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最后的愿望
“這位小姐,有什么疑惑嗎?”
男人的声音从屋内响起,打断了她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疑惑。
她推门而入。
会议室裡只有苛烈一人。
他坐在长桌另一头的椅子上,一身西装,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正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是刚才的介绍有哪裡不清楚嗎?”
“苛先生讲得很清楚了。我来是因为……同伴的剧本忘记拿了。”
她走到了刚才李媛坐着的地方,却并未看见那本应该遗忘在這裡的小册子。
“在我這裡。”
苛烈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子上。他站起身来,双指搭在册子的边缘,身体一点点向她倾斜,同时将那册子一点点推向她。
白织灯落在苛烈身上,他落在桌面上的浓墨阴影则一寸寸逼近陆明愿。职业习惯,陆明愿下意识微微后退,与眼前這個男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而她這时候才发现這位苛先生的手掌大得惊人,手指极长且骨节粗大,给人一种似乎可以轻易用单手抓起一颗西瓜的错觉。
而当那只手翻腕的时候,她清晰地看见那手掌上遍布着老茧。
這种手,要么属于钢琴家,亦或者是……
陆明愿心头微微发凉。
……屠夫。
“陆小姐還有什么問題嗎?”
苛烈断了她心头莫名涌现的感觉,微笑问道。
“苛先生……”她沉吟着,“你是专业演员嗎?”
“哈哈哈……看来陆小姐对那個‘指认演员’的小游戏倒是很乐在其中。”
他顿时仰头笑了起来。他平时总是佝偻着腰背,可這么一笑起来,双肩顿时向外打开,整個人的骨架似乎凭空暴涨了足足一圈,竟然给人一种整個房间都装不下他的感觉。
当然,那只是陆明愿的错觉。
很快,他又弯下腰,低着头,抿嘴笑着。依旧是那副笑不露齿的优雅姿态。
“不過這可不是‘侦探游戏’,你应该在‘演出過程’中寻找专业演员才对。找我可沒用,毕竟我并不在你们這场演出中。”
“苛先生不参加演出嗎?”她问。
苛烈沒有回答。他坐了下来,手指有力地“咚咚”敲了敲桌面,指着桌子上的资料。這才說道:
“我還有下一批观众的资料要审阅。你们這一场,我就不参加了。”
“還有下一批?沒想到這個即兴戏剧這么多人参与。”
“這种类型的演出其实很早就有了,但确实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苛烈双瞳微光流转,“陆小姐对即兴戏剧很感兴趣嗎?我以为你只是陪着来试一试而已。”
不待陆明愿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便主动解释道:“我猜的——因为陆小姐你的报名表是第二批才加进来的,而且介绍人写的是李媛李小姐对吧。所以我想,你应该也是‘新人’。”
“确实。即兴戏剧我也是第一次接触。了解了之后,发觉挺有趣的。”陆明愿坦然說道,“我听說,這种活动其实有着一定的‘心理治疗能力’。”
這本来也是她会来参与這個即兴戏剧的另一個原因。
“哈哈哈,用‘治疗’二字就实在是太夸张了。不過這确实也是‘即兴戏剧’突然流行起来的原因——”
說到這裡,苛烈忽然一顿,露出神秘的笑容。
這位苛先生似乎很喜歡卖关子,陆明愿很配合地问道:“是什么原因?”
“日常生活中,每個人其实都是戴着‘面具’,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苛先生忽然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副金丝细框方形眼镜,戴在了脸上。
“這是社会环境的逼迫,但更多還是人类的天性——伪装是一种自我防御的方式,同样也是一种攻击方式。在现代社会中,见人說人话,见鬼說鬼话。大家不都是這样的嗎?”
陆明愿不置可否。
“但是戴着‘面具’久了,总是会累的,总是会需要一個发泄的方式。”苛先生沉着声音,缓缓而谈。這個男人身上自有一股魅力,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自信,很容易就可以让旁人相信他。
“‘即兴戏剧’就是這么一個方式——大家在舞台上可以尽情扮演‘自己’,而不会被别人诟病。”
“扮演自己?”
“当你在舞台上,无论你演出的是‘谁’,那一刻,你就是那個‘谁’——那可不就是扮演自己嗎。当然了……前提是你的‘自我暗示’‘自我认同’要足够强。”
這倒是個新奇的說法。
陆明愿還要再追问,忽然发现苛烈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后,并且流露出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紧闭的门。
一秒钟之后,木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门把手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得一声巨响,震得整個会议室都在瑟瑟发抖。
而在這之前,一名高挑的女性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白色无袖柔软轻纱材质的上衣,露出白皙而匀称的双臂,下身则是一件灰色的短裙,两條裸腿被黑色的過膝长袜保护得严严实实。這本该是有些大胆和热辣的打扮,但穿上来者的身上却不会让人产生半点非分之想,反而只会觉得发冷。
来者正是那位颜值惊人,但性格冷漠的长发女性。
之前已经互相做過自我介绍,陆明愿记得這位女生的名字。
很特别的姓,很特别的名。
“秋——”
她正要打招呼,却留意到对方的手不知为何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五年探员的经验瞬间爆发警铃,炸响在她的心中——
那是强烈的威胁。来自于身前的陌生女性。
她立刻一個后侧,并且将手伸到了怀中,待她脚掌彻底落地之时,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警视厅派发的警用甩棍。
接下来她只需要按下手柄上的开关,卡子抬起,棍子内部的强力弹簧会把前两节弹出,瞬间形成一根60CM的警棍。
作为警视厅闻名的钢铁之花,她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但是在她按下按钮之前,她的后背蓦然爬起一股寒意,令她如坠冰窟,浑身一僵。
下一瞬间,一道阴影已经覆盖了她的视野。
是那名女生,速度快的骇人,呼吸之间便越過三米的距离,迫在她身前。
這一刹那,两人漆黑的长发眼前交织飞舞,那双冷若冰霜的瞳眸中不带一丝感情。
這种眼神,她似乎在哪裡也见识過——在這万分危急的时刻,她脑海中出现的却是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随后就是一阵剧痛从心口爆发。
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被刺了——她的心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刺了。
稳,准,狠。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从她心脏口拔刀的动作,一点颤抖和恐惧也沒有——
对方决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鲜血“扑哧”一声激射而出,温度从体内迅速流逝,她重重倒向桌面。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听见对方冷冷吐出了一句话——
“也不是你。”
语气毫无感情。
也?
不是谁?
下一秒,她终于完全陷入了黑暗。
……
……
白色闪光在余光中乍现。
叶洛从沉思中惊醒。
莫名的凉意涌上心头,他忽然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咔擦——”
而直到這时候,那紧随在闪电之后的雷声才姗姗来迟,从天际滚落到他耳中。
大雨也在同一時間,轰然落下,将天地之间瞬间吞沒,嘈杂的声音立刻灌入耳中。
夏秋交际的季节,雨也来得格外猛烈。
叶洛站起身来,将书桌旁正在雨滴飘飞的窗关上。
“下這么大雨,不知道明愿的即兴戏剧是否顺利。”
不知为何,望着窗外阴霾灰暗的天空,叶洛忽然想起了陆明愿。
或许是因为這天色总让他想起灰鲲和心愿吧?
视线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书桌一旁的黑伞上。
伞中自然已经沒有了心愿,但是却储存着她送给他的礼物——
那是一颗鹌鹑蛋般大小的灰色圆形宝石,镶嵌在了伞柄之上。
那是一颗并不完整的“求生之心”,是心愿在回归陆明愿体内之前,留给他的。
也多亏了這個东西,他才可以摆脱瘫痪。
忽然。
身后书房毫无预警地被人打开。
少女幽魂般立在门外漆黑的走廊中。
“洛洛,我饿了。”
面无表情地說出如此亲昵话语的当然就是苏见樱。
自从许下那個骇人听闻的愿望之后,她仿佛完全换了一個人。或者该說是——换上了一张“面具”。
原本可爱而明媚的样子,变得冷若冰霜。
但若果只是表情和性格发生变化,并沒有什么关系,真正棘手的是她的……愿望。
“我想要吃手掌。给我一只手掌吃。”
毫无理由地,她所许下的愿望开始与“手掌”挂钩……“想要吃”“想要玩”。简直就像是收集人体器官的屠夫——而且只收集“手掌”。
更沒有道理的是,【系统】也将這些愿望照单全收,但奇怪的是這些愿望并未顺着愿望的序号累积下去,而是保持了原本的序号,只是更新了愿望內容。
【少女愿望清单开始更新——】
【愿望No.7的愿望內容发生变动——当前为:“想要洛洛给我一只手掌吃掉。”】
【請玩家在10秒钟之内实现少女愿望。】
【开始倒数——10,9……】
系统的声音尽职地在叶洛耳中响起。
不用你倒数,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不就是一只手掌,早就准备好了。
叶洛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食品塑料袋,撕拉一声撕开来,抽出一只——鸡爪,递给了她。
“這是鸡爪。”
少女盯着鸡爪。
叶洛道:“你也可以叫它凤爪。”
少女不說话,抬起头,看向了叶洛。目光中沒有表情,但似乎流露出了不满。
“无论是鸡爪,凤爪,還是人爪……总之都是手掌。”
少女继续沉默,只是用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而且道理都是相通的——以形补形。”叶洛补充道。
“……有道理。”
她终于点头。随后接過鸡爪子,面无表情地吃完。
叶洛暗自松了口气。
“愿望”這种东西,說到底重点是让要当事人满意——這是“拥抱”的那個愿望提醒叶洛的。
那么,重点就不在完成“愿望內容”,而在于让少女满足。
叶洛在面对之前那個“想要洛洛给我一只手掌”的愿望时候,也是這么做的——
他撕下一张白纸,迅速地折了一只小熊,然后“残忍”地将手掌扯了下来,递给了少女。
少女虽然沉默了好久,但最后還是勉强认可了這只“手掌”,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袖子裡。
“洛洛——”
叶洛正在思索,少女忽然开了口。
他看向她,讶然地发现她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居然泛起了绯红,并且有冷汗在额头渗出。
发生了什么变化,竟然会让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女露出這么“生动”的表情?
怪异還是愿望?
却听见她冷冷吐出一個字:
“水——”
“水?”
然后是两個字:
“——好辣。”
……
……
“你不是觉得辣嗎?”
“辣——”
对话发生在晚饭后的七点半。
這期间,叶洛又完成了见樱的几個愿望,照例是与“手”有关的。有些虽然刁钻,但总之都是被他糊弄過去了。
而在這過程中,叶洛也发现了。
少女虽然性格变了個人,眼睛也变得一片漆黑,怪吓人的。
但是就心智年龄方面似乎并沒有什么长进,依旧是那個小孩子性格。
這种有些悚然的外表和呆萌的性格,反而有些反差萌。
而叶洛作为职业哥哥,一向很擅长对付小孩子。
“辣,你還吃?”坐在一旁,叶洛问。
少女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正在认认真真地对付着鸡爪。听到问话,转過一张红彤彤的脸来,用黑洞洞的眼睛,望着叶洛。一本正经地說道:
“辣——但是好吃。而且——”
“而且?”
“——也沒有這么辣。”
你在說這句话的时候,先停止像小狗一样吐舌头比较有說服力。
叶洛哑然失笑。
果然沒有人可以拒绝泡椒凤爪。
“看来今晚要出去补充点存货才行。”
他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食品袋。
少女却摇摇头。
她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鸡骨头,用纸巾擦了擦手。
“洛洛——”
一听到她說出這两個字,叶洛的精神顿时紧绷了。
却发现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波动起来。那冰块也似的眼眸,在這一刻竟然像水一般,泛起了涟漪。
“你和她们說的一样——很好。”
“折纸熊爪很可爱。”
“凤爪也很好吃。”
“我很开心。但是,我的時間已经到了。”
“所以——”
說着话,少女双目中荡漾起眷恋和不舍,叶洛的心却沒来由地一直往下坠。
就听见她說道:
“——可以請你杀死我嗎?”
……
……
【少女愿望清单开始形成——】
【愿望No.8形成:“想要洛洛杀了我。”】
【請玩家在10秒钟之内实现少女愿望。】
【开始倒数——10,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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