些,只在外面披了紫羔皮大氅;听得叶蕙如此說,常七太太不免笑嗔:“叶太太也真是多礼,還叫你一個小姑娘家家送我們出城门。” “若叫我說呢,這大冷天的你就莫跑了,待会儿就从玉溪坊直接回家去吧。” 顾伯兰這次离开海城万俟家来宁州,事先便与家中婆母并老太太商量好了,今年過年她与万俟轩都不在家,要去杭城常家见见外祖母。 万俟家对常家早就有自家的打算,当然立刻同意了,此时的她满心都是雀跃,也笑着附和常七太太的话道:“舅母說的正是,大冷的天,蕙儿又是孝期、穿不得大毛衣裳,大老远跑到南城门去作甚。” 叶蕙既然与常胜单独见過面了,该說的也都說過了,送不送到南城门自然是无可无不可,可却還是看了看常胜;却见他虽然有些依依不舍,還是对她点了点头,意思也是叫她不要送了,便笑着应了。 常七太太和顾伯兰对视一眼,眼角都有笑容逸出…… (在線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