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過去的碎片
秋青橙十二岁。
“青橙,我不知道你对戏剧有沒有兴趣,我想——”
“沒有。”
她漠然地打断了中年男人的声音。
“啊,哈哈……我想也是。”
男人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
“秋明云,你大中午把我约在公园裡,要跟我說得就是這些嗎?”
她从秋千上站起来。
头顶树冠的阴影零碎地落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青橙,我知道你……”
男人坐在并排的另一個秋千上,老旧的皮鞋不安地在脚下的沙地上摩擦着,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知道我?
這种笑容只会让她怒上心头,而他的话更是如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她早就沸腾怒火。少女低喝道:
“你知道什么?”
男人愕然。
“我问——你知道什么?”她盯着他质问道。
“我知道——”男人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秋千两侧的金属链條,讷讷道,“青橙你对這些不感兴趣……”
“不。你不知道。”少女努力抑制住不让内心的怒火在脸上表现出来,“你也沒有资格知道!你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和妈妈,丢下一堆卖房子也還不起的烂赌账!你现在說你知道我?”
“我……”
男人舔着干枯的嘴唇,头顶灼热的太阳下,他一张消瘦的脸上全是汗水,不合身的西装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衣服。但他還是努力露出笑容:
“我知道我以前是個混蛋,但我现在——”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些人怎么上门来讨帐的嗎?你知道他们会给我們所有亲戚朋友打威胁电话嗎?你知道他们会用鸽子尸体砸碎玻璃扔进屋裡嗎?你知道他们会反复在深更半夜用力敲打家门嗎?”
她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小公园中。
“我……你……”
男人一句整话也說不出来,只是反复用胳膊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他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痛苦,甚至不敢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
半晌,才站起身来,从口袋裡掏出了皱巴巴的一沓钱,有一百,有五十,還有十块和硬币,捧在手裡递给了她。
“做什么?”
少女冷冷道。
“渴了嗎?這么热的天气,說這么多话,一定渴了吧。”男人又露出那种讨好而又卑微的笑容,“去买点好喝的饮料吧……现在爸爸有钱了,可以买——”
“闭嘴!不准說出那两個字。”
她近乎尖叫地大声喊道。
“我沒有爸爸!”
“对,对……”男人忙送不迭地收回了手,“好好。我不說了,什么都不說了。”
少女用力地喘着气。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内心只有愤怒和失望,但随着她将心中所有的话都吐出来,那些情绪也渐渐平息,剩下来的只有厌恶和仇恨。
但她不会哭,更不会歇斯底裡——這些类似的事情,她還有她的母亲,早就已经在過去的六年中经历過太次了。她冷冷道:
“你走吧。”
男人沉默着,终于开了口:
“……青橙,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過去的事情我一辈子都還不起。我也不会逃避我的责任,是我犯下的错,我一定会弥补。所以,我也不奢求你会原谅我。”
說到這裡,男人抬起了头,“但我還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改变了,真得改变了。我找到了一個正经工作。是一份‘即兴戏剧’,成为一名演员了。”
“演员诶!”男人咧嘴露出笑容,“青橙,你還记得你小时候說過你最想要当演——”
“够了。”她打断了他,“如果你不走,那就我走。”
男人狼狈地住了嘴。
“走走,我现在就走。呃,走之前我想說……其实我工作的剧团,下個月初就有一场‘即兴戏剧’,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他将宣传单放在秋千的坐板上,三步一回头,终于還是在少女冷漠眼神的逼迫下,离开了公园。
男人离开后,少女久久呆立在原地,双手紧握又松开。她的情绪并沒有她面上表现得那么轻松自如。
“我才不会上当……我才不会上当……”
她红着眼眶,喃喃自语。
“說什么已经改变了——”
她一把抓起那张宣传单,猛地撕成了碎片。
“现在說不觉得已经太迟了嗎!”
……
……
“虽然那個男人做了很多对不起我和妈妈的事情。我也不认为那种男人会是我的父亲。”
秋青橙淡淡道,“但他名义上依旧是我的‘父亲’,而且又在上一轮的‘即兴舞台’中救了我。我理应帮他报仇,所以我才会出现在這裡。”
陆明愿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不想倒在地上。她知道,她即使站立着,也不可能对抗眼前這名“杀人狂魔”,更别說瘫软在地上。
但是她的腹部早就中了一枪,鲜血一直在流淌,她已经无法再保持站立。若不是因为“那個人”的身影一直在她脑海中伫立着,如同一种精神力量鼓舞着她,她现在其实已经晕死過去了。
在半個月前的《灰鲲事件》中,叶洛四肢都被搅成了肉末,可依旧保持思考。她现在不過是被打烂了腹部的右侧,又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她答应了“心愿”,她要做出改变。
陆明愿咬着牙想到。
但两人谈话到了這個程度,陆明愿的這份坚持也不是白费。她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
這是一场【怪异】事情。
她现在所在的剧场,就类似于当初的《花鸟市场》。只不過在《花鸟市场》中所上演的是“灰鲲事件”,而這個剧场上演的则是“即兴戏剧”。
而根据女人所說,他们這些人全都被困死在了這個剧场之中,无法逃离,除非找到并且打死那名“专业演员”——而這個方法则是她根据“十年前”的经历所提出来的。
在十年前,曾经发生了和如今同样的【怪异】事件。而逃脱的方式,就是她当时作为“专业演员”的父亲死去,结束了一切。
這也是秋青橙为什么要利用“YES-AND”规则,将自己武装成手持手枪的杀人狂魔——因为這样可以更加高效且安全地杀死所有人。
但是——
“但是我不理解……现在你岂不是已经杀死了所有人,這裡面一定有着‘专业演员’,为什么戏剧還未结束?而且——又为什么会发生‘重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