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你在看谁呢?
這是琴酒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留下的疑问,恐慌、忧惧、怀疑,都是它的伴生病。他从沒问出口,他早已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可是松谷矢让他落了下去。就如地下室一样——比地下室更糟糕的险境,在地下室,松谷矢仅仅只是赴险,而這一次横踞其间的是货真价实的生死鸿沟。
這一次他都選擇了他,那一次,真的是谎言嗎?
你在骗我嗎?你在看谁?
琴酒听到了组织成员的脚步声,他手撑到地上坐了起来,咬紧牙关得太用力,口裡全是血腥味。他咳了两声,呕出一句无声的呐喊,那句呢喃低语梦靥般在脑中回旋不去。
松谷矢给了他答案,那是另一個与他猜想截然不同的,可怖如病毒般的答案,那答案让他溃不成军——一直都是你。
一直,一直都是你。
這是什么意思?
他惶然地想要祈求什么——将愿望寄托到他人身上,祈求别人的施舍是软弱无能至极的行为,但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只是爆炸而已,他能活下来的……他可以活下来的。如果当时抓住了他,如果沒有将他往后推,他能活下来的……這算是什么滑稽荒谬的烂尾结局?
他垂着头,银发披散,肩膀微微耸动,低低呜咽了一声。
“任务完成了,gin。”
银发的青年沒有回应,组织成员上前才发现他已然因失血過多晕了過去。他一手拽紧胸口,一手仿佛想要握住什么,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他手中空无一物,两场火焰带走了關於松谷矢与他的一切联系。
中居佳乃姗姗来迟。大楼燃尽成了焦土,她扫了一眼琴酒,向朗姆发了一條简讯。
【gin伤得很重。】
【沒有死在爆炸裡就收手吧,确定gle知道gin杀了他弟弟的事嗎?】
【确定,他绝不可能放過gin。】
【還有什么异常嗎?】
中居佳乃轻轻眯起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寥寥无几的人。
【看上去他有心脏病。】
她巧妙地将琴酒古怪的表现带向病症上,并沒有将真相与猜测全盘說出,也沒有避开现场的疑点,只要琴酒足够聪明,伪造一份病症报告并非难事。
【那就带回来吧。】
【您想让他也参与实验,取代我的地位嗎,大人?】中居佳乃打出示弱的话语,面上却无可怜之色,眼中盈满冷意。
【不,不行。放心,不会有人能代替你的,索甸。】
【谢谢您。gle的安全屋裡我也做了伪造,請您放心。】
黑发高挽,眉目娇艳的女子衔起最后一枚谎言,完成了与死者的约定。
她瞥了一眼形容狼狈的少年,将一切藏得很深很深。
你知道嗎?他曾找過我,开出与我妹妹相关的,我无法拒绝的价码与我交易,仅仅是为了护住你。
言语是我們擅长的陷阱,猜忌背叛是我們天生的习性,重要的并不是所谓的真相,而是心。
這一场博弈裡,你败于信任,却得获胜果,這就是他的给予。
———————————
暗淡的光从枫叶的间隙洒下来,艳绝的红枫铺满了石阶,踏着它就如踏着血。
细瘦如鬼影的巫女就站在山巅,白袍如鹤羽翩跹,她身后是胡乱摇动的绘马,每一枚都发出低低的叹息,从黑泽阵面前拂過。
“松谷先生。”巫女见他上来,换了一句。黑泽阵闻言,本能地便将带着几分期待与无措的目光投向后方的神社,寻找那個身影——
但那裡只有一群觅食的鸟雀。
“他不在?”黑泽阵眼裡的光灭了。他习惯性地探手想要找些安全感,可衣兜裡只有一把格洛克,当初递给他的打火机也早已在脚下坏了個彻底。
等他强打着精神应付完朗姆的后续试探,甩掉监视者,回到家裡时,一切都已经被组织清理過了。连满地碎片也沒有留下——地址還是他此前亲口透露出去的。
“你是說另一位松谷先生嗎?上次你们离开后,他沒有来過這裡。”
那一声松谷先生是在叫他,不是他希望活着的那個人。
可巫女为什么会叫他松谷先生呢?他们并沒有正式见過面。
“是来祈福的嗎?”
“为什么叫我松谷?”
巫女一愣,随后歉然笑了笑:“松谷先生——我是說,那一位,曾告诉我他希望能再有机会带亲人到這座神社来。或许是我误会了,不過我想,你们的关系也应该很好吧?”
黑泽阵悲哀,而非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沒有再为新掀开的真相而心痛,那冰冷的火焰焚尽了一切,留下的灰烬裡全部葬着麻木。
她的指尖指向身后的十几块空白绘马:“以前每次来他都只留一個名字,大概是沒有什么愿望,今年的绘马倒是写的很认真。哦,对,他還求了一個御守。”
黑泽阵眯着眼睛,将那枚最新的绘马翻過来。
是松谷矢的字迹,冷峻锋锐的笔触,写着的是寥寥一句话:
我希望他,平安喜乐,前途光明。
在松谷矢托巫女将绘马挂上的时候,黑泽阵正踩着红叶去追前方的背影,松谷矢刻意放慢了脚步。
那时他们還在讨论着晚上的安排,并坚信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而這愿望就安放在他曾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黑泽阵用了好长一段時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哥哥,他……他每次来這裡都干什么?”
“他会自己去后面呆一会。虽然出资赞助着這间神社,但我想他并不相信神明。”
“他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放灵魂而已。”
在一個偏僻的,安静的,能够躺在屋顶数星星的地方,渴求杀手永不可得的安宁。
黑泽阵将那枚绘马拽了下来,什么狗屁的平安喜乐,前途光明……他不在乎,在城外路上飙车也好,采购也好,看歌剧也好,做任务也好,那些事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重要的是一起生活。
要生者,要一起活。
他心脏似乎要因为重压炸裂开来,在杂草丛生,红叶满地的神社后方,他发现了一座小小的坟墓。
那是松谷矢为他弟弟建的坟墓,已历過许多年的光阴。
黑泽阵沉默着凝视它。
朗姆以为松谷矢不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他查的远比朗姆想象得深。所以当时在大楼裡在他說出公安保护着的人后,松谷矢的那句“他還活着”,指向的分明是他。
不,或许更早,在旅馆时面对服务生那一瞬的失态时他就应该明白。松谷矢所认定的,所想保护的,视为亲人的人,一直都是他——可哪怕松谷矢已经带着他来過神社,哪怕松谷矢已经做了那么多,他仍然沒有相信。
银发的少年跌坐在地上,他想起了在自己扣动扳机后松谷矢看過来的那一眼。在那之前松谷矢是想解释的……可在后面再面对着他的质问,松谷矢便仅仅抛出一句“随你吧。”
你是想坦白的吧?告诉我吧……哪怕這一次也骗我,我都……认下了。我還沒道歉,你還想听嗎?還是,你那时已经失望了?
黑泽阵只觉得灵魂上的那块豁口呼呼灌着冷风,他甚至找不出为自己开脱的借口,因为所作的一切都是如山的呈堂罪证。
两次,他试图杀死自己的兄长,两次他都成功了。
怔然许久,他倏地笑了出来。
他折了根树枝开始挖坑,刨出了一個浅浅的坑洞后,又忍不住用上了手。尚未愈合的伤口崩裂渗出血来,他担心起這不好,遂又拾起了树枝。
等到挖了一拳深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原想给松谷矢建一座坟墓,却又忽然想起来松谷矢是在自己面前被火焰吞噬的。
在火裡,骨灰和建筑的残渣混在一起,连尸体都拼凑不出来,沒有什么能埋到坟裡。
自己曾說過的话语仿若恶毒的诅咒,却应验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可他总不能把回忆葬进去,因而這墓也便造不了了。他只能坐在墓旁,调整着语气,模仿着松谷矢那捎带冷意的音调一遍遍說着晚安,一点点把那土填回坑裡。
最初那几句晚安還带着那么一点哭腔,后来便渐渐磨去了,越来越像那一個人的语调。
一句,十句,百句,直到声音沙哑,直到阳光满地。
直到星色也崩溃在一夜平静裡。
接受一個人的离去是很难的事情,哪怕你主观上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回来,身体仍保留着留存下来的习惯。所以当你触手空无一物,开口无人应答时,那一瞬间的空寂感会让人恐惧茫然至极。
对于黑泽阵来說,自己的所作所为与亲手从灵魂中剖出一片心来任由自己践踏沒有什么区别,每一次强调那個人的死亡都是在切割他的魂魄。
他并沒有要追随松谷矢死去的想法——松谷矢也曾亲口說過“我不希望”,他只是想要道歉,稍微贪心一点,他想回家。
一夜枯坐后,他准备启程离开松谷矢埋葬自己弟弟的神社。他在這裡埋葬了自己的哥哥。
“請稍等。”
骨瘦如柴的巫女叫住了银发少年,手裡捧着一枚御守,与此前交付给松谷矢的那枚一模一样。
“這是他上次寄存的东西,嘱托我除了你和他不能给别人。他不会再来了吧?”
“他不会再走了。”黑泽阵摇了摇头。
松谷矢把這座神社护得很好,资金走的是隐秘渠道,他又向来行踪诡秘,每次来這裡都小心谨慎的避开了旁人。因此组织竟也沒有关注到這破破败败的神社。
黑泽阵希望這裡一如以往。
他靠在红枫树下,双手平稳地拆开了御守。据說御守是不应拆开的,拆开御守便释放了神明的力量,也就沒有什么功效了。
但黑泽阵他们向来不信神魔,這枚御守看上去也与此前松谷矢给他的那枚不同,大抵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
御守内躺着一枚薄薄的金属片和一张叠起的纸條。黑泽阵深呼吸了两口,探指将其取了出来。
金属片上刻着五瓣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叠好的纸條上是熟悉的笔触,一眼看過去不成篇章——是松谷矢曾告诉過黑泽阵的個人加密习惯。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嚼碎了,一边读着一边揣度着那個人写下這些字句的心理。
“长话短說,组织进行着两项危险的实验,我并不希望你参与其中。准备只有這些,如果接受,读下去,如果不愿意,就随你。
“第一個准备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我和公安做了交易,你可以拥有一個完全透明的身份,就算我因意外离开,這也不会影响到你。
“第二個選擇是一條退路。我在公安那边留下了一個空白的协助人身份,尽管限制颇多,但如果你想回头,這会是后路。
“操作方式如下。“
“……”
黑泽阵记下了這些话——這封信裡也沒有什么诉說衷情的话语。想要将他们烧去。身上沒有打火机,只得向巫女借了一根香烛。在点燃时他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别开视线不去看那烈焰。
他被骗了,他现在当然知道,松谷矢大抵也是知道的。但這并不是他能原谅自己的借口。仇恨仿若一团活火在胸腔跃动,代替心脏泵出维生的勇气。這把刀终究是要向债主讨要偿還的。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有人已经永远消失在白日烈焰之下,被剩下的那個還要继续着……继续前进。
上木苍斗沒想到在格兰威特死后還会再收到加密保护過的联络信息。出于对合作对象和公安自身安全的考虑,当初约定好了隐秘的联络方式,无法確認安全双方都可以取消。但這個信号是约定后再沒有使用過的——属于计划中被保护者的信号。
在確認安全后上木苍斗還是到地方和那個人见了面——一個年纪不大的孩子,银发,和格兰威特非常像。
不是面容,而是那刀锋般锐利的独狼气质。
“你们准备怎么安排我?”黑泽阵明白自己在赌博,但拼命本就是他一直应该做的事。只是此前被人拉住拦下了而已。
“沒有。”上木苍斗愣了愣,道:“格兰威特当时說,如果是你来找我,那么他准备的一切计划的選擇权都交给你,你不愿意,就都可以作废。”
因为大部分是格兰威特自己主导,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公安甚至不需要插手保护证人——监视等当然是被默许了,因此在多方考虑下,公安也接受了這個要求。
对方对他们十分熟悉,并且毫不掩饰這份熟稔,即是一份卖好,也是一种威慑。公安在此后找了個借口进行了一番内部清查活动。
找是找出来一两個卧底,却不能確認和格兰威特有沒有关系。总不能拿着合作伙伴的名字去卧底面前直接问:“你好,這是你们那边最近向我們投诚的人,你以前是不是给他递過消息?”
“……”黑泽阵默然一瞬,“计划?”
“是脱离组织和后续身份准备,具体的在文件裡。不過现在他……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向我們寻求帮助。”上木苍斗先是让黑泽阵签了保密协议,這才给了他能看的文件,也言语中埋下诱导陷阱。
“我還沒那么大脸。”黑泽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证人计划呢?”
大致扫了一眼后,黑泽這便将這些全部還了回去:“我拒绝。”
少年冷峻的眉眼间跳动着比死亡更恒久的恨意,他裂出一個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我要留在那裡,和公安的合作,我可以替他继续。”
上木苍斗沒有直接答应,也沒有明确拒绝。格兰威特已经是一個意外,這個孩子是否值得在這种大事上信任,還有待商榷。更何况——
上木苍斗道:“我們并沒有格兰威特和商量過這样的计划。”
黑泽阵接话到:“我可以忍受你们的试探,可以接受你们的不信任,我可以舍弃我的一切。只要你们与其为敌,我可以为此抛却除了我生命的所有。我一直都做得很好——我会是最好的。”
“我已经辜负了他的爱,不能再践踏他的恨。”
過去和现在藕断丝连,一個遥远的問題打了個旋,真相带着回忆一起一层又一层地揭开。
在看向窗外的时候他问過松谷矢的,關於杀人与否的原因。那时他察觉出了松谷矢的挣扎与不情愿,這在他发现时钟后的那张小卡片后成为了背叛的佐证。
可如果松谷矢早早计划好了离开,他留下来的原因就只能是那时他曾怀疑過却无法確認的答案。
松谷矢是为他留下的。
松谷矢是被他所杀的。
银发的少年仰起头,日光落到他的面上,温和而悲伤:“我就是他的遗物。”
“……”
上木苍斗斟酌片刻,出于合作友谊开口道:“我想格兰威特大概并不希望你留在那裡。在第一次合作谈好后,我问過他理由。”
“那时候他說的话我记了很久。他說,如果可以,他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归属于此,今后有人有自己的光明。”
“那個人应该是你吧?”
“一直是我……我知道。”
“我暂时不能给你答复。”
“你们怎么样我不在意。”黑泽阵道,“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们還挺像的。”
黑泽阵并沒有想要模仿那個人,這仅仅是一种本能怀念和铭记,就像买過的同一品牌打火机和那一声声晚安一样。
他接受松谷矢的選擇,但不是现在,不是這样。
很多话沒有办法說出口,他做不到松谷矢希望的那样当做一切全未发生。
但他仍会走下去,连同那轻薄又厚实的回忆。
【任务:红与黑(长期)
载入身份:松谷矢(gle)
人设稳定值:
积累差异值:
判定通過,時間线已载入】
【任务结算完成,获得综合生存分数x20】
成功了。沒有如释重负,反倒觉得压抑至极。
又過了一阵,长冢朔星感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低低嗯了一声,睁开了眼。
“怎么了?”
“就到這裡,還是需要我送你到家裡?”成海悠真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歇了一会反而更累了?”
“沒事,咳,就到這吧,我自己回去,你也要小心。”长冢朔星捂住嘴咳嗽两声,打开车门下了车。
【当前城市综合生存评分低于60,差值十分,轻度惩罚。
获得负面状态:感冒
检测到城市犯罪率极高。
获得负面状态:情绪累积】
【情绪累积:愤怒,恐惧,悲伤……你猜,它们能不能成功毁掉你?
当前累积指数:97(500将一次性返還所有累积值)
】
原来低于60才会有惩罚,原本的准备似乎大部分用不上了。
這個指数并不算失常,毕竟他刚才真真切切死過一次,现在面对火還多少有点不适应。
還有黑泽阵……
【当前累积指数:139】
褐发青年走在路上,苦笑了一声。感冒状态来的很快,好在离家不远,他得赶紧回去,要是影响工作就不好了。
“saku?”在掏钥匙开门时,旁边的阴影裡走出一個人,为了防止给友人带来惊吓,诸伏景光先出了声,“怎么了?”
“啊……景光?先进来吧。”长冢朔星定定看了他两秒,確認這不是什么幽魂归来的梦境,這才拽着人进了屋。
诸伏怎么忽然過来了……别被人发现啊。
“等等!saku?”
诸伏景光被人关上门抱了個满怀,那人在拥抱时還注意着克制力道不让他难受。
隐约觉得不太对劲,诸伏景光用手背贴了贴同期的额头。
“怎么淋了场雨就感冒了……”想起自己幼驯染一脸严肃急急忙忙地拜托自己過来看看同期的情况,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尝试和长冢朔星沟通着。
“我又不是大猩猩,咳。”长冢朔星笑了一声,放开了诸伏景光,“zero叫你過来的?”
“你先吃药請假吧,也不是那么着急。”诸伏景光扶额,起身烧了点水,压着人把药吃了。
“别裹了景光,這样我根本动不了了诶?”长冢朔星看着将被角压的严严实实的诸伏景光,不得不开口阻止。
室内的顶灯开着,长冢朔星必须放空大脑胡侃些东西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黑泽阵。
如果還有下一次,不能和人走得那么近了……哪怕松谷矢已经死去,回忆還活着。
“抱歉抱歉,姜汤温度正好,你自己喝?”
“麻烦了……我相信我会很快好起来的。”长冢朔星面不改色将姜汤饮尽,“我会好好睡一觉,所以是有什么問題嗎?”
“原本zero确实是想让我问你点什么的,不過现在看来的话,我也有点問題了。”诸伏景光眉眼一弯。
“你先說zero的事吧。”
“嗯,协助人的事情就不提了,他想让我问你一下,你今晚去哪了。”
“我不撒谎。”长冢朔星无奈道。
“……saku。”诸伏景光又轻轻柔柔唤了一声,贴了贴同期的额头,確認温度還算正常,顺手替他撩了刘海,“嗯,现在這個問題是我的,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說嗎?”
见同期眼神飘忽,诸伏景光沒有選擇逼迫他坦白,正要开口退让一步。
“隐瞒和欺骗是一样可恶的吧?”青年叹了口气,声音還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他拽住诸伏景光的手腕,像是只落水的狐狸,“景光……我应该做得更好的。”
如果再努力一点,就不必用這种方式完成任务,不必逼迫黑泽阵面对那样惨烈的结局。
在最好的预想裡,他们是可以一起看星星的,就算离开,也应该是平和而非惨烈的。他做好了坦白的准备,却再一次失去了将真相說出口的机会。
而他甚至沒有理由說什么,认识黑泽阵的是松谷矢,死去的也是松谷矢,這一切和长冢朔星并无关系。何况他的父亲還无比严肃地告诫過他,绝对不能让松谷矢成为他自己。
诸伏景光這下确定长冢朔星是遇到了某些事情:“是在后悔什么事嗎?”
“不……我沒有后悔。如果再面对一次的话,我還是会做同样的選擇——尽管那是世间最残忍的事。”长冢朔星道,“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個糟糕的成年人。”
诸伏景光把青年的脸掰正:“我以为我們刚刚毕业不到一個月?怎么一幅我們分开了好几年的模样。”
“……谢谢诸伏。但是你這样,我有点害羞。”长冢朔星从被子裡抽出手,拍了拍诸伏景光。
“說正事呢,别闹。总之,我是想說,虽然我們的痛苦大多源自无能的愤怒,但我們只是凡人。”诸伏景光眼中的情绪像是大海在呼吸,“saku,人力总是有极限的,谁也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你不必总是苛责自己——我們都在呢。”(1)
“這会让我更愧疚。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止步于此的。事情已成定局,我确信我已经尽力了,也做不了别的什么。”长冢朔星捂住脸,叹了口气,“景光……我多希望你们不要走上這條路。”
室内沉默了一会,诸伏景光耐心地等着自己的同期整理情绪。
“我无法保证,但我会相信你。我們沒有理由欺骗,背叛我們的朋友。”诸伏景光把滑下的被子往上提了提,“所以,這是什么毕业后的谈心夜话嗎?”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长冢朔星嘴角轻勾,被诸伏景光按住脸,猫眼青年手掌覆到他的脸上,挡住了他的眼睛。
“别這样,saku。如果难受就哭出来,不要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连zero也知道受伤要来找我上药。
“你好像忽然就变得很喜歡把事情压着不說,什么都自己一個人扛着。唔……我其实可以理解,可你明知道這样是不对的吧?saku,我們对你抱有的期望和你对我們的一样——所以也稍微和我們分担一些吧?”
“你和降谷也沒有把我們牵扯到你们工作裡的想法。”长冢朔星缓和了呼吸。
诸伏景光仍是温和的语调,却从放下防备的同期话语中捕捉到了信息:“我們有正当理由。你的话在告诉我,你现在面对的事情危险到你完全不想我們参与。這种想法可太自大了saku。你把我們当成了什么未成年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孩嗎?”
“你哪来的资格說我啊。”长冢朔星轻笑一声,想起来這個人不顾一切去拼命的样子仍会感到浑身冰冷,“……之前外守一的那件事裡,你冲进去前可也沒和我們打招呼。”
“那不一样。”诸伏景光眨了眨眼,长冢朔星能从他的指缝裡看到他稍稍冒了些胡渣的下巴,猫眼青年又将另一只手覆上来,“這是对同期的信任,我有给你们讲计划的。”
“狡辩。”长冢朔星沒什么力度地反驳了一句,“不愧是景光,我們谁拿你說的话都沒办法。”
诸伏景光被這话說得愣了一下,复又笑开:“那我們恐怕都有同样的缺点了。我們六個,谁也沒办法对其他人的要求视而不见吧?”
“……”
掌下青年的眼睛颤动了几下,低低应了声嗯,诸伏景光能感觉到那是一声带着潮意的叹息。
长冢朔星的悲伤安静如海。他短暂地沉默了,但诸伏景光知道他并沒有睡着,過了一会,青年扭头让诸伏景光的手滑下来。
“……所以降谷?”他看上去脸色糟糕,但這好多了,至少他再沒有试图强打起精神遮掩眉宇间的倦意表现出一份运筹帷幄,战无不胜的姿态。
“啊,沒事,交给我吧。”诸伏景光对自己幼驯染倒是十分了解,“我想是被什么事刺激到了,你也知道,zero在各個方面都很认真。”
“好吧。不過景光,就像你說的,我对你们抱有你们对我同等的期望。所以如果有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收到类似被子弹打穿的手机這种东西,连哀悼都說不出口。”
“你们都要好好珍重自己……”感冒药多少有些催眠效果,褐发青年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我知道啦。晚安?”
“……”
“晚安。”
【当前累积指数:364】
“长冢是感冒了嗎?明明昨天還提醒了我們要下雨,自己却沒有带伞?”第二天一早,警视厅的同事们看着明显沒有精神的青年,纷纷出声询问。
“嗯,沒有什么大事,昨天遇到点意外所以淋了一点雨。”褐发青年眉眼弯弯回应到。
搜查一课的工作仍然很繁忙,不過为了照顾一下生病的后辈,今天大家都默契地沒有让长冢朔星出外勤。
褐发青年在办公室裡处理好了档案并整理好了资料,闲来无聊,又头脑昏沉,索性把中居佳乃的案子资料又调出来查看。
時間线覆盖后档案并沒有什么变化,他一时也沒有什么好的方法能確認琴酒确实成为了红方,只能等成海悠真联系到上木苍斗。
“嗯?”青年支着一只手翻看着资料,“《沙漏》、《报纸》、《太阳》……档案裡的记录都确定了是中居佳乃的遗作。”
妹妹也告诉過他,這幅《沙漏》确实是她所画,但是這和十五年前旅馆中的《沙漏》有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模仿,姐姐为何可以确定這些信息能够将组织成员引入陷阱?
那时他忙着查探实验室和救黑泽阵,并沒有见到中居佳乃取走的那幅画。但以中居佳乃的性格来說,绝不可能留下毫无意义的语句。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隐隐觉得,這三幅画的名字与zosk的意义指向的是相同的东西——
時間。
可惜活下来的妹妹知道的并不多,作为当年真正的实验体,中居佳乃应该有了解不少内幕。
是什么让她绝望到以死亡去为妹妹赌一份微不可求的生存机会,缘何原本对她颇为看重的朗姆也同意了追杀的命令?
或许那個组织的势力,比他所了解的更为可怕。就如深海之下的可怖巨兽,仅仅是窥见一丝便可让意志不坚者信仰崩塌。
可他绝不能放弃。
长冢朔星特意从警视厅内部的资料查了一下近年来与失窃等相关案子,確認的确沒有与《沙漏》有关的部分。索性按惯例将能够由官方出面解决的部分材料发给成海悠真,再由他调配zosk将消息传递给警察厅和警视厅,或是自行处理解决。
头疼仍然沒有结束,长冢朔星只得又吃了一次药。估摸着离下班還有段時間,他将黑衣组织的事先放到一边,翻看起一些别的卷宗。
而在警视厅内部,有人坐在电脑前,通過内部網络监视着一切试图深入调查中居佳乃一案的人,仿佛电线杆上徘徊不去的幽冷乌鸦。
“嗯?有人调了中居佳乃的档案,還查了《沙漏》……”他仿佛发现了什么,顺着追查了回去,“长冢朔星……新入职的警察?”
沒有多加犹豫,他将消息上报给了自己的上司——朗姆。
【收到,注意不要暴露。
——rum】
“喂喂,好不容易出来放松,saku你竟然告诉我你還在感冒——說好的喝酒又得推到下次了。”松田阵平扭過头,看着同期的脸色,“我怎么不知道你体质什么时候那么差了?“
“或许是最近运气不好吧。”褐发灰眼的青年笑了笑,“而且联谊的话,有萩原在,我們怎么样都不会太影响吧?”
“诶诶?saku以前可从来不会這样說话,上班让你也变得冷漠起来了!”萩原研二举起手表示抗议,“而且明明你也很受欢迎啊!好几個可爱的小姐姐找我都是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都有些伤心了!”
“啊,你可以用我害羞了之类离谱的话来糊弄過去,不過或许那些女孩子只是找個借口靠近帅气的研二君呢?”长冢朔星笑道,“既然是出来联谊的话……先說好,我是绝对不可能和松田踏入同一间ktv的。”
“放心放心,這次是受邀去一家酒店玩啦!到场的也不止我們,不過我們也不用管别人,自己玩自己的就好。”萩原研二竖起一根手指,“我和她们商量了,吃完饭以后我們不用去参加ktv活动,三個人的话正好可以在房间一起玩新版游戏!”
长冢朔星笑着避开松田阵平甩過来的眼刀:“這样不会太失礼了嗎?”
“嗯,其实她们都知道小阵平进ktv会发生什么,主动拜托我的啦……嗷!小阵平!为什么saku可以不挨揍啊?“
“那家伙生病了,先欠着。”松田阵平收回拳头,恶狠狠地威胁着自家幼驯染。
旅馆不算偏僻,旁边是一处公园,萩原和松田联合挡在前面,自然也沒有需要长冢朔星顶着感冒喝酒的情况。
和松田他们一起在房间裡心不在焉地玩了会游戏,看了眼天色已经不早了,长冢朔星打了個哈欠便和同期告别回房。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自然是开心温暖的,长冢朔星也确实需要一段時間来慢慢梳理情绪,否则那些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绝对会直接诱发那個负面状态的。
那五個人就是他的锚,确保他不至于在浪潮中迷失自我。
夜已经很深了,并不明朗的月亮挂在天上,长冢朔星按了按头,决定去找酒店前台买点感冒药。估计在综合生存分数回到六十之前,他都得和這种病症打交道了。
寒风呼啸着从大门涌进来,长冢朔星余光瞥到两個黑衣人伴随着冷意进到酒店,沒有過多在意,只等着取走自己需要的药品。
“两個标间。”高壮的人在旁边开口到,长冢朔星接過药品,准备转身上楼。
“好的先生,還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嗎?”
“额,大哥?”
“不。”
长冢朔星手一抖,垂下眼帘,捏紧了手中的药物。
尽管只說了一個字,听上去也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但這個声音和黑泽阵有九分的相似。
银色的长发从眼帘裡飘過,在擦肩而過的瞬间,长冢朔星望见了那双幽绿如寒潭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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