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祭品的少女
回到家中的许愿,脑海中還在嗡嗡回响着陆明的這句话。
直到饥饿感伴随着胃酸涌上心头,传来烧心的痛楚,她才终于从那阵梦靥中挣脱开来。
她捂着胃部,脸上流露出不适。自从前天她熬夜閱讀资料,一整天沒吃东西后,胃部就像是伤到了,不时就会泛起疼痛。她本该去医院看看,但最近根本沒有時間。等了解這桩案件,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了解這桩案件……我真得可以解决灰鲲事件嗎?”
喃喃自语着,她扭头看向窗外。
酝酿了一下午的大雨终于還是下了起来,大雨如注,天色晦暗,時間已经接近深夜。她从花鸟小区回到家中后就一直浑浑噩噩地呆坐在床上,直到现在八九点钟,這期间又是滴水未进。
這也难怪,任凭谁忽然听见自己要肩负起整座城市的生死存亡,都难免会受到巨大的冲击,而精神恍惚。沒有人生来就拥有着拯救世界的理想和抱负,当普通人在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凡有所失误,就可能会造成千万人丧失性命时,只会觉得头晕目眩,只会想要立刻逃避。
因为那份责任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令人有一种不现实感,仿佛在梦游。
想到這裡,胃酸又是一阵翻滚,肠胃传来痉挛般的刺痛。
吐出一口浊气,许愿决定先下楼去吃点东西,不然身体先要崩溃了。
从床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
在下楼的时候遇到了一名牵着孩子上楼的家庭主妇,是对门的邻居刘姐。许愿勉强扯出一個笑容,打了声招呼,就要错身而過。
但刘姐却目光闪烁,忽然叫住了她:“许愿探员,不好意思,有些事情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许愿停下脚步:“刘姐喊我许愿就可以了,有什么事情您直說。”
刘姐露出有些拘谨的表情,說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您家裡最近是不是在腌制什么食物?”
腌制食物?
许愿沒明白她的意思。
见许愿皱眉,刘姐连忙补充道:“在腌制什么也沒关系,但就是……我想,您腌制的方法是不是出错了。因为您家裡的味道也太——”
“太臭啦!”小男孩忽然喊道,“大姐姐,你家裡总有一股奇怪的臭味传出来,我每次放学回家都会闻到——可难闻了,就像是死老鼠的味道。”
“小明!”刘姐连忙拉了拉男孩的手,让他别再多說。她抬起头来,露出讨好的表情:“许探员,童言无忌,孩子的话,您别当真。不過,我也确实是這個意思,您家裡总有一股臭味传出来。其实也不止是我,隔壁的李阿姨也說有闻见這股味道。”
臭味?什么臭味?为什么她沒闻到?
许愿现在满脑子都是灰鲲的事情,刘姐口中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是只能让她觉得心浮气躁,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内心的心烦意乱,說道:“我确实沒有腌制什么食物,垃圾也都是按时清理。那股味道——”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過去她還在以前的家中时候,她的母亲似乎就喜歡腌制食物,弄得家裡臭味满天,让她不厌其烦。难不成這次又是母亲在家裡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来,大概率就是如此了。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省点心?——许愿在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看向刘姐,正色道:“刘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无论如何,我過会回家会先排查一遍的。很有可能是我的母亲又在家裡鼓捣些什么奇怪的东西。总之,先给您說声对不起了。”
“沒事,沒事。都是邻居,要不是那味道实在是太浓,我們也不会在這裡碎言碎语。不過,许探员您的母亲来了嗎?什么时候来的,我們好像都沒见到過,到时候一定去拜访拜访。”
“嗯。她大病初愈,平时不怎么出门。”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许愿就告别了刘姐。
撑着伞出了小区,在旁边的小巷裡找了家常去的面馆,点了份清汤牛肉面。
“啪——”
掰开筷子,许愿怔怔望着大雨飘扬的天空,不禁又想起与老大的对话。
……
……
“啪——”
将银色女式打火机放在光滑的桌面上,陆明忽然說道:“這個打火机,你拿走吧。”
许愿大吃一惊:“這不是老大你最珍惜的东西嗎?”
她记得陆明每次出任务都会带着這只打火机,她自然也曾好奇地问過陆明为什么会带這么秀气的打火机,但陆明次次都只是笑一笑,不作解释。但她看得出陆明眼中的珍惜,這必然是他的宝物。
陆明平静地說道:“给你了,反正我留着也沒用了。”
“什——什么意思?”许愿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這個房间,我已经出不去了。”陆明淡淡說道,“当初我进来的时候,就沒想着出去,所以我将自己锁死在了這裡。”
陆明說得轻描淡写,但许愿却心中咯噔一响,她连忙问道:“老大你不能解除那個锁嗎?”
“以防万一我会耐不住寂寞跑出去,我早就将锁的钥匙扔掉了。”
陆明露出一個温和的笑容,双瞳中凝固的目光坚毅如山。
看见那笑容,许愿的眼眶瞬间泛红了。她想起来了,当初就是這种笑容,才让她将陆明视作“老大”,视作她一生奋斗的目标。
“其实在這裡也挺好的。”陆明淡淡說着,“只可惜我沒有办法出去帮你了。”
“所以——”一顿,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许愿,平时一直是你向我寻求帮助,而這一次,轮到我了。這就是我向你许下的心愿,唯一也是最后的心愿——一定要解决灰鲲事件。”
陆明的眼神让许愿感觉到窒息,她低下了头,颓然道:“可是,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灰鲲事件的消失不是灰鲲的计划,老大你的计划也失败了,我手中什么线索也沒有了。”
陆明道:“不。你手中還有一條线索。”
许愿道:“我手中的线索……是指我的梦境嗎?可是我在警视厅中比对過三维建筑地圖了,南城中并不存在那种建筑格局的地区。我找不到案发地点。”
陆明摇头道:“重要的不是地区,而是那道站在灰鲲头顶的人影。祂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你可以杀死祂,就可以结束一切。”
“可是我看不见祂的样子。”许愿露出沮丧的表情,“而且……也沒有能力杀死那么恐怖的存在。”
“恐怖的是灰鲲而不是那個人。至于你看不见祂,那就多看看,仔细去看,总是可以看见的。看见了之后,就要立刻找到祂,然后杀死祂。但是你要记住——要快,因为灰鲲仪式已经推进到最后一步了。很有可能下一秒,仪式就会完成,灰鲲就会降临。”
“老大你所說的灰鲲的仪式到底是什么?”许愿问道。
“這就是我要给你的线索。”陆明肃然道,“灰鲲的计划是通過汲取自杀少女的痛苦与绝望来使自身成长,一旦足够数量的少女死亡,就会让灰鲲成长到一個无比恐怖的程度,降临在人间。”
“也就是我梦中所看见的那样……”许愿喃喃道。
陆明点头道:“正是如此。但既然是所谓的仪式,也就有着严格的仪式规则。首先,那些少女必须是自杀的,如果是他杀就沒有意义了。其次,虽然绝大部分的少女目标都是可以变换的,但是在這整场仪式中,有一個人选是绝对不能变换的,一旦变换,灰鲲事件也就失败了。我将那名唯一的少女称之为‘祭品少女’。”
祭品少女——這词语中透露出来残忍冷酷和血腥,令许愿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這词语是多么恰当和精准——如果灰鲲是某位邪恶神明,那么,那些死去的少女不就是侍奉這位邪神的祭品嗎?
“找到那名祭品少女,就是你的任务。”陆明道。
“找到之后呢……”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還是忍不住问道。
“找到之后——就由你自行選擇了。”陆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杀死她,這样灰鲲的仪式就会直接失败。”
许愿一窒,就听到陆明继续說道:
“当然,這是最下策,因为即使通過杀死祭品打断仪式,祭祀对象——也就是灰鲲——也不会因此死亡,只是会推迟仪式,直到数年后又开启新一轮的灰鲲事件。”
“等等。”听到這裡,许愿忽然想到了一個方法,“既然祭品少女在死之前都是无法替换的。這是不是說明,只要祭品少女沒有自杀,仪式就会一直卡住。如此一来,灰鲲事件虽然沒有消失,可是灰鲲也不会降临人间了!”
“聪明。”陆明露出赞扬的眼神,“這的确是解决方法之一,但前提是那名祭祀少女的确不会自杀。所以,這需要你的观察,观察那名少女内心的求死之心有多么强烈。如果你觉得她必然是会自杀的,那么,最好立刻就杀了她。”
陆明的语气十分平静,但许愿却沒有办法接受,她下意识反驳道:“为什么我們不能用更温和的方式,例如将事实真相告诉她,或者是绑架她,怎样都好,只要不要让她自杀。”
“你是要把她变成植物人,還是說你能够看她一辈子?”
许愿哑然。
“而且,变数太多。”陆明严肃地看着她,“灰鲲的计划如此简单,我們的应对计划也必须要简单,這样才不会横生枝节。一旦产生变数,恐怕就是——”
……
……
“就是……世界末日。”
夜风裹挟着雨点飘洒在她暴露在空中的肌肤上。
空气湿热,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颤。
那碗面,她根本沒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压力如同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一点胃口也沒有。
此刻,她正站在小区门口,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于接下来该去哪裡。
夜幕降临,大雨瓢泼,最好的選擇当然是回家。可是家中的氛围让她坐立不安,那不仅是因为她那母亲,更是因为陆明的话——“只要你今晚再做多一個梦,看见更多的‘未来’,就会理解我现在的态度和想法了。”
怎么样的未来才会让一個人愿意将正义自尊和道德底线统统抛去?那该是多么恐怖的梦境?
一想到這裡,许愿就觉得十分窒息,下意识不想回到房间裡。
“许愿。”這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就愕然地看见一名手持黑伞的黑发少年,从自家小区裡面大步走出来。
赫然是叶洛。
“许愿,果然是你!”叶洛快步走到她身前,眼神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情绪,“你還好吧?”
面对叶洛那关切的眼神,许愿却有些躲闪,她压低了白伞,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低声說道:“叶洛,你怎么在這裡?”
叶洛道:“自从你离开后就一直沒有消息,我打电话给你也一直沒有回信,于是我就去警视厅找了你的同事,问到了你的家庭住址。”
“呃——谁這么不守规矩。”许愿顾左右而言他。
叶洛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在张菱家中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嗎?”
被叶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许愿在這一刹那忽然想要将一切都告诉他,可是她的脑海中及时地响起了陆明的话——“绝对不能将我們之间的对话告知第三方,灰鲲无处不在,要是被它知道那就完了。特别是叶洛,他是敌是友尚不明确,你可以接近他,但是切不可掉以轻心。”
内心的冲动一瞬间被浇灭了,许愿勉强地笑了笑,“也沒什么,就是家裡母亲突然出了点意外,于是就急急忙忙赶回了家。”
“是嗎?”叶洛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
许愿立刻有一种被看穿的窘迫,她摆摆手,连忙转换话题:“先不說我。你后来顺利嗎?”
“還算顺利。”
“既然如此……”许愿深吸一口气,“那你也该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吧,是与灰鲲事件和张菱有关嗎?”
“我們要在這裡谈嗎?”
“去我家吧——”话說一半,许愿忽然想到了家中的母亲,還有邻居說的那股臭味,不禁摇摇头,改口道:“還是去酒店开個房间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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