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消失的原因
对于心愿而言,在花鸟市场中的20年是她最痛苦的经历。每日与尸体作伴,被自己的母亲浇灌恶意,在人类与怪物的边缘反复挣扎。
而对于叶洛而言,他虽然因为【不死】而部分失去了人类的一些情绪感知能力,例如恐惧和紧张。但在面对着远超于人类常识范围内的事件时候,仍然会感觉到反胃,例如那些淤泥、那场雨、那永不休止的自杀循环——
這些都是反人类乃至反生命的事件,只要叶洛還是人类,就必然会感觉到不适,就永远无法习惯。
除非有一天,他变成了【怪异】。
因为,只有怪异,才会习惯怪异。
听见心愿的话,叶洛格外认真地问道:
“心愿,你确定是花鸟市场的味道嗎?”
“确定。而且……”女孩回答道,“其实,我白天的时候,就隐约闻到過這股味道。”
叶洛微微眯起眼睛,“白天?是上午嗎?”
白天上午的时候,叶洛一直在与那位许愿警员讨论灰鲲事件。叶洛问出這句话,其实是在问“花鸟市场”的味道是不是来自于许愿。
“不是的。是那位大姐姐离开之后,但具体時間我不是很清楚。”
叶洛“嗯”了一声。心愿不知道具体時間是因为叶洛告诫了心愿在外面的时候,最好不要把意识探出来。所以她并不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
心愿继续說着:“当时我缩在黑伞中,只能隐约嗅到那股味道。我只觉得那味道很怪异,但因为那味道很淡,而且不确定那是什么味道,所以就沒有跟哥哥你說。直到刚才,我将意识放了出来,可以更加清楚地嗅到那股味道了。也明确了,那就是花鸟市场中的味道。”
“明白了。”
叶洛吐出一口气。
心愿给出的信息十分重要。最基本可以明确的是,這附近有些花鸟市场的味道,而這也說明了沈沫的消失与灰鲲有关系,甚至与花鸟市场也有关系。
只是不知道心愿今天第一次嗅到這股味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白天离家之后,他的活动范围无非就是這间学校,主要停留的地点则是三点:這栋教学楼、食堂以及植物园。也就是說那股异味是来自于這三個地方。
当然,心愿也有可能是在他乘车前来南城一中的路上闻到了那花鸟市场的异味。但叶洛觉得這個可能性不大,因为這也太巧了。不過以防万一他還是问道:“心愿。你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的持续時間有多久?”
她說道:“一两秒钟的样子。就是因为很快,所以我才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出错了。”
叶洛又皱起了眉头。
一两秒?這也太快了。
如果這股味道是来自于某一头怪异,一两秒說明那头怪异只是出现了一個瞬间,然后就消失了。难不成真得是他们在车上驶過某一处的时候,碰巧撞见了那头怪异,双方擦肩而過?
等等——
叶洛忽然反应過来:“那现在呢?心愿,那股味道现在還存在于這栋大楼嗎?”
“在的。”她說道,“那股味道,一直包围着我們。”
叶洛脸上不动声色,身形却瞬间如同弹簧般紧绷。
小刀藏于左手掌心,双瞳悄然开启了【离析术】。
如果說這味道果然是来自于某一头怪异,而那味道现在還沒有散去,岂不是說明那头怪异现在還在周围?或者說,就在這栋大楼,就在他的身旁,盯着他。
但叶洛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倒映在他瞳底的世界并未出现什么瑰丽而魔幻的变化,并未出现触手,也沒有那些恐怖的肉囊,更沒有自杀坠楼的少女。
這一头怪异的能力是隐形嗎?
不。
或许不是隐形,而是“消失”。
叶洛瞳中掠過光芒,他想起了刚才推测出来的那【怪异】的能力——通過某种方式,让现实世界的人和物转移到另一個未知空间中,并且還与现实世界保持着某种联系。
或许那头怪异自己也正藏身于那未知空间之中,悄然盯着他。
若真是如此……
叶洛心中有了一個想法,他在心中对女孩說道:“心愿,接下来我需要做一個实验。但可能会让你有些难受。如果——”
“我可以。”不等叶洛說完,心愿就立刻一口应下。
“先别急着答应。”叶洛严肃地說道,“你先听完我要你做什么——我的目的是探查清楚那股类似‘花鸟市场’的异味的分布情况,为此,我需要心愿你集中精力去感受那股异味。变浓了,或者变淡了,你就要立刻告诉我。而這個過程……绝对不好受。”
叶洛很清楚,对于他而言,花鸟市场中的味道固然令他不适,但也不過大概类似于嗅到了腐烂死鱼的味道。可是对于心愿而言,那是足以制造噩梦的味道。要知道,气味可是比声音還要容易唤醒人的记忆。
不過心愿并沒有犹豫太久,便语气平静地說道:“哥哥,這也是为了找到那個大姐姐吧?”
叶洛点点头。
“那就沒有問題了。”一顿,心愿說道,“因为那是哥哥很重要的朋友吧?哥哥你告诉我怎么做就好了。”
“嗯。”叶洛不再說什么。
他再一次回到了沈沫的办公室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過程——
假装开门,走到楼梯口,然后向下走。在走到二层的时候,心愿忽然說道:“哥哥。味道变淡了。”
变淡了,而不是变浓嗎?
叶洛继续向下走,直到一楼。
心愿反饋道:“味道更淡了。”
而当叶洛跨過一楼大堂的入口大门,彻底离开這栋教学楼之后,心愿“啊”了一声:“味道消失了。”
“消失,而不是变淡嗎?”
“是的。彻底沒有了。”心愿回答。
叶洛沉吟起来。
此时,時間接近七点半。
太阳彻底落山,漆黑的夜中,学校裡的路灯早就已经亮起。远处的高三楼灯火通明,而這边属于初中教学区,暑假期间并沒有晚自习,所以半個人影也沒有。
叶洛站在身后教学楼的入口台阶下,背部靠在立柱上,皱眉沉思。
微风习习,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黯淡的昏黄色路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边缘。
半晌,他又走进了教学楼中,但這次只是半只脚踏入。
他问道:“心愿,现在呢?”
“又有了。”心愿诧异地說道,“只要踏入這栋教学楼,我就会嗅到出那股味道来。但是只要离开了教学楼,就立刻沒有了。這也太奇怪了。”
叶洛明白心愿在奇怪什么。如果真的是所谓的“味道”,会随着空气的运动而扩散,即使人不在那气味源头的身侧,只要在下风口,也理应可以嗅到那味道才对。
可此时此刻,他分明只是跨出了大楼,却就嗅不到那味道了。這绝对不合理。
简直就像是——
“眼前這栋大楼,与周围是割裂开来的。”
這种“割裂”是指“空间”上的割裂。眼前的初中教学楼A楼,与整個南城一中分裂开来,形成了独立的空间,所以那股味道才无法飘散出来,而只能在楼中流转。
這是最合理的猜测,而且也与那头未知怪异掌握空间的能力相对应上了。
那头怪异,不仅将沈沫转移到了一個未知空间,并且也有将這栋楼也转移到另一個空间的趋势。
“所以,摄像头才不起作用嗎?”心愿问道。
“有可能,我也不明确。不過,再等一等,或许就知道了。”叶洛在說這句话的时候,视线瞄着的地方是斜对面的一個独立摄像头。
叶洛并沒有等太久。
一道耀眼的手电筒光束倏然扫過他的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粗厚的男人声音:
“喂!你是谁?怎么這么晚還在這裡?”
那人从远处的灯光中走出来,四十多岁的男性,身上穿着的正是南城一中的保安制服。
叶洛并沒有回答,却也沒有逃跑。而是在那保安靠近到他十米左右的时候,慢慢走进了身后的教学楼。
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叶洛并沒有隐藏自己的身形,他就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入口台阶的上面,正面对着保安。可那保安正在呵斥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路灯下,保安的脸上露出了无比迷惑的神情,像是梦游才惊醒一般。好半天,他才挠了挠自己的头,嘀咕道:“奇怪……我怎么跑到這裡来了?”
看了看四周,又低头寻思了半天,他竟然就這么转身离去。
即使叶洛故意发出声音,他却沒有走进来查看的意图,只是迷惑地回過头来,直愣愣地朝着前方瞧了两三秒,便一脸见鬼了似的快步离去。
“哥哥。那個保安大叔是看不见我們嗎?”心愿忍不住问。
“与其說是‘看不见’,不如說是‘感知不到’。”叶洛說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是他在花鸟市场中坠入“认知循环”的那几天——他并不是坠入了時間循环,而是被伞篡改了意识,所以忘记了自己曾经与小女孩见過面的這段经历,误以为每一次的相遇都是第一次。
眼前的保安大概也是遇到了类似的经历。
那保安看见他们,也听见了他发来的声音,只是某种力量篡改了他的意识,让他视而不见。
這一幕,与花鸟市场是何其相似。
叶洛的心中不禁微微一沉。
他伸出手触摸着贴着瓷砖的光滑墙壁,心中的不安源自于一個猜测——
或许并不存在什么散发出“花鸟市场”味道的怪异,而是這栋教学楼,正在慢慢变成第二個“花鸟市场”。
吐出一口浊气,叶洛心中的阴霾更重了。
虽然他早已经猜测到了,对于天上這头灰鲲而言,花鸟市场不過只是它众多“食品加工厂”中的其中一個罢了。极有可能,它還在南城,甚至其他城市中也培养着其他的加工厂,汲取着其他少女的痛苦与绝望。
但,亲眼见证了一栋楼正在慢慢变成第二個加工厂,還是会令他心情沉重——因为那意味着,還有其他更多的少女,正在经历着痛苦无比的“自尽循环”。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眼前這栋大楼明显還沒有彻底变成第二個花鸟市场。在事情变得彻底绝望之前,他有必要结束這一切。
叶洛本来已经决定先回家,仔细梳理一遍今天所得到的海量信息了。现在看来,他并沒有這個時間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灰鲲将一栋大楼转变成“食品加工厂”需要多少時間。說不准,他第二天再来学校的时候,這座教学楼已经被彻底转化成为了灰鲲的“食品加工厂”。自杀循环也将再一次在叶洛的眼前上演。
而谁又知道到那個时候,沈沫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叶洛握紧了手中的伞,双瞳一点点明亮起来,如同结成冰的镜湖,清澈却又肃杀。
“走。心愿,我們再来一次。”
叶洛转身上楼。
這一次是从下到上,叶洛不紧不慢地从一层楼走到了三层楼,同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围。
他并沒有特别的发现,而心愿的反饋则是——
“那股异味越来越大。”
這回答并不稀奇,可叶洛走了两三步,却骤然停下了脚步。像是被她的话提醒到了什么信息。
“越来越大……越往上走,味道越大……”
他站在三层的楼梯平台,咀嚼着這四個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慢慢移动,定格在了通往第四层的楼梯上。
“为什么我会默认沈沫是向下走?”
他喃喃自语。
這個問題让心愿有些奇怪:“因为她要离开学校的话,只能是向下走吧。”
“对。但那個前提是,小泡沫当时确实是想要下楼。”
“啊?”心愿发出迷茫的声音。
叶洛并未解释。他的心中有了一個猜测,只是需要进行实验。
他再次开始爬楼梯,但這一次不是向下,而是向上。
還不待叶洛走到底四层楼,只是刚刚抵达了剪刀梯的休息平台处,心愿的声音忽然响起:
“哥哥。味道更浓郁了!”
叶洛却并未露出诧异,而是“果然如此”地点点头,說道:
“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那些血迹为什么這么远了。而我也知道她消失的原因是什么了。”
“是什么?”
叶洛微微侧眸,通過身后墙上的窗户,凝望着天空中的那头巨兽,缓缓說道:“是【坠楼】。”
……
……
厄诡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