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长剑轻挥,荡起一泓清水。
莹莹浅蓝的灵光,如洗净的碧空,像覆盖整片青空的穹顶,以萧辞为中心,硬生生撕裂了几道阵法灵丝。
围在苏筱四周的老头也被這力道逼退,乜斜眼盯着苏筱,目光如淬毒的匕首,又似死死盯着肥肉的饿狗,贪婪而怨毒。
有了先前的经验,苏筱明白這些老头不過也是木偶,就像实时投影的机器,反映着不知藏在何处的幕后之人的举动。
受到扰动的阵法犹如被骤风撕裂的蛛網,灵光霎时减弱。纪依云趁机挣脱,剑影如千万柄自她手中疾射而出的小刀,将无形却坚韧的灵丝切碎。
阵图更加猛烈地颤动起来。
這更印证了苏筱的猜测。這個阵图,不可能是那個干瘦的老头子创造的,否则不会如此脆弱。
萧辞右手长剑发出悠长清越的剑鸣,如游龙清啸。
鼻尖是清冷的白松味道,苏筱乱跳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似乎萧辞总能让她觉得安心。
阵图完全被破坏,只有清水般的灵力似一條小溪护在身边。
苏筱抬头,能看见萧辞形状极锐利清肃的下颌,“萧辞,你放开我,我沒受伤,能帮你。”
方才苏筱诓那個小老头子,說是“师叔创造的此阵”,若是现在冲着萧辞喊师叔,实属是将人往火坑裡推,不大道义,苏筱便直接叫萧辞大名了。
少女声音轻盈甜润,像是黄莺清啼,只是那点被扼住咽喉导致的沙哑让人难以忽视。
萧辞眼神森寒,缓缓扫视四周,并沒有看怀中的苏筱,只是不容置疑道:“抱好。”
——熟悉的台词。
——在幻境中,被困在藤牢中的时候,萧辞那声“抱好”真是对自己說的?
苏筱一时怔住,双手還是木木地垂在身边。
直到接收到萧辞不满且催促的眼神,苏筱才恍然回神,乖乖回抱,“好。”
這回萧辞沒有明显僵住,倒是扣在苏筱腰间的力道更大了几分。
苏筱倒也理解,萧辞估计懒得麻烦保护自己,撂到一边不如揣怀裡啊不是,放身边。
很合理。
苏筱不忘提醒道:“這些老头都是木头假人,沒有经脉骨骼。”
他们沒有如常人一般的骨骼筋肉,也沒有穴位弱点。若是以平常手段,原应刺入某处穴位的剑招非但达不到效果,剑刃反而可能被偶人卡住。而這种情形之下,哪怕只是迟疑一秒,都会添上千万分的危险。
萧辞扫一眼那几個表情扭曲的干瘪老头,薄唇嫌恶地紧抿,不知何故眼底染上几分不耐。
趁着阵法還是被摧毁的状况,萧辞神情一冷,身体离弦的箭一般破空,长剑直指离他们最近的老头。
剑光如一匹白练,干脆利落地斜劈,如水的碧蓝灵光迸发如潮。
木偶人动作并不慢,抬起一只枯瘦如鸟爪的弯钩似的手,袖口猛地释放出一股浓黑的雾。
萧辞手腕微转,长剑如有生命一般旋转,巨大的气流驱散了所有弥漫的黑雾。似乎有双无形的翅膀身后展开,羽翼掀起的巨大气流带着扫清一切的气势。
被挥散的浓雾似剧毒的硫酸,所過之处,树叶都焦黑蜷曲成炭一般的薄片。一只尚不能飞的雏鸟自树枝间跌下,羽毛還未丰满的羽翼挣扎两下,眼眶迅速凹陷,干瘪。
纪依云也挥剑荡开气流,眼神冷峻。
這是咒毒,這老头子是咒师。
虽然知道這股咒毒的黑雾被驱散,苏筱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荡涤一切的海水般的剑意将目标彻底摧毁成裂成三部分的的木块。萧辞剑势未有半分迟滞,苏筱不由得怀疑自己的提醒是多余的。
那些散落木块上爬满如蜈蚣和蚯蚓一般的墨迹,看起来诡异又渗人。
余下四個木偶见状,同时抬起双手,磨得满是破洞的灰袍中喷出沉黑的咒毒。
萧辞足尖一点,在即将被沼泽般的咒毒淹沒之时,跃起虚浮在半空。
未飞升的人,就算是修为极高的修士,也沒法子长久滞空。一般会以剑为托,御剑飞行。像這样强行浮空,会消耗大量灵力。但萧辞似乎并不考虑這些。
苏筱低头往下看,浓郁的黑雾愈加猖狂,铺满整個地面。
方才被毁掉的阵纹居然在缓缓恢复,断开的线條两段连接起了微若游丝的细线。
好厉害的阵法,還能自动复原!
弥漫的黑雾挡住了大半阵图,凭眼睛,根本看不清阵图,更难分辨阵纹方位。
对于阵法的破坏,绝不能随意处置,否则会遭到力量反噬。這般精密强大的逆天邪阵,被毁坏释放出的力量更是无穷无尽的。
每個人都对這一点心知肚明,面色也有些凝重。
但苏筱能够有双能看见气运的眼睛。這阵法是靠吸收气运来修复自身的,那苏筱便能看清阵眼。
萧辞的金色气运正流水一般缓缓注入某一处。
苏筱戳戳萧辞前襟,指尖微动,眼睛轻轻眨了两下。她启唇轻动,做出口型,“那裡。”
萧辞垂首,眼光微动,轻轻扫過苏筱。
——你倒是懂沒懂啊。
苏筱又戳戳萧辞,纤细白嫩的手指又戳了戳他。
回应她的,是腰上两下轻敲。
苏筱安静下来,耳边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安抚了她的急躁。但她脸上却忍不住有了些热意。
眼前一花,骤然爆开的水蓝的光芒一层一层,仿佛飘在水面的莲花。
苏筱尽力睁着眼,看到金色的气运消失的那一点,激动地抓住萧辞喊:“那裡那裡!”
剑尖犹如一支劲射出去的羽箭,精准命中苏筱含糊不清指出的方向。
默契地仿佛配合许久的道侣。
剧烈的灵风反扑,萧辞松开夜阑,右掌按住苏筱后脑,足尖轻点跃起。苏筱能感受到他說话时胸腔的微震,“抱好。”
乌金色的剑锋上仿佛有形的水流一般的灵光淌過。所镇那一处爆发出强大的狂躁灵息,而脱离主人掌控的剑却稳如磐石,和主人一样沉稳。
听到萧辞的叮嘱,苏筱连连点头。
毛茸茸的后脑在掌心轻轻摩挲,触感柔顺乖巧,像只猫乖顺地伏在胸前。发间的装饰又像是初生的小鸟的喙,微微啄着手指,挠得人心痒。
指腹带着薄茧的拇指不由自主顺着发丝轻动。
這感觉很熟悉,似乎他在哪裡也這样顺過一只炸毛的兔子的柔顺的兔毛。
似乎是在焚乙池边,炽热的三昧真火将体内复苏的木灵根摧毁焚尽之时,火光在灵脉中肆虐的时候,有只兔子睁着担忧的眼睛,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股燥火似乎又重新烧起来了,萧辞微微有些紧绷。
阵法破碎的强大灵息驱散了弥漫的黑雾,四周只余几具东倒西歪的木偶人。
苏筱眼前是一块挺括整洁的衣料,那是萧辞的衣服。
她眨眨眼,睫毛扫到布料上,告诉她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师妹,师师叔。”纪依云爽朗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迟疑。
萧辞猛地松手,松开什么烫手的炭火一般,蹙眉急急退开两步。
苏筱讪笑两声。
——师叔你倒也不必這么嫌弃哈
指尖似乎還缠绕着柔顺的发丝,萧辞无意识收拢五指。
“下次不要那样。”他冷道。
“啊?”苏筱愣了愣,才知道萧辞在对自己說话。
——哪样?是不要和纪依云两個人冒险来千秋林?還是不要傻傻钻进法阵?還是
沒给苏筱太多胡思乱想的空间,萧辞抬手抚平衣襟上被苏筱蹭皱的地方,“痒。”
苏筱:???
“是是我戳你那两下么?”
萧辞瞟她一眼,算是默认。
苏筱一抖,支支吾吾道:“我,我担心說话被那個人听到,才戳你的。下下次注意。”
苏筱懊恼的神情太明显,萧辞微微皱了皱眉。
在一边仿佛透明人的纪依云装模作样清清嗓子,看着别处,“那個還是先看看阵法彻底摧毁了沒。還有方才的老头”
“毁了。”萧辞斩钉截铁又从容不迫,“那人逃了。”
他拾起直直插在地面阵图角落的剑,“唰”一声送回剑鞘。
那股子令人厌恶的气息在阵法动荡的瞬间就逃远了。
苏筱仔细看看纪依云和萧辞身上的气运,都稳稳当当,沒有流失的迹象。果然阵法已经全毁了。
纪依云第一個想起自己的妹妹,“那小芸应当沒事了!”
她语气裡有难以掩饰的激动,但眼底仍有隐隐的担忧。
苏筱肯定道:“肯定沒事的。”
她十拿九稳的样子让纪依云有些疑惑,“对了,师妹,你是怎么看出来那阵法不是那老头子画的?”
苏筱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那一处地方,分明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就好像有人写字,横会写得平而短,有人习惯稍微斜着点写,笔画写得很长。虽然我看不出来阵法走势,但是這种看纹路冥冥有這种感觉。”
苏筱的意思大概是,面对一种完全陌生的文字,虽然看不懂意思,但能看出笔锋结构,分辨出更好看的那种。
纪依云若有所思。
——正是因为自己看得懂阵法,学過阵法,這才太注重“文字”的“含义”本身,忽略了写字的风格。毕竟那道阵法,每一处灵力走势都是走得通的。
萧辞在一具木偶身边蹲下,问:“這裡为何還有一具?”
方才分明只有五個老头。
而這第六具身上的咒文,也与其他几個不相似。
苏筱愤愤道:“那是模仿萧师叔的木偶人。”
纪依云接话道:“师妹倒是一眼认出是假的了。”
萧辞微微挑眉,“噢?”
他语调难得上扬,目光中似有寒冰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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